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洲访谈录:弹指十余年,书剑霜未冷(2)
2012-09-12 10:4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问:诗歌对你的人生而言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是否可以看作是滋养生命的土壤?中国诗歌江湖上对你的酒量和喝酒的故事有太多的传说,诗歌与酒有关吗?你一般是在什么境况下才会获得创作的灵感?
答:我写诗并没有太多宏大叙事的理由,也没有评论家们分析得那么高深,我写诗只是因为我想写,只是因为寻找到了一种适合自己的表达方式。诗歌不是滋养我生命的“土壤”,他是我的宗教,不矫情地说,诗歌对于我而言充满了拯救的意味。至于诗歌或者说文学在我的人生中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不夸张地讲,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甚至超越了家庭、爱情、亲情……我可以十年不写诗,但在这十年里,诗歌每天都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关于创作灵感的获得,不一定非要喝酒,也不一定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是重庆人,从小热爱《水浒》,而诗歌界很像一个巨大的江湖,朋友见面,较量文字的同时,一般情况都要拿酒来说说话。但酒其实和诗歌没有多大关系,最多是诗歌里的一种调料。在我看来,创作灵感有可能是突如其来的,像闪电一样。但有时候,写作冲动也确实是需要有一定准备的:某种事情激发了你,让你觉得一定要去完成某一件事,当你写完他,你必须要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比如我最热爱的季节是秋天,我就一直在为它写一首长诗《秋天传》,也就是给我的秋天写一个传记,段段续续写了很久,也许在下一个秋天来临的时候,就应该完稿了吧……
问:许多诗人是拒绝读书的,他们认为读书无用,写诗是天才的事业,与阅读无关。那么,作为一个公认的神童和天才式的诗人,你认为一个优秀的诗人更多的是依靠天赋还是后天的积累进行写作?
答:两者都需要。我认为二者的比例应该是一半对一半吧。一个人如果没有天生的对语言和文字的敏感性,应该是写不出或者说很难写出好诗来的;同样,后天的学习也相当重要。比如一部分人喜欢把海子称为天才,但其实,作为天才的海子的阅读量也是相当惊人的。应该这样理解,阅读对人的影响往往是潜移默化的,哪怕你阅读时并没有感受到这种影响,而这种影响早已在你的骨子里存在下来。
我家里的藏书不太多,万册左右吧。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叫冉云飞,家里藏有四万册图书,每次到他位于成都的家里去喝茶,我都有一种艳羡和在知识面前渺小的心态。我现在从事的是传媒工作,尽管杂志社的工作很繁杂,但每个月我都会坚持购买和阅读一定数量的书籍。
问:有人认为写诗是纯个人的艺术行为,离现实社会越远就越纯粹、越好。纵观你的诗歌作品,我觉得你对此不以为然,你如何处理诗歌和时代的关系呢?
答:我曾经在一首献给伟大的贝多芬和我自己的长诗中写道:诗篇要向世界赠送/送给那些喝苦水的人/送给他们:爱的癖好和情操。
如同压抑住咆哮,而力图用音乐造福人类精神的贝多芬那样,诗歌更多的时候其实已经具有了自恋者般的“想使你们幸福”(贝多芬遗嘱)的高尚情操。而在这个堵满大诗、伪诗和口水的当下诗坛,更多的人已经忽略了诗歌的时代性、思想性,而仅仅将目光停留在诗歌的技艺和形式审美上。
我一直想用诗歌说出“我、我们和这个时代的秘而不宣”,想在诗歌里表现一个人对大地、历史、当下,以及对所处时代的思考和思想,不理会上帝是否因之愚蠢地发笑——从诗歌的角度而言,人类在思考的时候上帝之所以发笑,是因为他不知道诗人其实就是上帝本身。所以我坚信诗歌应该和一个时代的影子有关,就像萨丕尔说的“一个时代应该发生一个时代的语言”。
问:诗人往往都是理想主义者,是美好的诗情怂恿着我们在生活中勇往直前,冰火洗礼,但诗歌毕竟不能割破现实忧伤的喉咙,在这个浮躁的时代,您如何在人生的不同阶段里都始终坚持着纯粹的诗歌理想?您如何处理诗歌理想和现实生活的关系?
