读汤松波的诗,犹如泛舟在一条温馨缠绵的精神河流上,聆听感知诗人传递给我们关于一种纯直的爱的信息。关怀与爱,是人类人性最生动最让人倾心的亮点。诗人喜欢游泳其中,自然要将自己认同、推崇和凸现的这种精神境界表达出来。所以一介入现实,汤松波就以自己的心魂去开拓和体验爱,真挚与坦白,便构成了他内在的世界的基础。他透过他的诗歌让我们相信,诗人对爱的渴望与追求,是坦城的、朴实的、值得信任的。这里,有对爱情的梦幻、向往和期待:
我双手的河流
正在无声地穿越你清香的名字
姑娘啊 让我贴近你年轻的面容吧
贴近你 就像在沉默而密布
繁星的夜晚
贴近—盏清晰而多情的灯
——《作品:77号》
但是,在他的诗中,不少流露出了这样的感觉,对他心中理想的爱情的呼唤,常常处于一种孤独的状态,甚至给人以某种凄凉的痛苦。这是爱到极致的痛心疾首,爱就尤其显得热烈与纯真了。所以那种孤独的呼唤,一样使人感到了切肤的深邃。你听:
从此,我孤单地与春天呆在一起
怀念你
怀念在你的怀里吟唱生命的恋歌
日落山岗 月升竹岭
——《再生的玫瑰》
天空是永恒的
群星细密的火焰
已把你街口所有的火把点燃
而我却依然是那么小心翼翼地躲在屋里
渴望细小的光线
带来音乐的旋响
——《怀念一个人》
诗人善于调动象征、隐喻的诗的语言行为,生动了诗的具象,来借助倾诉他对爱情的坦诚和热切的期待。其间却又显出了几分孤寂的愁怅。这种又惊又喜又怕失落的心态,恰恰又印证了对爱情那种忠贞不渝的执著。
诗人膜拜纯洁善良的爱情。诗里不止一次表白了这种诚实的观念。“看啊/这唯一的城市/已被火把照亮/那多少年积蓄的痴情与等待/已在我温暖的眼里/走向天空一样朴素的春天”。这惟一的城市,显然是诗人为我们塑造的在爱河中苦苦追寻的艺术形象,他“已被火把照亮”了,敞开一颗有良知有责任的赤心!像这样宣言式的表白,在汤松波的散文诗里也同样找到明白无误的印记。
散文诗是诗。虽然它形如散文的衣裳,但它的血肉是诗,它搏跳的血脉是诗。不论它自由表现的形式如何,偏向散文的散文诗也好,偏向诗的散文诗也好,它们是诗。过去人们把它界定为边缘文学,一时推给散文,一忽儿又说它应该属诗,这种困惑而使得对散文诗举棋不定的界定是失于偏颇的。散文诗是诗,是人们认同的独立的一种文学样式。汤松波的散文诗充满了诗情画意。从诗的语言到诗的涵盖,营造出诗的形象,都是如此。他的散文诗,在表达对爱情纯情的态度方面,和他的诗所表达完整地保持一致。
哦,我美丽的爱人,我们活着,拼命地活着,就是为了今生今生的相互温暖,所以在这月色醉人的日子,你千万不要抛下零落的花朵让我独自去编织爱的花环。
——《月色醉人》
如果诗歌是一粒火种,我会用它点燃善良的爱情,让爱情闪烁着黄金般内在的光芒去照耀城市,去润色每一个属于我的角落。
——《冬日恋曲》
爱心领地的扩展延伸,是对亲朋和故土的关爱与怀想。这就是大大加强了汤松波诗歌的张力与能量。诗人将游子一顾三盼的回眸,常常把自己的诗置于蓝天下的故土,那儿有自己的亲朋,留有难以磨灭的记忆,以及能激发自己情绪的一草一木。因此也孕育了他的诗情,回报给养育他的土地。他是如此把自己的关怀传递给他的亲友的:
或许,你看见了我的眼晴
就会用心去点燃自信
或许,你听见了我的呼唤
就会让思想狂奔的铁流
浇化所有的泪与伤感
——《写给兄弟的诗》
没有什么比鼓励更能体现关心和爱意了。崇高的品格,有时候是出现在爱的道义上,那才刻骨铭心地让人重新树起生存价值的旗帜,恢复自己的自信与勇敢。但汤松波更多的诗,都是以浪迹天涯者的思绪,站在遥远的彼岸,用心宋丈量自己对乡土的气息以及他对乡土的眷恋的。读他的诗,总觉得美丽鲜亮的故园,一直依附着他的灵魂,充实着他的心境。这样,他的吟唱总散发着乡土的气息以及他对乡土的敬意。
南方的水以及水下的鱼
就因那歌声变得恬静鲜活了
这时,游子的心就知道水真的深了
他在南方的水域之外漂泊多年后
还常常温柔地回头
——《江南的水》
