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者很用心,很用力,花了三四年时间,几经修改,终于完成了一部描写新中国第一代戍边军人故事的长篇小说。写过《桃李》《零炮楼》《桃花》的张者一直没有让人们看出他在驾驭如此厚重、如此悲壮、如此有历史苍凉感的题材方面的优势。当我们读完《老风口》的时候,才知道,这个作家思想艺术进步的潜能,真的不可低估。事实上,他的父辈们,有许多人就是这支英雄戍边部队——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中的一员,为共和国的安全和建设献出青春热血,甚至生命。而作家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生活在他们中间,听了太多的故事,感受了太多情怀。他无法忘怀并一直有一种创作的冲动。有意味的是,当他终于把这些埋藏心里多年的故事写成小说奉献给读者的时候,正值中华人民共和国60岁生日。
更有意味的是,《老风口》不再以作家擅长的“零度”姿态去写作,而在思想深层结构中有一种敬畏感,从而似乎回归到与经典作品主题风格更接近或者说更有继承关系的叙事基调上来。这种对父辈英雄业绩和开创精神的敬畏反映在小说的叙述上,就有了一种浪漫传奇的情调。经过漫长历史岁月的过滤,留下的能够撞击我们心灵的,也许就是传奇。于是,我们通过一个个传奇色彩极为浓重的故事,看到小说真实而生动地铺开了艰苦卓绝的战斗岁月、扑朔迷离的历史细节以及边地特有的风土人情,看到了这种浪漫情调的叙事正在构筑起悲情壮美的英雄史诗的格局,把戍边军人们的功勋与奉献赋予历史的力量和时代精神的高度。我们的确读到一部具有英雄史诗气质品格的作品。这样的写作,是他对自己以往创作思想内涵的深化,也是作家对当代过于世俗化的小说创作思潮的反思。
小说并没有全景式在写新疆生产建设部队的历史,而是把焦点集中在一个普通连队里,从他们进疆时在羊粪坡扎营开垦荒地开始,一直叙述到我们这个时代。透过这些以连长胡一桂、指导员马长路为代表的普通基层指战员经历漫长生活变化所带出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反映出一个时代的风云变幻和人生命运,揭示出现实矛盾冲突的本质,表现出新中国一代戍边军人的思想品格和精神境界。他们在地窝子里面对茫茫大沙漠,也许非常渺小,但他们以一颗赤诚的心、不屈的精神奋斗着,一点一滴地创造着自己的生活,一点一滴地改变自己的命运,一点一滴抒写着自己的故事,于是,成就了自己的史诗。小说正是在这样的思想基调上描写现实生活,从而提炼出深沉的主题。
小说中最为华彩的乐章之一,就是一大批女军人加入这支从来没有女性的戍边部队的情节——她们的故事就是小说传奇魅力所在。这些来自祖国内地农村、城镇的女军人们把她们美好的青春都献给了看起来并不适合她们生存的地方,和男军人们一起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风云岁月,真是可歌可泣。小说中的女军人李桂馨就象征着这些伟大的女性。然而,作为新中国的女性,她们的社会地位并没有因国家政治制度的改变而马上得到提高。小说真实地写出了她们当时的生存状况。虽然参军,但她们到这里的任务首先并不是做军人,而是要做军人的家属。命运安排这些花季少女不可能浪漫地自由恋爱来选择自己的婚姻。她们必须服从组织和工作的需要,被动地选择个人情感生活。例如小说中胡一桂连长拦截运送女军人的车辆,要强行留下几个女兵,好给连里干部当老婆的情节;李桂馨被当作开荒劳动竞赛的奖品,谁争得第一名,就把她分给谁当老婆的情节;连首长对风尘女子出身的宁彩云有偏见,生硬地把她分配给老兵油子葛大皮鞋等情节……都反映出当时妇女的地位并没有得到真正提高,女性以及她们的情感并没有得到真正的尊重。她们就是带着封建时代的枷锁加入到革命队伍中来的。因此,她们的付出和牺牲比男人们更多更大。今天的社会,绝不会容忍这样对待妇女,但在那个年代,却是真实的存在。小说以历史唯物主义的态度,真实地写出了这支英雄部队中的女性生存状态和精神状态,有勇气,很到位。这并不会降低军人们的英雄形象,反而会更有历史纵深感,会让我们对这些从历史走来的前辈更加崇敬。军人的刚强与女人的柔美相得益彰,构成了那个时代独特的风貌。
传奇性的故事,并没有妨碍作品以严格写实的态度塑造人物形象。《老风口》显示出作家写实的功底和塑造人物方面的能力。小说中的连长胡一桂、知识分子秦安疆、老兵油子葛大皮鞋、风尘女子宁彩云、女军人李桂馨都以鲜明生动的性格个性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在这样的历史风云涌动中,突出了他们命运、人性,让读者更深地感受到生活的本质。胡一桂显然是小说最着力塑造的人物。有意思的是,作家安排这个身经百战、叱咤风云的粗放军人有一颗细腻温柔的心。这种非常矛盾的性格决定了他的情感将一生坎坷。他一生爱着少数民族姑娘阿依古丽,可命运却让他们永远无法在一起,只能深深地思念。他并不爱李桂馨,却阴差阳错和她结婚生子。多少年后,他和阿依古丽选择了出走,并没有多少浪漫成分,反而衬托出人生的悲凉。在那样的年代,这种性格的悲剧色彩相当浓厚。放到这样的环境中,更具有典型性。他们这一代人多是以人性的失败为代价承担着历史的责任,承担着对事业的忠诚与奉献。在一个和平幸福的年代,很不容易被认同,但这种反差,才产生悲壮崇高。宁彩云这个形象,最能调动起人们的怜悯之心。她虽然成为这支生产建设部队的一员,但过去被损害被侮辱的风尘生活的阴影却伴随她一辈子,使这个善良坚强的女人每每受到命运的作弄,而一直很不幸。她坚强地活到今天不管结局如何,本身就是对命运的不屈与抗争。这个人物,写得比李桂馨要更丰满生动。在我们的当代小说中,这种人物并不多见。小说最有思想分量的人物应该说是秦安疆。这支部队早年少有知识分子,秦安疆这成了“少数派”,与这个以农民文化为基础的组织有些格格不入而成了另类,也注定了他的命运会比别人更悲惨更坎坷。他的悲剧感来自于他清醒地争取对自己命运的自由把握的权利而实际上不可能之间的剧烈冲突。但他有抗争,他的存在揭示了人的力量的本质,凝聚了一种改变命运的理性力量。作者可能更加熟悉这样的人物,所以寄托了许多生活理想。我们可以从这个形象中,寻找到支撑小说叙事构架的主题之魂,尽管从个性上看,他没有葛大皮鞋那样抢眼球。小说写到了第二代兵团人的故事,虽然作家也很用心,但总觉得没有写老一辈那样生动有力,好在这不是作品的重点部分,不会影响整体格局。
《老风口》的叙事探索值得一提。小说把当事人父亲的战友指导员马长路作为第一人称叙事者,增加了小说的纪实色彩。而在这个叙事之外,又加上了一个似乎更为理性的叙事者来描述历史背景,也参与对故事的叙述。两个“第一人称”叙事者的口吻交织在一起,使通常历时性的叙事有了一种共时性的效果。这种技巧探索也许可以有争论,但在这部小说中,却成功地调动着我们的阅读兴趣,并没有降低作品的现实主义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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