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野：韩文戈诗歌阅读(3)

　　11、小葬礼
　　——读《往事并不如烟》，给章诒和老人
　　
　　想问夜晚是怎样沉淀在纸页上，问一本打开语词的
　　小葬礼，
　　如何凭吊干枯的泪水与屈辱。
　　想问真相怎样被一一揭示。
　　一个少女，在蜜蜂和白杨树的晴空下
　　归于老去。
　　想问当年唱诗班里，那些小孩、大人
　　都去了哪里？那些失踪的、跳湖的
　　那些疯子、哑巴、瞎子都去了哪？
　　场院上，麦壳吹向了旷野。
　　一半的浮萍漂进了海，另一半沉进了泥泞。
　　芬芳着，苦菜，松，岩石，一颗颗心。
　　想问你如何召集死去的灵魂在夜晚汇聚。
　　一个消逝的世界被你主持成葬仪。
　　想知道时光终究会显露原来的样子吗？
　　呵，繁茂的向日葵，呵，果实累累的大地。
　　地球上，
　　众人每天都赶去参加那些小小的聚会，
　　慰籍离别的人，走远的时光。
　　告诉我，是否我们的葬礼也要多年后
　　由另一个陌生人来主持？
　　多年后，风将停下来，也许是一个下午
　　即将落日。
　　那些悼词，由另一张嘴轻轻吐出，安静啊
　　小葬礼，只有土里的心
　　在跳动。
　　
　　12、农历十月初一日，鬼节
　　
　　我们不能/黑暗着向你迎过去：
　　这里笼罩着/光明之迫。
　　——保罗·策兰
　　
　　但是，你回不到黎明。那只鸟染上了夜色，在空中停留。
　　它唱你的歌。
　　你的心里落了一层灰：纸张与草木柔软的骸骨。
　　你说你已回不去了，那小小世界的瞳仁。
　　
　　你将无限地重复黑暗，但你不是黑暗本身。
　　火焰才是。
　　有人重复着未来，一扇窗，一阵回音，一件物证。
　　有人只在嘴上说着，感恩，感恩。
　　
　　无疑，你回不到黎明，受孕之辰是懵懂的。
　　留在原处的事物是不朽的：鸟留在空中。
　　如果让你在这一天写下什么，
　　你其实写的是：琥珀里的纪年，沙子落地时巨大的轰鸣。
　　
　　13、半夜醒来
　　
　　半夜醒来，忽然闻到：
　　江边的丹桂花香，山坡上柠檬树丛的香气。
　　仿佛看到一个孩子，走下江堤，去舀水。
　　
　　高过天堂的夜，低过苦难的夜，
　　只有一个孩子走下青石江堤，去舀月光，去舀水。
　　
　　14、喜鹊
　　
　　有时候，我想窗外那只跟了我多年的大喜鹊
　　一定背着一座音乐厅，灯火通明。
　　如果一个绝望的人从它下边走过
　　一定会听到一场交响乐。
　　而我一旦渴望沉寂，安静，睡眠
　　大喜鹊会给我背来一座午后的花园。
　　当我累了，厌倦了
　　它便驮我飞进黑夜，那里有一座明亮的音乐厅
　　一座安息的花园。
　　
　　15、山，水，明月
　　
　　万古的山、水和明月，在清净易老的岁月里而不老
　　然后孕育出虫豸、百兽、人烟
　　然后是第一个人的生与死，一群人的生与死
　　
　　万古的山、水和明月，从容地自在着
　　风吹下，一双巨大的翅膀扇动着四季与昼夜
　　在清净而易老的时光里
　　一枚山核桃坠入涧谷，传来深过黑夜的回声
　　
　　16、异地
　　
　　这就是一天早晨的开始：当我睁开双眼
　　月桂树吐出第一缕芳香。
　　群星正隐现在爱人的发间，
　　群星也出没在爱人的梦里。
　　
　　早年的月光跟随我，它把我的脚尖照亮。
　　早年的月光像植物上的露珠，它让我爱的人通体透亮。