不论他乡的生活环境如何变化,触景生情,乡情总要泛起。诗把游子形象化了,把他和“鱼”联想在一起了,当他们听见江南女子的弹唱,鱼鲜活起来,而游子却听出了“低头思故乡”的心态却跃然清明了。还如诗人在《乡恋》一诗中宣称那样,“把乡恋挂在冬天的树上吧/色彩是不会凋零的”。对故土怀想和关爱,《乡恋》诉说得相当深刻:“驼铃摇亮了太阳/悠悠笛里能不频频望乡/夕阳被唱瘦了/明月被唱瘦了/唱不瘦的是我蓬勃盛开的乡情。”撞出响声,擦亮出叫人艳羡的火花。汤松波还有些诗,把“芭茅”当作故乡的具象。“芭茅”形象的反复出现,一次X-次透视和折射了乡土对诗人的诱惑,滋润着他对故园深切的热爱。
故园的芭茅草
使我步向后园的日子
把阳光指向泪水
滋润芭茅的朴素
和它身下的泥土
——《芭茅》
当然,诗人的情爱并没有停留在这里。诗人的爱和时代息息相关的。诗没有脱离现实。诗显现了诗人胸襟的博大,以及构建他的诗的全部价值意义,正在于体现他对时代的关注和献出一颗赤子的爱心。汤松波并没有回避现实,在超现实主义的雾岚里低头吟哦,飘忽不定,他的诗引起人们的共鸣,是因为他直截了当地表现了自己的关心和爱意与中华民族的一切利益沟连在一起。于是,便有了《香港百年》:
一百年前鸽哨便划过弧形的天空
目送香江在绿洲中伤感地流远
—百年前你离别的脚步如碾碎的阳光
在亲人潮湿的眼里反复倾诉
一百年前啊
你醒着的名字
在故友的心头长成一朵撩人的乡愁
然后,在煎心的焦虑和痛苦之后,香港回归了,诗人兴高采烈,“那升腾的旗杆哟/是母亲永远直立飞翔的姿势”。这种骄傲和昂扬的情绪,民族的自豪感,丰富了诗人内心至圣的色彩。再如,《黄河》一首,同样显现了诗人作为中华民族一分子那种虔诚的爱:
空气、阳光和寂寥的雨滴
让我在每一个醒来的早晨
对你止不住神往和赞美
于是,我握住温暖朴实的爱情
开始将黄河大段大段地背诵
正因为黄河,诗人明白了自己才能从容不迫地“在你辽阔的沙土上/歌唱着幸福的漂泊”,对祖国倾心的情爱,涌荡着诗人的历史感和责任感,因此,诗的纵深感也走进了我们视野之中。但是,关爱并不是终极。读汤松波的诗,还觉得生命的步履鲜活而坚实地在诗行里穿行,不仅人,包括山河,土地,草木,花卉,甚至昆虫、炊烟,都充满了生命的玄机。诗中充溢生命力的诸多生命色相,使诗人给我们开拓的风景更加鲜亮无比。在这里,诗人又不遗余力地运作生动形象的语言,张扬他丰富的想象。利用通感、意象和借喻,让人准确地解读他对生活的体验和感憾,去诠释他歌咏生命的意义。
四月的村庄 已开始拔节
四月平仄的脚步敲醒了清脆的民谣
四月的艰辛和希望在田野开犁
四月的爱情呀
在舞蹈的竹林聆听绿色的涛声
——《四月》
春天里生命活脱脱的张力,贯穿了整个农村的大地。于是,“四月所有的黑夜都被思念浸湿/四月你挥舞着红纱巾/红纱巾如永恒的野火/点燃我生命无限的憧憬”。春天,也调动起了诗人的生命力。
无路可走的时候
不妨转过身来
把目光栖在树梢
聆听阳光唱给生命的颂歌
——《春天的门槛》
眼睛错了的时候
眼泪并没有错
跌倒的地方若是废墟
崛起的身体将入云层
唱支歌,巴 用多,晴的语言去唱
唱支歌吧 用燃烧的信念增唱
雨后的彩虹必然美丽
眼前的世界百舸争流
——《唱支歌吧》
这是诗人对生命的责任。诗宣扬了生命的坚毅与刚强,赞美了生命创造的欲望。只要保持生命向上的态势,美丽如“虹”的生活,进步如争流的“百舸”,“崛起的身体将入云层”就成为可能。这种峥嵘向上的生命景观,说明诗人对生命的关怀是积极的。
再看汤松波的散文诗,相同的命意一脉相承,诗人的意图十分清楚,赞美生命,是因为生命的美丽和可贵。
生伞是河边站着的柳树,总有无尽的彼岸难以抵达,许多柳丝泪流满面,许多柳絮作为一种情绪在春天飘飘扬扬。
——《生命是河边站着的柳树》
