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光
我们发光,是因为万物把我们照亮
比如生下一百天,陌生的养父母就收留了我
给我内心储备了足够的能量
自此,一生,我都会在人群中与时光为伴
一些人老了,一些事远离了我
另一些人、事又来到我面前
他们发光,我们发光,万物在身边歌唱
遥远的星星呵护着我,像死去多年的亲人
它们垂下了天鹅绒的翅膀
从蒙古高原吹过来的大风
从蒙古高原吹过来的大风
到我面前一米处停下来,渐渐平息
四周的草木也都变得安静
人世带给我的愤怒
到达我心里也是渐渐平息
面对人群,我宛若一潭秋水
整整一天,最后的日光
总要被黄昏所收容
黄昏如传说中那只西山顶上悬挂的葫芦
对于万物,我也是大地的尽头
海洋在我脚边,天空在我心中
它们都将被微小的我收容
马年的马
我看到,人体各个部位在岁月深处的反光都这么美
你的乳房和臀部安静和激动都这么美
宇宙在人的头上展开浩瀚的星空图这么美
运动的星辰像马年的马这么美
人们内心藏起的哀伤也是这么美
我听到老木吉他在森林那边弹响
有个人在银色昆虫中间弹奏着往事
他一下下弹奏,像我衰老的心跳重又年轻
他一下下弹奏,是万物的泪水
顺着人体衰老的反光往下掉
他一下下弹奏,一面正午的镜子在山谷间崩裂
他一下下弹奏,噢,在告别中
马蹄携着马蹄铁踏过了不朽的大地
去车站接朋友
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打来电话
某日他要经过我的城市
转车回他外省的老家
同行的还有另一人
也是我们多年的好友
只是这些年,老朋友们音讯全无
这真是一件开心的事,回忆当初
青春剽悍而又残酷
我到宾馆预定下最好的房间
备下好酒,计划故地重游
那一天,去车站迎接他们
我只看到给我电话的兄弟独自一人
却一脸疲态
背着一个黑色行李。那时白天快接近结束
暮色渐渐在城市上空升起
当他看出我的诧异
默默地,把黑色行包轻轻卸下
然后说:他,在这里
要命的事
要命的是,我再没力气远离那些不想见到的人
和不想听到的事
就像空气,他们无处不在
就像空气,我根本就无法远离
我让它们在体内自由进出,要命的是
我每天都在无奈中,还要借助他们得以存在
在霜降,在立冬
冬白菜大军,土豆大军,落叶与蚂蚁大军
拥满了世界,都在回去的路上
羊群与干草大军,树枝上的红山楂大军,秋蝉与鸿雁大军
都等在深秋的窗外
菱角大军等在秋水里
麦种大军撒进了土,等待第一场雪
野罂粟大军隐于它自身的疯狂
等待火的伤口
我们则自称人的大军,命名与判断的刀斧手
拟写着野兽的秩序,以及悼词
让黄蜂盖起纸浆的房子,照料剩下的蜜
让啄木鸟备好劈柴,照料独自的腐朽与温暖
让主妇储好青菜和粗粮
照料我们的家
在光抵达不了的地方,是无限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是寂静的虚无
(刊登于《诗刊》2015年11月上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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