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蘩：追忆我们共同的行程，血在世上流淌

　　1
　　
　　我们血液中共同的部分，来自同一的源
　　某些细小的情景，刹那间触动你我
　　如同一枚融化的冰粒，从舌尖化开来
　　清凉地流入心底。树和近处的景物向后倾斜
　　从成都出发，向西。太阳在我们身后急追不舍
　　道路上奔驰的车辆将生命的时速
　　浓缩至瞬间。此刻我所无法把握的结局正经云朵幻变
　　在天空绘制出深蓝色的谜底。无人能握住命运的手
　　阻止注定没有归途的行程。我们穿行在西部的群山里
　　起伏的山峦将道路一直延伸到天边，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经历多少岁月。时间在光的缝隙里闪耀
　　封闭的情感从回忆里苏醒
　　引领我们向西
　　
　　重温这次行程，命运早已降下种种征兆
　　我们无从选择各自的归途
　　从成都出发，向西
　　进藏的群山和森林
　　
　　2
　　
　　我的兄弟，我一路上看着你
　　驾驶着这辆车
　　将我们带向死亡的路程还很远、很远
　　但我知道，死神正一步步向我们
　　逼近。我提醒过你
　　在每一处道路的拐弯，在那些险峻
　　崎岖的山道上，每一次迎面驶来的车辆
　　都使我惊悸
　　你因为很多次经历这样的生死交错
　　心已渐渐平静
　　在悬崖的边上急驰而过
　　车上的人一阵惊呼
　　脆弱的生命与死神擦边，让人振奋
　　仿佛这一回合，人类战胜了死亡
　　那种惬意和快乐使你在谦卑的人生中寻求到
　　短暂地释放
　　
　　是怎样持续不断的热情引领我们出发
　　去寻找、接近天空的道路
　　用山水、树木洗涤城市粘附在我们身上的污垢
　　狂燥的灵魂只有在一次次地寻找、历炼
　　耗尽精力地折返中，索取片刻的宁静
　　你，我们中最温和、沉默寡言的兄弟
　　在旅途中变得暴烈，同一匹脱缰的野马一路狂奔
　　最终的供奉已经洗净。从成都出发
　　我们走向白马雪山。在没有鹰的天空
　　划出一条飞的雪线，世上的路
　　有我们经过的痕迹。西边落日融金
　　全然不知这辆车正向死亡逼近
　　
　　3
　　
　　从成都出发，向西。天空瞬息间幻变的云
　　虚构出万马奔腾的气势、莲花佛心
　　你驾着这辆车向着死亡逼近
　　长途颠簸使车上的人渐入昏睡
　　全然不知命运的利剑已悬在
　　头顶，血光凛冽
　　你在这条危险的路上行驶
　　为了生存，你一直驾驶着车往返在这条路上
　　
　　雪地、刺目的血
　　这次出车成为你一生的梦魇
　　你正驾驶着车进入冰雪中的陷阱
　　暗冰潜伏在道路的拐弯处
　　四月，这条路上刚下过一场大雪
　　沿途树枝上垂挂冰凌
　　陷阱在垭口的暗冰下等待你
　　你对此一无所知，轻意地将车驶上
　　这条隐藏暗冰的道路
　　
　　4
　　
　　眼前的大山是一道屏障挡住远处的视线
　　我的兄弟，不要靠近路边的积雪
　　四月进藏的公路还有暗冰堆积
　　行驶着的车突然向后滑
　　刹车在暗冰上失灵
　　这辆车垂直坠落百米悬崖
　　
　　车上的很多人是在睡梦中死去
　　你不知道事故发生的时刻他们有无恐惧和不安
　　这些打工的人乘上这辆去拉萨的车
　　拉萨有他们的梦想
　　车向后坠落时，你看见万劫不复的地狱
　　张开了大口
　　
　　5
　　
　　经历多少时光我们能够再次相见
　　黑暗中的迷途我用一生来穿行
