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们是四十或者五十岁的男人,都长着粉红圆厚的脸庞,就像他们的胸脯、肩膀、小腿、大拇指。他们极少穿皮革类的东西,嫌弃它的色调和质地太冷。他们喜欢布料、纯棉的衣物,代表着舒适、休闲和低调。他们有的留着胡子,胡子必须是乌黑,不允许红棕色或栗青色。如果不光头,就一定是短头发,前额M字形,中空的“地中海”也可以。两片潮湿红润的嘴唇叼着一支褐色的粗雪茄。他们喝烈酒,咯咯地笑,既粗鲁又文雅,露出整整齐齐的雪白的小牙齿。他们的笑声,一半飘出空气,一半还留在笨厚的躯体内。上唇的一片胡子由于太厚太硬,无法抖动,偶尔沾上些酒水,像被雨打湿的狗毛一样,显出了贴服和可爱。
他们偶然谈些作品附庸风雅。他们喜欢用业余的姿态说出专业说话。他们说乔伊斯的作品语言密度太大,需要用轻闲的装束和举止冲淡一下。他们不喜欢他纤弱的中产阶级式的身材,试图用城市的身份装扮成乡下的农民,以表调和。他们是乔伊斯寻找的父亲。
二
黄昏,每当黄昏的时候,你确确切切触摸到回响在身体深处的荒凉。
你说,这种经验不可能在早晨发生。早晨,你从梦中醒来,你仍然沉迷在虚构的醉意中,理性像软件一样还没有安装和运行。但是,这种空白因为早晨本身的隐喻而无法唤起荒凉的诗意。黎明,开始、起点、希望、目标、计划、价值、意义、光明……呵,黄昏。黄昏中断了阳光的照射,却残留着它的回光返照。黄昏即将坠入了黑夜,但逃离了黑夜彻底的宣判。黄昏否定了计划、价值和意义,又留下它们残留在生物体内的疲惫。黄昏处于人类时间隐喻上的裂痕上。它沉默,沉默在荒凉中。
三
古老的智慧中,所有人都单纯而又高明地简约成动物。时代也将我们人类变成了动物,像所有二分法一样,解构后重构,又解构,无限循环延宕。在我的理解中,不单是思想家,所有人都可以划分为两种类型,刺猬和狐狸。刺猬太沉重,沉重得像都柏林的黄昏,像都柏林废弃的阁楼,像都柏林荒凉的童年,像都柏林孤独的意识流,像都柏林满天覆盖的大雪。刺猬太沉重了,低,再低点,一直靠近大地。而狐狸是轻盈的,它截然充当了刺猬的对立面,黑白分明的对峙,从来不担心被解构,而实质上,解构者永远是狐狸。如同原始寓言的寓意所示,时代总是扮演愚蠢的角色。时代促使狐狸杀死刺猬,又让狐狸在刺猬即将灭绝的时代怀念刺猬。
四
文字匠深居在阴暗的房子,却看到了黄昏、街道、孩子、海滩。文字匠将文字作为一种手工艺,为了寻找一个词,一个比喻,一个恰如其分的话语方式,反反复复,满头大汗。他们用唐吉诃德一样的努力,企图驯服语言,让它服侍于某种身体气质,某种风格形式。他们在这样的体验中得出不同的经验。他们说,他们放纵语言如同松开马缰自由奔驰;他们说,他们的语言是平面的,游戏的,只是颜色、感觉、暗示;他们说,他们的语言是雕饰的、技巧的、刻意的,人工,再人工些,从来只是某种表现和呈现;他们说,他们的语言是理智的、清晰的、逻辑的;他们说,他们的语言是潜意识的、流动的、无方向的。他们都在说着同样的一件事情。
如果说,语言,或者话语方式,是一个时代的规则和牢笼。那么,难道他们所有的汗水,只是靠近一个时代的整体声音吗?他们企图在时代的语言中留下一种源于身体的、生物学意义上的风格,企图在一种似是而非的总体性中划出一道伤口,而最终,他们的姿态和行为,他们的痕迹和声音,难道都收编为一种时代的印象和记忆吗?难道,语言中果真没有存留下他们一点点气味、习惯、颜色?他们苦心惨淡经营的那个词语,那个句子,那些得意的技巧,在时间的流逝中,难道只剩下“事物”的意义,一种福柯“考古学”上的外在意义吗?