答:说得矫情一点,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确切地说,从进入高中以来,我就在为自己的理想而奔跑。有时候遇到比较脆弱、比较波折的事情,也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理想。
在我看来,真正的理想从来不存在破灭一说,会破灭的就不是理想。人的一生,没有完全实现自己的理想最好,因为追求理想的过程才是最有意义的。理想的作用在于为人确立一个目标,人在这个目标的指引下纵马狂奔地往前冲。
我经常说,诗人不用避讳诗歌中必须有的功利目的。诗人不是道德家,也不是手持荆条的封建家长。诗人需要虚荣和自由。而事实上,诗歌天生就是与功利无关的“命”(当然能够顺便获得功利就更为愉快),无论你写与不写,诗歌都是你心中最温暖和广阔的部分,作为诗人,你永远都无法走出它的照耀。
比如现在已经把生意做得很休闲的李亚伟,或者每天活得像一台印刷机的媒体人何房子,尽管一把年龄了但还是一谈到诗歌就“眉飞色舞,冲动得像要幸福地晕死过去”。任何人只要写过和热爱过诗歌,它都会成为你的一个结,成为你血气当中最方刚的那一段。
问:您认为好诗的标准是什么?
答:我个人认为诗歌的境界有3个层次:情感阶段,个人生活阶段,时代品质阶段。真正优秀的诗篇总会与时代有些瓜葛,即使是一首简单的爱情诗。而不论何种方向、何种风格的写作,它首先都必须在某个层面上打动或击中人,否则,即使“挺住”也并不意味一切,坚持一生或许也只意味着盲目的白痴。
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词语和词语之间是有秘密的,而语言也是有速度的。我很庆幸我能够找到它,找到语速、位置感、叙述的力量、思想等等……并乐此不疲。具体到我的诗歌和其它文体的写作,我想做到的是:让别人永远无法知道,这一次我将从什么方向出招。
现在有一种我极不愿意看到的局面,那就是由于语言上的游刃有余,诗歌的思想在很大程度上被表面的阅读所忽略。所以很多时候,我思考的问题是“语言最终将会把我们带到哪里”,以及“思想将如何被更多人解读”?
问:文学写作尤其是诗歌写作,本身就是一种个性化很强的东西,它的魅力就在于提供一种独特表达的可能性,作为70后诗人中最特立独行的一位,你如何理解个性化写作?
答:如同诸神的降临方式一样,其实每个人都会拥有和形成自己的写作秩序。所以你不能因为你的写作方式而排斥其它不同的刀锋——大家只是以不同的方式在靠近同一所精神城堡。
我所认为的“个人”和“个性化”写作,其实就是柏桦所提倡的“一首诗歌至少应该有30%的新东西”——要在飞翔的途中不断变换翅膀扇动的方式。这也是莽汉主义的老马松所提出的“诗歌就是写给哥们和自己的”——其实个性化的写作就是在寻找道德和人文上的阅读“同谋者”。
问:现代汉语诗从诞生之日发展到今天,经历了不断的争议、变革和完善,您如何评价汉语诗歌的现状?
答:不客气地说,中国新诗实际上发展到第三代已经“停滞”了。很多人自认为玩出了很多花样,其实都还在第三代这个概念里。诗歌到了今天,加上网络的大行其道,其实很多人写的都不是诗,而这些所谓的诗也大可不必写,而更多的人热爱在诗歌里玩形式、玩口水、玩装神弄鬼,让人啼笑皆非。
我认为诗歌重要还是应该有抒情性,如果丧失了抒情性,我觉得就是丧失了诗歌本质的东西。我宁愿将有些人的诗称为废话、梦话、口水,也不会称其为诗歌……这些文字最终都只能以笑柄的方式留在诗歌史上。
当下中国汉语诗歌的问题应该比较多,但最起码有两个问题应该引起关注:一是太多所谓的诗人完全没有对语言和汉字的感觉,严重缺少写作想象力。诗歌不能作为一种快餐,它是一种文化遗产,每个国家每个民族都有诗歌,但作为一个有着几千历史的文明古国,诗歌在当代中国是从历史长河中绵延发展而来的。中国肯定有很多诗人像我一样,坚守着传统的诗歌写作方式,表达着他们心目中真正的诗歌,而不是铺天盖地的炒作和口水;第二是很多人至今还有一个误区,觉得诗人是天才,而天才是不用读书的,这种说法和行为相当肤浅,诗歌并不能一直只凭直觉来写,在先天的才情之外,你必须还得凭借后天的阅历、思考、学习等等。
问: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相比,当下诗人和诗歌读者越来越少,有人认为诗歌已经边缘化,你怎么评价这种现象?在世人眼中,“诗人”是一个特殊的群体,您怎么看待“诗人”这一特定的称谓?
