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努力恢复一种伟大秩序的不可能
早晨的花朵只是为了午后的果实
有时也为夜晚的蝴蝶
而玫瑰为反目之前的情人。
一双手在光芒里忙碌,最后在虚无中垂下
宝石的光芒从植物上垂落
等待降生的人最终仍没降生,随即萎顿
这双手被另一双手捉住
递给更大的虚无。
有人在死后
让更多活人修建深处的陵墓
石头的车马、大象奔腾在白昼
牌楼下行进着列兵与灵魂,他们正穿越北风。
有人为时间写下传记
然后又回到时间里
就像死亡在黑暗里服侍黄金
天空服侍受伤的鸟翅。
我写诗只是担心自己会遗忘
把沉睡的事物唤醒,领回到曾经的秩序。
有时我也是更多的人或者旧事
我们潜伏在事物的阴影里
等着尘埃阅读。
我绕过了一棵树
与另一棵树之间的沉寂
它们跟月亮一起,向我撒落时辰的灰烬。
2013-12-2
◎废墟之歌
我们所见无非是花朵
开在短暂的花期。
天空下,遍布沙子、庙宇和王朝的骨架
风用一年又一年的长度吹短他们。
今天,我站在一条名叫还乡河的流水旁
仍为古代的月亮所照临。
月光从久远的树梢和屋瓦上倾泻
穿透轮回,照着我日渐苍老的肉身。
我就是一座还在行走的废墟
被前世所修建。
多么好啊,在一切的废墟上
没有人不是在为新的废墟而忙碌。
死亡这个黑老头有一双手
像间苗或拔草,他剔除着人世。
我羡慕那些燕山深处的羊
它们陪着朝阳与落日,懒散虚度。
一片叶子飘在空中,正落向大地。
十万片叶子,也正在落向大地。
2013-12-4
◎物之哀
大雪时节不见雪。银杏树下
几位老者,低头捡拾干瘪的银杏
以延长寿命。在这衰败的初冬
忧伤像雾霾弥漫。我知道
那些树木、烟缕、鸟迟早也会成为人
经历一次人的遭际
我将给它们以中性的名字
亲人的脸,春天的心跳。我还要
让那远离故土的人成为一座异地的桥
刮过秋风和半个夜晚的流浪
挽留住以往夏夜的星光吧
并倾听变老的人在流逝中回忆
更多死者逃离了水分
如一支干花,还插在带豁口的
旧花瓶里,但这也只是徒劳
候鸟在空气里颠簸
永恒像另外的鸟,在自己的巢里
察看易逝的万物
秋天,逼迫众生交出秘密
抵抗忧伤。乌鸦与喜鹊的翅膀拍打着
树叶,落下尘土
就在刚刚远去的秋天
我曾回到岩村,迎头飘来唢呐的哀曲
一个年龄并不很大的乡亲
离开了人世
2013-12-6
◎致陌生人
为一个不存在的承诺而在农历里坚守
这看起来比虚无还要虚无
在一生的虚无中,我的爱仍在爱着你
我的光交融在你的光里
我的力量仍在给你力量
我的温暖还在温暖你,以使活着的人活下去
一条陌生的河汇聚到另一条陌生的河中
一棵树扩展成一片森林
是时候了,就这样怀着美梦、木头与灵魂的香味
才不至于伤透心,不至于彼此绝望
就这样,你来吧,站到老银杏树下
向一棵银杏树祈福
——为同在世上的我们
以及,我们同在的世界。来吧
2013-12-8
◎此刻
此刻,地球上,有人用雾洗脸,擦干泪水
有人在深山的庙里,静坐在星宿下
回忆俗世的日子,掐指细数光阴
有人向下挖掘,埋葬,或寻找水源
而乌鸦停在旷野的枯树上,对着人间发问,点名
此刻,在我居住的这栋楼里
有人在举办婚礼,有人正在降生
有人咬紧牙关说:再给我一点点力气,一点点光亮
有人饱受冤枉,渴望一双信任的眼睛
也有人在午后提着灯笼,梦游到空气里
他看到远方的海上,豹子成群疾驰,玫瑰流血怒放
落日如同情欲的脸,疲惫,腐朽,厌倦
2013-12-9
◎归来
回到故乡,推开老宅的院门
在草木芬芳的院落,在空无一人的瓦屋
他总能听到
遥远童年的喧响,空气里的心跳,无拘无束的哭号
以及,某一个盛夏醒来的午后
燕山高远的晴空上,缓慢流过的河面上
那只早年的鸟还在鸣啭
妈妈依旧呼唤着他的乳名——当她走了多年以后
2013-12-14
◎当肉体让位给空气
第一场细雪总算落下,山中寂静
隆起的荒坟在时间的吹拂下散步
他们看到了你。
衰草与树间的风抖动。有时你会想到地下的人
而下边的人也在想你。
如同有时会想到,多年后
谁还将倾听血液在你血管里流动
并小声朗读你的诗
当他的屋外正飘落细雪,当他正为某事发愁
一边放下手里的诗集,一边走向旷野。
那时你已离开多年,你知道
世上本没有愁苦,太阳不会因你的空缺
而沉没,你曾在意的人
也不会如你所愿,所虑。曾经的爱
早已成为荒凉的风,吹过碑上的文字。
你追求的一生不再与你重逢,当灵魂与肉体分离
当一个人离场,尚在者不会有更多的记忆
你只是他的古人,有如提早走失的马匹
或一个早年破损的农具,被丢进火里。
肉体让位给空气,接纳雪,树木,或新来的你。
2013-12-17
◎我无力言说
我无力言说。
你的漩涡,从内部,向外翻开花朵。
美丽的生殖器发散空洞的馨香:
水的根须,孕育万物的子宫。
世界在嘴唇上挖了陷阱
最后一刻它用夜色的沉默储存夜晚
排练喉咙、声线与穹顶繁星颤栗的哑剧。
你和你的世界就是一幕无角色的哑剧
言说者将哑,他说出了无效。
目睹真相者将盲目,他看到了
无和巨大的空白:
他们是无辜的连体儿。
柔软的被子悄悄滑落在地,露出来了
它的核,总是两个。
2013-12-18
◎教堂的钟声
深冬黄昏,教堂钟声响起,惊起无数鸽子。
它们扑楞着翅膀,飞起来
它们向教堂四周的幽暗飞去,并消失在树木里
就像无数个策兰消失在塞纳河水。
我站在低处,站在模糊可疑的人群中,仰起头
看它们一只只飞去。
它们消失了,教堂随即沉静,黄昏神秘
宛若海水卷过一场革命,长眠者,刀斧手,归于记忆。
2013-12-19
◎远处的寂静
佛前香安静地燃着,轻烟向高处缭绕。
你手上的风正翻越黄昏,翻越稀疏的星星。
凡是诗触及的,都如琥珀里的时间,死去的光恒久照耀。
只有一只鸽子飞过山脉,飞过井水和雨,到达你曾停留的地方,灰烬的灰。
2013-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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