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文论史上,将“谐隐”作为独立表达体式加以讨论的人,是南朝梁代的刘勰。在刘勰所著《文心雕龙》一书中,辟有专篇系统地研究“谐隐”,形成了特色鲜明的“谐隐观”。这一“谐隐观”,可以为现今俗文学的创作和评论带来有益的启示。
什么是“谐隐”呢?“谐”与“隐”,是俗文学中两种相近的表现体式。按照刘勰的说法,“谐”者,“浅辞会俗皆悦笑也”,即辞意内容浅显,适应于表达俗事俗情,能引发听者的笑声;“隐”者,“遁辞以隐意,谲譬以指事也”,即用隐晦曲折的话语,把要表达的意思隐藏起来,用诡谲的譬喻来引导暗示,让人领悟有关事理。从中可以看出,谐语,大致相当于我们现在所说的幽默、诙谐、笑话、酒段子之类,隐语大致相当于谜语、暗示语以及藏词、双关、闪避之类的修辞手法。二者都属于俗文学的范畴。
在刘勰看来,谐语和隐语都有“振危释惫”的作用,都具备小巧玲珑的特点,都属于机灵微妙的表达,因而二者放到一起来讨论。那么,刘勰的谐隐观是什么呢?它对我们当今的俗文学创作和评论有什么启示呢?
启示之一:表达体式、风格追求鲜活多样。
刘勰认为,经典文体固然重要,但它不能代替其它多样化的体式表达。所谓“虽有丝麻,无弃菅蒯”,就是说,不能因为有鸿篇巨制的体式,就抛弃小巧玲珑的体式。刘勰对谐隐这类“不雅”的表达体式加以肯定,事实上超越了正统的儒家思想观念,在我国文论史上有重要的意义。
众所周知,儒家的思想取向及人格特征总是以“方正”为范式,主张正经,追求典雅,讲究严谨,崇尚稳重,不屑于逗乐嬉笑,巧言令色。这就决定了正统儒家的传经弘道言辞中,不追求热闹喧笑的气氛,不提倡风趣幽默的表达。因此,儒家经典往往缺少了轻快活泼和飘逸洒脱。儒家思想熏陶出的老夫子们,大多一本正经,拘谨呆板,笑的艺术也就相对地匮乏了。刘勰文论思想的价值核心虽然没有超出儒家“尊经征圣”的樊篱,但他在具体的文体样式上却有独到的见识,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儒家的“方正”规范,给予不同的体式、不同的表达风格以应有的地位。
文学创作、评论中,不同的体式之间,有大小之分,而无尊卑之别;不同风格之间,有频率之差,而无贵贱之异。根据主观爱好而打压某种体式、风格的做法不可取。如传统文人往往贬低小说,以“闾里小知所及”,“刍荛狂夫之议”(《汉志·诸子略》)相讥,及“文革”期间提倡全国唱京剧,打压地方传统曲艺之类,都有违艺术文化的规律。而今有人一概否定网络文学,也犯了同样的错误。
启示之二:小体式同样能发挥大作用。
显而易见,谐隐是俗文化中矮小灵活的表达体式,而且多用于口头语言。作为特殊表达体式,谐隐有其自身的功能和地位。因其风趣幽默,在特定的环境、语境条件下所具有的表达效果,是一本正经、“直言其事”的表达方式难以达到的。刘勰在《文心雕龙·谐隐》中,重点论述谐隐的正面功能问题。他认为,谐隐在起到“振危释惫”作用的基础上,进而要发挥交流沟通和劝导说服的作用,即通过艺术智慧发挥社会功能。
“意归义正”是刘勰对谐隐的价值定位。他举例说明,通俗风趣的谐语,体式虽小,却有大用。如淳于髡借酒量批评齐威王不理政务,宋玉作《好色赋》来奉劝楚襄王“好德”,“义在讽谏,有足观者”;优旃讽诫秦二世劳民伤财的漆城,优孟谏止楚庄王给马办丧事,都起到了以“谲辞饰说”来“抑止昏暴”的效用。隐语作为机智和权变的产物,可以与谐语互为表里,“遁辞以隐意,谲譬以指事”,同样能发挥现实作用。所谓“大者兴治济身,其次弼违晓惑”,意思是说,大的方面可以体现出修身济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其次还可以解疑释惑,纠错补漏。
限于当时历史条件,刘勰没有更多地谈及谐语引人发笑而调节生理、心理机制的效能,但毕竟还是意识到这方面的作用,他用“振危释惫”四字简练地说明笑声可以减轻压力,消除紧张,驱逐疲惫,振奋精神。他重点讨论谐隐的社会功能,涉及教化功能、警世功能、沟通功能、劝诫功能、谏诤功能等等。而对现代俗文学而言,最有启发意义的地方正在这里。加强文学小品的讽喻谏诤功能,有利于社会航船的价值拨正。
启示三:反对低俗无聊的“谬辞诋戏”。
特别值得今人注意的是,刘勰早已指出了“谐隐”容易出现的负面影响。人有笑的功能,故而也就有了笑的艺术。笑中有高雅的笑、智慧的笑、美好的笑,也有平庸的笑、猥琐的笑、低劣的笑。谐语这种表达体式,由于“本体不雅”,所以“其流易弊”。汉魏时期,有些作家搞的谐语,就没有创造性,只是鹦鹉学舌,拾人牙慧,结果不但“无所匡正”,反而带来“诋嫚媟弄”的消极后果。至于有人把他人的鼻子形容为“偷小蛋”,把他人的形貌比作“拿舂杵”之类,则属于没有品位的“莠言”、低下庸俗的“妄笑”,实在是“有损德音”。同理,在隐语中,那些“谬辞诋戏,无益规补”的创作,那些“虽有小巧,用乖远大”的作品,都不宜提倡。针对谐隐中良莠混杂的现象,刘勰用这样四句话来作为价值界分:“会义适时,颇益讽诫;空戏滑稽,德音大坏”。意思是说,“谐隐”一定要适应时势,合乎道义,讽喻劝诫,益人补世,而一旦从事空洞无聊的戏谑,油腔滑调的卖弄,污辱他人的恶语,低俗下流的喧嚣,那么就会伤风败俗,有害于社会文明了。
用无聊的琐言秽语来笑人,是道德堕落的表现。时下一些俗文学的“恶搞笑”、“灌脏水”,庸俗猥琐,低俗无聊,正是刘勰当年所揭露的不光彩的“诋嫚媟弄”。比方说,胡诌什么大禹治水时搞婚外恋才不入家门,卖火柴的小女孩是促销女郎,孔乙己偷书为的是资源共享,柳下惠根本就是个性无能,孔融让梨是想把坏梨推销出去……此类嬉戏式“改编”,不管炮制者的主观动机如何,其内容都可计入刘勰所痛斥的“空戏滑稽,德音大坏”之列。1500多年前的理论家的话,在今天还是如此掷地有声。从某种程度上讲,他的谴责声比今人更有力量。
林语堂说过:“最上乘的幽默,自然表示‘心灵的光辉与智慧的丰富’”。笑的艺术要笑出睿智,笑出情趣。刘勰对“谐隐”的价值界分,意在弘发其醒人警世、劝谏讽喻的功能,抵制那些无聊的插科打诨和低劣的逗情卖俏。这一价值界分,在任何时候都具有普遍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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