这是生命的守望和等待。在生命的进程中,总有许多难圆的梦。困惑与不解终于产生了痛苦的守望和等待,同时也产生了美丽的思念,神秘的梦幻,因而也产生了思索与追寻的动力。“……绿色之上,旋动的蝶声,像会说话的红唇,微笑成俏丽无比的风景。”(《翻阅春天》)那是生命追求的景象。在《翻阅春天》里,这种理性的觉悟充实了诗。诗人自己追寻的结果,是“泥土的气息和忙碌着躬耕的身影”以及“丰收的序曲”碾碎了他“空虚的心坎”,人类赖以生存的行为,劳动与创造激发起诗人反省和重新认识了自己,又一次估价自己生命中价值取向。生命的活力,生命的渴望,在《新年的钟声》中,表现得尤其细致和沉实:
所有的庄稼所有的树木,所有的炊烟,所有的河流,都沿眼睛轻盈地飞翔,新年的钟声,就这样,在飞翔的过程中,来自农村来自乡土的民间。
我属于最早看见春天到来的那批人,沿着古老的村道,我想象漂泊,想象那富有弹性的阳光。
我已听见那嫩绿的钟声驾月光而来,踏露水而去。因此,我很关心天气,就像关心这新年的钟声,新娘一样款款的脚步。步履中,我听到一种力量的音乐缓缓而起,如芳草鲜花开遍指头数过的节令。
新年的钟声,弥漫着所有的鸟语,我就静坐在季节最初的封面,用质朴的诗歌吟唱着大山里祖祖辈辈膜拜的太阳神,吟唱着人们和春天—样忙碌的身影。
给我犁铧吧,经我灵秀的笔,我愿用自己的双手描绘闪烁于叶间的果实,在你铿锵韵律中唤回所有日子叠彩的故事。
在新年的一声声钟响中,一切的生命都被调遣而生动了起来。那些生命的律动,或突兀明亮的,或神秘维系的。诗人作为艺术形象,也在钟声里穿越,觉醒。他从自然界形形色色的生命中,勃发的事物间得到了启示,得到了鼓舞,这样,热烈的渴望便破怀而出,以穿透一切的冲劲,要在拥有的责任感中,去完成自己创造的使命。汤松波的诗和散文诗,就这样或隐或显布满着哲人的思考,以充满生命活力的形象,构建和支撑起了他作品的文化品味,具体地,真实地,又艺术地感染着亲近它的人们。
诗歌直面生存,多少诗人都这样以苦行僧的宗教方式跋涉在自己的艺术天国。汤松波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如何对待生存状态,不仅最能分辨诗品的含量,也最能体现诗人的人格力量。汤松波的诗,包括他的散文诗,给我们塑造的形象是坚强的,在生存现实的艰难中,没有畏惧,软弱,而是勇气十足,知难而进。这种积极进取的生存态度,—直渗透了诗歌。生存的活力、毅力,在《山民》中描绘得有声有色:
一辈子
都用那一行行歪歪斜斜的脚印
无声地写着他们的传记
一辈子
大山诞生他们最后又埋葬他们
无数的乌儿,阵念他们
无数的小溪呐喊着崇拜他们
一排排绿色的树木
站起来就是尸群他们的化身
一片片枫叶
组成他们血的故事
诅咒过山
诅咒过山一千次—万遍之后
便深深地爱山了
背弃山就不是山民
山风终于使他们老练了
老练地捧出一个个富裕的黄昏
老练地走向梦中重叠了的城市
一辈子
都在用一股山民的血气
宣告着征服的和即将要征服的大山
一辈子……
埋怨过贫瘠的大山,也诅咒过自己的命运,但一旦坚定了自己改造大山的信念,爱,爆发出了无限的能力,山民们就不屈不挠投入了忘我的劳动,创造“富裕”,创造憧憬中的“城市”。这具战士般征服的勇敢,使山民顶天立地的形象,在诗中突鲜明了起来。
现实生活中,人生之旅,不会有平顺的坦途。伴随的艰涩、愁怅与困惑,常常如波涛起伏。诗人在《江南的风》里,曾经这样反映那些进城农民的情绪:
渔歌唱湿了我们的眼晴
樯橹之间花月的故事羽化成梦
江南 江南
谁能读懂你丘陵纵横的心事呢
那风中躬耕的汉子
早巳远离优质的水稻和烤烟
在陌生的集市里
倾听风敲过酒旗的声音
倾听烟雨里难以捉摸的情感
显然,那复杂的思绪夹杂诸多的苦涩,如追寻的失落等等,所以他们才在南方的阳光下,“在遍立的楼台中消瘦”。这当然是当今经济特型期进城寻求发展的农民在生活中拼搏的缩影。现实中,并不缺乏这种例子。不过,诗也给我们留下了个填充的空间,它潜意识告诉人们,他们有勇气跨入城市的门槛,本身就是一种觉醒,一种进步。如果他们经历了迎接挑战中的一次次思想涅磐,求得到他们生存发展的座标,他们终究会能从“难以捉摸的情感”圈里走出。结果我们也发现,其实这是诗人从另一个角度提示了另一种非同寻常的美。