五
“你记得一首歌吗?”他问她。
歌?唱歌,逐个字逐个字。还有歌曲,多么优雅的名词。她开始迷惑。歌,一首熟悉的歌,在那些缺乏歌声的年代,一首童年的歌?悠远、亲切,像雾色笼罩的午后一样温和。分不清阳光,分不清时间,分不清方向,那些让人心碎又让人迷惑的黄昏将要来临。就像他灰色而忧伤的眼神,望向一个地方。不是对面,不在这里,像生活一样,永远驻足在远方,让人心碎又让人迷惑。
“你说,一首歌?”她问。
他松开了她的手,来到一堵灰黄的围墙边,解开裤子,对着一丛生长旺盛的牛根草撒尿。太阳已经疲惫,慵懒,阳痿,无法勃起。想着归家,可是,这样缓慢流走的时间,仿佛静止的,如同头顶的阳光,缺乏锋芒,不会伤害到人。人就像吃了安眠药一样,在时间的荒原中沉睡,让人心碎又让人迷惑。
六
意识流是什么?意识果真如同叙述、文字一样在时间中形成一种线性的流动吗?还是因为世界太孤独,太荒凉,所以,只剩下体内的对话和喃喃自语呢?还是因为世纪末的坍塌,只有不知疲倦地捕捉混乱的语言碎片,才不至于沦陷呢?
阅读意识流成为显意识的享受。能指在意识流的话语中流动,意识流增值意识流,越滑越远。然而,一切不会远到哪里去。尤其从一种文化观看另外一种文化时,他还是停留在他的文化语境中,蚂蚁一样转圈。你被动地享受能指流动的刺激,消费着时下广告中渲染的所谓“异域风情”。没有故事,没有情节,连做梦也不是,语言的荒凉世界,一片被乔伊斯忧伤眼神注视的原野。
的确,很孤独,很忧伤,世界只剩下一个人自言自语。你不在倾听,你也孤独地自言自语。
七
只有想象他死了,你才可以完全放开。他确实死了。可是,他悖论式的身体依然游荡在都柏林这座肮脏阴霾的城市中,若隐若现,既让人寻找他的影子,同时在界定他的作品。他遗留的痕迹让我们磕磕碰碰,难以在文字的胡同中造反。那是一个矛盾重重的身体。那么沉重的名气,那么瘦弱的身躯,即使如何优雅高贵,也难免力不从心。回头看他的作品,感觉也是如此。多么响亮的作品,徘徊的却是些消化不良的小人物。他们说,崇高是世俗的,渺小是实在的。
八
你开始定义一种有关荒凉的诗学。说出荒凉,等于出卖荒凉。真的吗?说出了的荒凉,还可以叫做荒凉?
肯定式:荒凉,一种感受力,一种直觉,一种带有生物学基础的气质,一种难以转变成知识和文化的经验,一种完全私有的个人体验……
否定式:荒凉没有固定的形式,没有稳固的范畴。荒凉不是一个逻辑、理论、话语、思维系统。荒凉因个人、时代、文本等的不同而不同……
关联式:荒凉,排除在历史、时代、文本的总体性之外,排除了目的、计划、功能和意义。这使得它处于这样的位置:它需要主流话语的确定它是无用的、废置的、颓废的、私有的。但它从来都是沉默的。它不发言、不作声。它以个体的审美方式处于消费的过程中,以分散、流动和消亡的过程存在。它和纳入功能性的东西处于相对却并非对立的状态。你不能创造荒凉的文本,只能在文本中寻找个体的荒凉体验……
种类:当荒凉成为一种对象,只要你喜欢,它的种类可以无限划分。例如:理论覆盖之外可以成为理论的荒凉;在文本叙事功能之外的东西是叙事的荒凉……
还差些什么?好像很多很多。你无能为力。
九
我同时在网上搜索到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乔伊斯写给诺拉的色情信;一样是关于乔伊斯和劳伦斯关于“性”的争论。他们偶然暴露在我面前,暗示了它们某种同一性。这使我想起有一次,在网上浏览到对高行健作品的两种评价。第一个说,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土的语言。第二个说,完全是乡巴佬的做爱方式。
劳伦斯无法忍受乔伊斯的学究气。如果他的话值得考虑,那么,学究气会否是意识流的另外一种说法呢?它们会否是补偿生活经历和生活圈子的狭隘、封闭的相同形式?但是,小说除了可以容纳丰富的柏拉图所拒绝的表象之外,难道不可以包含更多东西吗?难道小说的观念仅仅在这个地方就可以停步?学究气难道不可以成为一种风格、形式吗?问题不在劳伦斯是否读完乔伊斯所有的作品。劳伦斯的矛盾之处,也是保守之处,出现在对性的看法上。劳伦斯对“正常”的性爱赞美遗憾地让他无法接受《尤利西斯》的最后部分。恰好在这点上,乔伊斯学究气式的叛逆,显示出了他的彻底和可爱,诱人的魅力。
情欲用压抑和否定的形式讲述往往让人更着迷。这种快感滋生于难以确定的裂痕。乔伊斯的学究气,连同他的本质主义色彩,在那里成为戏拟。它们是游戏的背景,也是游戏的一部分。
十
让我们用寓言的形式叙述世界:
我们是狐狸,处于狐狸的年代,应付狐狸的场合,所以我们阅读狐狸的书。它们是工具,是武器,是炫耀狐狸本性的手段。但它们无法成为生命的底色。狐狸缺乏刺猬的可靠、温和、诚实。因此,刺猬以一种被消费的形式现身狐狸的世界。
寓言终归是寓言。寓言不但本身意义不足,相反,和所有的叙事一样,存有深仇大恨的偏见。
十一
没有什么东西,像传统一样,惹人爱又让人恨。
没有什么东西,比反叛和回归的辨证,更愚蠢。
十二
你再谈荒凉。文本没有终结的地方。荒凉你可以无限谈下去,没问题,只是你说出的东西永远不是荒凉。
这次说的是荒凉的体验。荒凉首先具有一种生物学基础。我臆断,胆汁型的人具有较多的荒凉体验。荒凉绝对有记忆作为基础,记忆有时候是荒凉的,像梦、想象和感性。荒凉不等于虚无主义。荒凉靠某个支点和价值确定,却偏离了这个支点和价值,成为一种审美体验。荒凉在体验的过程中重复、改变和书写着自我。荒凉是一种个体的诗学。因此,荒凉的诗学不能成为一种流派,流派等于死亡。如果说,荒凉和童年的感觉密切相连,那是身体、历时性、空间、记忆和审美体验等相互作用的结果,需要进一步具体分析。荒凉不渴望回音,不交流,再次,交流纳入了目的、意义、功能和程式之中。荒凉不是姿态。荒凉和孤独是一对双胞胎……
荒凉最终回归到了自身。把荒凉和时代联系在一起,这样的讨论,不是因为太高远而超出了个人的能力,而是,荒凉在极端的角度上,与时代没有任何关系。荒凉最终形式是个人的,是身体的。像喜悦、愤怒、忧伤、哭泣等情感形式一样,任何人多多少少会经历一次或几次荒凉体验。甚至将一生纳入荒凉的诗学和审美当中。
十三
你站在他的城市。
他问你:“过后,还有人记起这条小街吗?”你摇摇头。你喜欢这条街,你喜欢那个城市的所有街道。你喜欢穿行在其间,你走过了无数次,你从来不去记住它们的名字。你感受着身体和它们之间的微妙联系。你仿佛滑动在它们的高低、大小、气味、色彩、光线和声音中。每一个街区都是一种陌生感,都唤起你源源不断的快感、错觉、混乱。
你说,它们是荒凉的。尽管在城市的产生之时就已命名,但它们是流动的,不稳定的。它们的更换和变迁,通通是私有的。名字除了起区分作用外,还对它们意味着些什么呢?一个街区从来不是因为名字而存在的。它们用一种陌生、奇怪的言语方式诉说着。它们的显意识和潜意识从来不是大城市的翻版和复制。如果说,潜意识是他人的语言,那这种说法是狐狸的、机械的语言。
你从童年开始就喜欢穿行于街道、建筑、胡同、小巷中。你不喜欢用庞蒂的观点解释身体和空间的关系。你不喜欢用拉康的能指链来将它比喻为阅读的经验。你长大后喜欢坐车穿行在偏僻的山区,偏僻的城市。那些注定要被历史遗忘的角落。它们从来没有走进主流叙事。它们是具体的城市,阳江、珠海、江门、清远、惠州、鹤山……。你惊异于它们巨大、舒展、无边的荒凉。你陶醉在它们旷古、寂寞、低沉的喃喃自语。它们总让你产生错觉,让你刹那在迷惑和混乱中失语。你寒假的时候一次次徒步跨过九江大桥,将鹤山的每一条街道用数码相机拍下来。你为一种交界于主流、边缘和中庸的存在方式兴奋不已。你时常担心着它们有一天,肯定有那么的一天,它们被收编、改造,发展,变成一种你熟知而厌倦的形式。而实际上,他们就是这样的一种形式。仅仅只是你的自恋在起作用。
十四
阴天死神一般掠过眉梢。他们懒散地围在黄土路上,旁边是灰绿色的池塘。岸边旧教堂墙壁上的苔藓已经被吹干,斑斑点点地在风中颤抖着。他们责怪他太干净,太稚气。他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他叙述中到处是七零八落的耳语、憨厚和老实,机智变成自恋式的小聪明。他寻找他们,但不是寻找他们的身体。他从来没有触摸过他们的躯体,他们的胸脯、手臂、脸庞。他们有一天会死去的。他和他们忧伤地互相注视着,让阴天压低,更低更低。阴天,是沉重的。沉重的东西,是意义。灰色,是沉重的,沉重的东西,是意义。生命,是沉重的,沉重的东西,是意义。阴天、灰色、生命,像性爱和疼痛一样,在迫压和拘束中产生了快感。他们咯咯地笑起来,粗鲁又文雅,一半的笑回荡在笨厚的躯体内。
十五
十六
有时候,时间洗刷了荒凉的体验。有些人,不能两次体验同一样荒凉。
荒凉无疑增添了独一无二的色彩。
十七
Araby:
... Air, musty from having been long enclosed, hung in all the rooms, and the waste room behind the kitchen was littered with old useless papers. Among these I found a few paper-covered books, the pages of which were curled and damp: The Abbot, by Walter Scott, The Devout Communicant, and The Memoirs of Vidocq. I liked the last best because its leaves were yellow ...
