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个月有记者问我在读什么书,我的答案是《金瓶梅》;今天让我说在读书目,是《水浒传》。这种答案很容易让人认为我是个执着的复古派,或者厚古薄今的当代小说仇视者。其实中间还读过《小王子》,买过一本小说选刊杂志,里面的小说大多看个开头,没看下去。
我觉得自己的阅读视野越来越狭隘,越来越务实,只看自己喜欢的。重看《金瓶梅》《水浒传》,第一,这些古典小说在每个阶段看,自有不同的体悟;第二,这些小说尊重小说的特征,以故事、人物为主题,语言清淡,作者不喧宾夺主,创造了一个丰富多彩的艺术世界。相反,选刊上的一些纯文学小说看不进去,是因为作者的笔触都太黏稠,自己的那点小见识远远凌驾于故事之上,而散发的味道却是世故和陈旧,局限在自己的小味道中,不能容忍,自然无法卒读。之所以说越来越务实,是我所读的作品都能给自己一些启发。比如近读《水浒》,就是突然想作者是如何把108个人的故事融为一炉,其中的技法以前没有注意,现在看,有新悟。
我看小说是从《三国演义》开始的。小时候家里只有一本藏书,就是《三国演义》繁体版,第一次看第二次看都看不下来,因为太多字不认识。大概到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终于勉强把它看完,发觉沉浸在书里的世界太美妙。由于在现实生活中我是个不合群且经常受同学排斥的学生,因此小说的世界既是个避风港,又是个游乐园。所有压抑的情绪,在《三国》的英雄身上都能意淫着释放。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对小说的迷恋其实是对小说创造的世界的迷恋,一直如此。大多数人看武侠小说、玄幻小说,其实都是想进入那个世界,躲避现实世界。于我看来,能创造一个世界的,乃是有格局的小说。读《三国》,在英雄的世界里随之搏斗;读《西游》,在玄幻的世界里纵容想象力驰骋。读明清艳情小说,进入情欲世界遨游。读《红楼》,这个需要有些阅历有些耐心才能体会,因为红楼世界丰富而细腻,既是日常世界,又是情感纠葛的世界,又是脱离红尘的世界。它太细微了,曹雪芹是世界上最敏感的作家,他对男女的把握,如果你没有同等敏感的直觉,则必须用放大镜来看。
高三时,我看了一本李敖的《我将归来开放》,大开眼界。第一次发觉经典可以质疑,可以否定,可以批判。后来一直找李敖的“千秋评论”,未遂,但是找到了其他的随笔集。如果说有一种书可以扭转一个人的精神世界,那么李敖的书便是如此。以后我的文字,不论是小说还是随笔,都蕴含着无处不在的批判性,李敖是老师。如今在我看来,所谓的现实主义,其实就是批判现实主义。如果没有批判的眼光,你根本就不能说洞察现实。当然批判未必是死挑刺、直咧咧的叫骂。批判是一种生活态度,方式有很多种,很多人在小说里是幽默的批判,与之相对的是一悲到底歇斯底里的现实主义。凡是幽默作家,其实都是批判现实主义作家,比如欧·亨利、马克·吐温乃至钱钟书。当下中国,也有这样的作家,比如刘恒。
我喜欢的小说,是不断变化的。用今天的标准来说,就是有今天的生活,明天的观念。明天的观念,说的是创新的、超前的观念,说白了,就是有想象力的。我特别喜欢渗透在生活细节里的想象力。就像我最近重看的库斯图里卡的电影,每个细节都有狂欢之幽默、生活绝妙处境的比喻。这一点在我原来看朱文的小说里也能感受得到。他们都是生活细节的艺术家,穿透力极强。细节想象力强大的小说一直是我近年来喜欢看的,比如《麦田里的守望者》就看了很多遍,因为它几乎渗透到神经。
当下的小说很难选择。因为商业价值渗透其中,类型小说大行其道,真的很难找到命运感很强的小说,所以我浏览的小说居多,细看的很少。所谓纯文学作家,大多味儿太重,一身土气熏人;所谓畅销书作家,又太轻,媚态可掬。显然这样评价当下的小说显得武断片面,好的小说是有的,但是你很难发现。因为媒体对小说的宣传基本上以商业影响力排座次。而好的小说既是创造一个世界,又是展示一种命运,并且深入到你意想不到的生活细节中去,这需要对生活积累很深才能妙手偶得之。商业目的比较强的作家一般很难写得出来。
创造性是我们在读书中最想看到的东西。但创造性是什么,也许是你读书中很容易忽略的部分,极容易被人否定的部分。当一种创新没有被主流推成经典之时,它肯定是少数人的至爱。从这个角度来说,读书是一种享受,但更是一种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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