　　看见光的时刻，看见天空向我张开拥抱的双臂
　　生命正在一点点消蚀
　　凝冰经过很多次踩踏后变成黑冰
　　融化成水，浸入泥土
　　
　　事故的真相呈现在眼前
　　道路因失修损坏
　　暗冰上的积雪掩盖了缺损的路面
　　从康定西行，川藏公路的这条路段上
　　每年有车坠落悬崖
　　
　　命运的劫数高悬在这条路上
　　等待撞上它的生命
　　我的兄弟，当落日唱响祭祀的挽歌
　　谁会为那些已经死去的人背负沉重的墓碑
　　年轻的生命消逝在康定西边茫茫的群山中
　　终年不化的冰雪闪耀着纯净的白
　　
　　6
　　
　　许多次穿越梦境的跋涉，警惕的心与
　　一只向上疾飞的蓝背鸟深深刺入天空
　　潮水般翻卷的星云。夜紧密地裹住我
　　将我吸入宇宙涡流旋转的中心
　　陨落的彗星在四周划出一道道雪亮的轨迹
　　耀眼的光之绳索将我缚住
　　我通体透亮，无处可逃
　　
　　一切力与光明全部消失，我开始向下坠落
　　荒乱、惊悸中，未知的土地扑面而来。风铃骤响
　　晕旋的我能分辨森林的气息，受惊的小鹿
　　四蹄踩在密林里，树叶松脆
　　断裂的噼啪声
　　地裂的声音、雪崩前发生的山啸、山洪卷裹着
　　泥石奔腾直泻巨大轰鸣
　　动物绝望地嘶叫，我身临其中，我喊我叫
　　却没能发出声音
　　
　　沉寂，万物皆死，无声无息
　　只有心跳，在我们各自的体内洪钟般
　　由里向外地扩散
　　旷古的沉寂，在东方的温润里与时间
　　持久地对抗
　　砍伐的树木与铁锯僵持。荒芜在人心里蔓延
　　无边无际的杂草占据最后的土地
　　我们手中的种子找不到一块能够生长的净地
　　掠过大片黄土高原和沙漠
　　掠过一座座砍伐后光秃秃不长一棵树的山
　　大地撕心裂肺的哭喊刺透我的心脏
　　
　　坠入未知的深渊，凝神敛气
　　高速运转的云层幻化出山峦、河流、
　　雪域圣城的轮廓
　　
　　断裂的声音，雪崩时大地的颤动
　　山洪暴发震耳的轰鸣
　　我坠入一个巨大的声音搅拌器
　　人声，兽声，刺耳的，优美的
　　全部声音的涡流吸着我
　　我不能睁开眼睛，手所触摸的是虚空
　　
　　7
　　
　　从成都出发，向西
　　翻越数重雪山。在深深的山谷
　　悬崖下，回荡着无数逝去灵魂的哀嚎
　　哦，我的兄弟，当我们再次见面
　　已恍若隔世
　　遥远的西藏如同一个梦
　　很多次在梦中我们同赴进藏的路
　　穿越千山万壑
　　天空血红的残阳映衬出你全部的悲悯
　　只有青草、山花，一年年生长、枯萎
　　冬天覆盖群山厚厚的积雪
　　掩埋着内心的伤痛
　　你变得怯弱、迟疑
　　我们无助、孤独地走着各自世上的路
　　我很想搀扶你一把，可我的力气
　　在生命里一点点减少
　　
　　从成都出发，向西
　　这条路上我重复着一次次离开、归来
　　道路一直延伸向远方，没有穷尽
　　我知道它会将我带向雪域高原
　　我总在路上，出发、折返
　　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我
　　一次次将我拉回成都
　　拉回我出生的这座城市
　　华灯初上，熟悉的街道
　　和这扇亮着灯光的窗户
　　在我无力启程时
　　我知道遥远的雪峰是我生命里的梦想
　　去西藏的行程变得模糊
　　
　　2003年7月

南方文学

主页 > 南方文学 >

陈小蘩：追忆我们共同的行程，血在世上流淌

相关阅读

频道精选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