然而汤松波的许多诗,其对生存态度的一致性,都是建立在信念的基础上,乐观地去迎接一‘切艰难险阻的挑战。
兄弟啊,请屏住泪
别显得那么脆弱
过了十八滩
这灵秀的潇水
会送你一串串回荡的山歌
心情 别显得那么沉重
山里有的是杜鹃和黄莺
在为你唱那优优美美的歌
——《写给兄弟的诗》
第—扇百叶窗刚刚打开
所有的阳光和鸟语
滑过山民朴实的手掌
顿时音乐四起
镰刀和锄头的光芒
擦亮所有热爱生活的歌喉
——《读李万增版画<酒歌>》
你不必把寂寞搭在肩头
伤感成册
黄河纵有雪浪千迭
但你我之间的语言
始终没有封冻
——《分别三叠》
匆匆地来了 来了
请为我开启久闭的心扉
让我用诗点燃你的自信
让你缺雨的城镇开满桃花
让早春成为你记十乙里
永远浪漫的季节
——《早春》
诗没有积郁的悲愁,有的是乐观,轻松,昂扬,开朗。这倒不是说,诗人没有忧患意识,相反,诗人并没有囿于忧患而悲天怜命沉郁于无所作为的境地,正因为如此,诗人才以他的才情,良知,通过他的诗,认真严肃地思考人生,从忧患走出,力求摆脱一切人性的脆弱,唤醒那些消沉的灵魂,用坚毅与乐观进发出的双重力量,来美化、消解、洗涤蒙在人们心灵上的沉重和伤感。“这样春天就不会离我们太远/那缺角的太阳啊/就会照耀永不哀伤的诗歌/(《怀念二十世纪的好时光》)”这是诗人的审美观念的反馈,他的诗的厚度和力度的释放都源于对艺术探索的结果。汤松波给我们营造了他的诗,结果也赤裸裸地给我们展示了他本真的精神世界。
诗是诗人心灵体验的个体行为,诗人也常常作为个体形象走进他的诗,隐蔽在幕后或走上前台,表达他内心的隐秘。但在诗的本家里,汤松波并不是一味纯粹地在个人生存圈内里扩张和飘泊自己的灵魂,脱离大众,恰恰相反,他没有忘记群体,而是亲近群体,依托群体,歌咏一种不可抗拒的组合力量。这在《怀念二十世纪的好时光》里表达得十分清晰:
请不要对我说人生复杂
其实找不到风雨同舟的人又何妨
让我们俯身人群
像年轻的歌者
从崭新的钟声里走出
用季节的意念
点亮民间用米汤洗亮的二十四个节气
于是诗沟通个人和大众的血脉,将触须伸向了人民性,也升华了诗,使诗抵达了另一个新的境界。如果我们细读汤松波的诗还会发现,他其他的一些诗,同样表露了这样一种高尚的情感。辛勤耕耘的结果,诗的果实让我们比较清楚了解到汤松波对诗的理解,他对诗题材的撷取,对诗构建形式的选择,对诗语言的调遣把握,对诗氛围的营造,以及在诗中如何表达内在的省悟,都初显出了他的才情与风格。他广阔的思路的确鲜活了他的诗的生命,使他在成功的路上迈开了坚实的一步。但诗人并没有因此满足他跟前的现象,他说,“历史就让我这样沉思/我在沉思中继续着我执著追求的生涯”。追求什么?艺术是无止境的。艺术思维十分活跃。如诗与社会泉源的关系,诗实践中种种的审美问题,如此等等。所以汤松波的思索与探求精神十分可嘉。在他的诗中,我们曾经读到这样的诗句,“船行水上/我看见春天深处的血液/将绿叶对根的情意/浸泡得/更加细腻”。由此我联想,诗人是一直关注着根与叶,源与流的关系,而在创作实践中,可以肯定,他的诗已找到了它一重要的根系,那就是中华民族传统的优秀文化。是民族的土壤,滋润孕育着他的诗。从他的诗的语言中,我们完全解读到了诗人这一心灵的支点。祖国、民族精英、母亲、土地,一切凝聚着民族文化的优秀东西,都成了他的诗生命的温床。这一点,是十分重要的。因此,诗人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让我们有理由相信,他更深沉和饱满的咏唱在未来的诗歌舞台上,将会给我们一个全新的感觉。
1999年 初夏·南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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