答:现在写诗的人越来越少,辨证地看,这其实是件好事。越来越多的人离开诗歌不是诗坛和诗歌的悲哀,相反却是诗歌的大幸——写诗的人少表明诗坛越来越纯洁、干净。
诗人应该在物质和思想上流浪。今天的诗人应该拒绝苦行僧的生活,拒绝肉体和行为上的虚假流浪,不应该再长发飘荡胡须乱飞地作流浪汉般的“愤青”状。今天的诗人应该融入这个时代的生活、经济、人文,并和这个时代一起成长。我相信,一个真正的诗人哪怕坚守甚或老死在一座城市,他的灵魂也在大地中行走——那是灵魂和精神的流浪。
问:您曾经多次说过,您有两个理想,一个是媒体理想,一个是文字理想。除了诗歌外,您对媒体也很有热情,这种热情更多的是来自哪里呢?
答:我经常和朋友们开玩笑说,如果我去挣钱的话,再厉害肯定也挣不过李嘉诚,如果去从政,我可能连县长也当不了。但是,如果我写作的话,我就有可能成为李白,成为李商隐,成为柳永;而如果我去做媒体的话,我也许能用自己的思维方式和对社会的介入角度去做到最好,没准会成为褚安平。
现在我做的几份杂志都与引导人们的生活方式有关,是关于旅游和旅行的。我想,我的努力也许能让今天的人民和这个时代变得更亲切一点。虽然我本身没有那种特别强的漫游大地的愿望,但是我很喜欢去阅读或者去做关于地理、人文、历史一类的文字和工作。
媒体理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艰苦的。但人有时候是在讲求一种幸福感,比如你在面对一份工作的时候,如果你有幸福感,你可能就不会那么在意待遇、加班、劳累等等问题。就像波伏娃,她一生热爱萨特,没有任何名份,但她就是一往无前地爱。没办法,这就是热爱,并不需要其他东西。这其实也是我对文字和媒体的感情。
但繁花般的工作总是阻挠着我的写作。我常常觉得伟大的文字总是在胸中澎湃,有一种要冲出来的感觉。所以,在我家里、办公室里、车里都准备有一个本子,每当冲动不可遏制的时候,就会随意地涂下一些东西来。我觉得我这一生都不可能离开文字了。有时候我在想,到我45岁的时候,差不多还有六七年吧,我可能会离开媒体,专注于写作,我想,我还是应该专门留一点时间给文字吧。
后记
如果你接触过李海洲其人,你会发现他果真如传说中一样,是个“浑身散发着灵气、侠气、匪气、霸气、书生气、流氓气的当代少侠”,是“一个和冷风一样坚硬、峭拔而又不留遗憾的江湖兄弟”。但如果你读过他的诗,你又会发现,他似乎仅仅只是一个衣衫单薄、怀着满心的惆怅与忧伤,悄无声息地从宋朝的柳絮烟雨中迎面走来的白衣卿相。
他为人豪放,却下笔婉约。可见诗不一定如其人,但一定会如其心。而真正完整的人性,虽有侧重,的确也应同时具备这两种气质:能伸能屈,能动能静,能笑能哭。有豪放才会涵蕴壮士胸怀,坦荡自适;有柔情才能嗅到半落的花香,听冷雨敲窗,暮色潜动。
在李海洲身上,现代精神与古典情怀、浪漫理想与物质现实,对文字字斟句酌的严谨与为人至情至性口无遮拦的粗放,完美地统一在一起。于是我们看到,这个当世的“李白”,诗酒任侠,以笔为马驰骋着江湖意气,然而在豪饮和酣醉之下,永远澄澈的却是他对于诗歌永恒不变的赤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