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我在梦里写了一首诗——黑色的六月——谁能承担云的重量,天空的重量。
1
当诗神将临,我只是一只执笔的手,我飞快地写,我写、记下神通过我的手传递的意思,我作魔地写,我的笔流畅轻松,它是神的歌流出,我的词语锃锃发亮,从我笔下逬出的星星照亮语言,我的诗歌蒙上预言的魔幻。86年我写了一首奇怪的诗,它和我在这年写的其它诗完全不同。记得我是在梦中开始写诗的:
有一千人死去,一千人在漆黑的夜里
莫名的失踪
火车负荷沉重,发出哀鸣
……尸体重叠尸体
一只鲜红的小嘴
吻着潮湿的车门
有一千人死去
男人女人和小孩的尸体
塞满车箱
火车载向远方
我从梦里醒来,抓住笔坐在床上继续写:
我拥一只吉它
看朋友们走来
嗑着瓜籽,谈夜晚的奇迹
吐露墨香的字画,油腻舞会
我无力从椅子上起来
无力去掀墙上
那本固定的挂历
涂染血晕的时刻……
我努力想回到梦境里去,我看见梦里:
大街被雨洗刷过
孩子们撑起花伞走来
嬉笑着走向学校
那些暗中走来又去了的人和事
消逝在道路的拐角
没有一滴血的痕迹
有一千人从城市中消失
我给这首诗命名,《夜的花边》。梦虽然惊心动魄,诗写后也没怎么在意,随手就把它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诗中的讖语并没有引起我的警惕,我也决没有想到这梦里的事会在和平年代里发生。
2
三年后,梦中的事件发生了。
它带给我和有良知的中国人的震惊和影响,不是可以放进抽屉里去等时间使它褪色、遗忘的。
89年6月,血和触目惊心的死,在我的生命中撕开一道巨大的伤口。
成都的天气格外阴沉。黑云压得很低,低得就要笼盖到我的头顶。我生命里两个最重要的亲人,我的母亲和我的祖母分别在6月7号和6月13号一周内先后去世;我的朋友们一去不返。黑色的六月,我沉浸在无边的哀痛里。痛,痛彻心肺,胸中块垒越结越多,它压迫我无法喘息,我常常从梦中哭醒。
7月有消息传来,老周因众所周知的原因,在西昌仙人洞闭关。
3
我要在黑暗和迷茫中完成对自身的一次清理。
墓碑在我心上生成,越来越沉。我必需为那个黑色的六月建一座文字的碑,不然我会窒息、会被压死。我要为自己的诗歌生命找到一条出路。89之后我开始长诗《在水中》的写作。这是一次漫长的心路历程,有很多结,我想打开,有些事我的良心不能回避。我以我的方式,以诗的方式表达和承担。“很多个躺在水里的夜晚/水中植物相互缠绕/我到哪里去寻找火光/照亮水中的黑暗”?“耻辱、羞怯、大量涌来的泪/堵塞我们的喉咙/摸到自己久已不唱歌的喉咙/布满暗红锈斑”,我问自己,
我们都在十字架旁走过
是谁将自己缚在上面,承担
云的重量?天空的重量?
——摘自我的诗《在水中》
面对竖立的十字碑林,“让我选择今天/在广场唱我最后的歌”。我的笔在纸上走,最初很滯、很重,后来渐渐明快。水,至纯至洁地流,它掀起我心中的波澜,那些细流从生命的源头汇聚,流向终极,它流过我们的时代,历经苦难。生命不可以蔑视,爱不可以折断。“建筑很放肆”它水泥的四壁框住我们行为的自由。为和平歌唱,关心人类共同的命运,关心人和爱人,诗歌将我引向一条自我救赎的路。
摘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诗神”——陈小蘩
原文登载非非20年图志史《悬空的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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