When the short days of winter came, dusk fell before we had well eaten our dinners. When we met in the street the houses had grown sombre. The space of sky above us was the colour of ever-changing violet and towards it the lamps of the street lifted their feeble lanterns. The cold air stung us and we played till our bodies glowed. Our shouts echoed in the silent street. The career of our play brought us through the dark muddy lanes behind the houses, where we ran the gauntlet of the rough tribes from the cottages, to the back doors of the dark dripping gardens where odours arose from the ashpits, to the dark odorous stables where a coachman smoothed and combed the horse or shook music from the buckled harness. When we returned to the street, light from the kitchen windows had filled the areas...
...
One evening I went into the back drawing-room in which the priest had died. It was a dark rainy evening and there was no sound in the house. Through one of the broken panes I heard the rain impinge upon the earth, the fine incessant needles of water playing in the sodden beds. Some distant lamp or lighted window gleamed below me.
...
I sat staring at the clock for some time and, when its ticking began to irritate me, I left the room. I mounted the staircase and gained the upper part of the house. The high, cold, empty, gloomy rooms liberated me and I went from room to room singing ...
十八
夜色抚摸那个被人遗忘的城市,这恰好是荒凉绽放的时空。我可以想象他以一个零余者的身份游荡。他不逃避不反抗不追求不计划不在乎不主动不刻意不折中不辩解。他曾经在某个城市的书店,背靠书架问我该看些什么书。我充当传教者的角色,说,经典的,康德、黑格尔、柏拉图、海德格尔……我过后真正了解他们的时候,后悔曾经列出这样的书单。其实我没有必要介意什么。知识,永远只是一种类型,一种身体气质的填充物。只有荒凉,才那么稳定地扎根在他的体内,让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寻找到了卡夫卡、乔伊斯……
像狐狸一样,怀念他,也怀念乔伊斯。
2007年5月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