　　而四季是时间的四姐妹，
　　我是时间的一小段传说。
　　
　　此刻，我知道，我在异乡
　　而何处又是故乡？
　　在时间面前，谁敢谈永恒，
　　谁又敢提故园？
　　
　　我不要永恒，只要今生！
　　坐看流沙向晚，东海泱泱，
　　我只是一条窄窄的内陆河：
　　从矿苗、山泉的源头，一路向你流淌。
　　
　　这也是一生的开始：当我流过群星
　　当福祉的中草药、夜歌、祈愿凌空飞起
　　当更多的人越来越是一种疾病
　　当月桂树向我吐出她一世的芬芳……
　　
　　17、我目睹最后一颗果实的隐没
　　
　　最后一颗果实悬在枝头，风摇动它：这是一个秋天的结束。
　　往事若闲云或一轮新月，已被雷电蛀空。
　　而死亡的赋格在火车或轮船码头上唱起。
　　
　　我开始在严冬来临之前学会谦卑。
　　也学会忍受。
　　一个人怎样才能强大！
　　我抓住那册秘籍，点火，再添一撮细盐。
　　
　　南方盛传爱情和战争。
　　南方遥远如一次生死轮回，我不再是我。
　　今生足矣！
　　我驯养我的马，种我的农田。
　　在北方清冽的河湾，一介布衣，把梦浣洗。
　　
　　最后的终将成为最初的。
　　我目睹那唯一的果实，隐没红尘。
　　别人的新月冉冉上升。
　　
　　18、阳光照在穿黑棉袄的人身上
　　
　　阳光照在穿黑棉袄的人身上，
　　也照在富人身上。
　　阳光照上无人爬到的山峰，也照上那些卑微的事物。
　　
　　我听着生活的敲打声、雨声、焦虑之人的嘶喊声。
　　看看那些可亲的树和敬仰的花，
　　再看看那些忧伤的小河、咸咸的海水。
　　
　　什么都明白了，当人们来过，当一天成为一生，
　　当渺小与卑微点起节日一盏盏小灯，
　　照耀我的门楣和满院繁花。
　　
　　在陌生或熟悉的地方，我平静地活着，
　　在风暴或白夜里，我平静地活着，
　　在收获或歉收的日子，我平静地活着。
　　
　　我追随着一首歌，像十二月的大雪把春天追赶，
　　我追随一个人的前生与后世。
　　多么好啊，阳光照上你的窗子，也照在了我微凉的心间。
　　
　　19、一块石头养成翠玉
　　
　　当山峰老去，太阳又一次沉进海底，溅起一夜星辰
　　我看到大地上，莲花徐徐盛开，
　　一块石头也将绽放。
　　
　　当我赞美那些简单的、小的、质地纯净的事物时
　　我的诗正吸进流畅的线条、黑白色，短而透彻。
　　就像石头的花，圆润、纯粹。
　　
　　当石头开花，莲踩过秋水
　　太阳在风里升起，星星燃成黎明的灰烬
　　我和我的一代已成废墟，在时光的长河里飞奔。
　　
　　20、喜悦
　　
　　落花使人惊心，流水使人怅然。
　　多么美啊，哪怕消逝，哪怕打碎。
　　这个世界多么和谐。
　　
　　我在人群的边缘，独享神的喜悦。
　　多么美啊，我怎能抛开这些：
　　妄自哭泣，妄自仇恨，妄自去死。
　　怎忍心把一个人留给远方。
　　把一个孤独的人留在世上。
　　
　　我编织着大大小小的花环。
　　送给我所经过的草场、河谷、马群。
　　送给每一个清晨早起的陌生人。
　　他们抬起头：你恋爱了。
　　是的，我在爱。
　　
　　我在爱一个人。
　　也开始爱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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