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蘩：在水中

　　第一部鱼光
　　
　　一
　　
　　正是在我的额头，升起过这样的光
　　许多鸟儿飞来
　　它们的翅膀撞击
　　发出金属的声响
　　没有人能听见我的歌声
　　
　　睡眠中海草的睫毛垂下
　　潮汐晃着浪花
　　它的婴儿，米鱼群已在这片深深的
　　海里熟睡……
　　
　　不要应允
　　所有的誓言都刻在扇贝上沉入海底
　　海蜘蛛在悬崖结它的网
　　“下一个牺牲者该轮到谁呢？”
　　歌声缠住珊瑚疯长的四肢
　　缠住礁石
　　
　　刻骨铭心的日子
　　泪，落入大海就会融化
　　在这样的黑夜，不要轻意
　　用眸子点燃欲望的火
　　纯净的心情一旦失去
　　海上路途多么遥远
　　我们都看见光，深海里的光
　　
　　正是在我的额头，升起过这样的光
　　
　　很久以来，潮水胁迫海岸线
　　一次次向陆地退却
　　海鸟不再期望，风暴过后
　　鸟巢会完好如初
　　谁将海面弯成弧形
　　是不是这样我们的距离
　　就会更远？
　　
　　黑色的礁岩丛，以怎样幽深的空穴
　　将回音徐徐送来——
　　小麦已在土地的肚腹上结出果实
　　胎儿找到了子宫
　　盐和水结合成海
　　
　　正是在我的额头，升起过这样的光
　　
　　二
　　
　　海底暗礁一簇簇竖立的十字碑林
　　通往女巫住所的道路
　　为黑色水藻覆盖
　　黑色，曾经席卷诗篇的黑色
　　红黄蓝及其它的颜色
　　你们在大地和海里
　　随季节转变幻化出无穷
　　我不能确定对某种色彩
　　特别偏爱
　　只在疲倦时，习惯地寻找
　　暗绿海藻丛
　　
　　太阳用它温暖海水的手抚摸我
　　深含母亲体内清香的风
　　浸入我的肌肤
　　注目远方，鱼群追逐渔船
　　去获得它们今天的食粮
　　张开的网
　　为鱼类设置的一个个死亡陷阱
　　就要合拢了
　　
　　如果：
　　失去的注定失去
　　得到的也将失去
　　允许我为它们唱一首歌
　　（为滋养我的水土
　　唱一支歌）
　　
　　传说中美人鱼最后的歌
　　会使船队停泊，飞鸟不飞
　　听者化为石塑
　　让我选择今天
　　在广场唱我最后的歌
　　
　　女巫尖利的指甲插进我的喉咙
　　撕裂声带吱吱作响
　　拿走吧，不属于我的
　　或者属于我的
　　我只要通往陆地的路
　　
　　三
　　
　　手捧婴儿，只有母亲才能理解
　　生养的伟大
　　我们手中的孩子是这世界的光
　　你，从母亲腹中来的生灵
　　都要为母亲歌唱
　　用我们粉红的唇、鲜嫩的唇
　　
　　吐露清脆音质的歌声
　　齐声赞美
　　失音的我，将语音鎖入抽屉
　　轻轻地舞，疯狂地舞
　　海上的船队和鸟群远远为我伴舞
　　舞者融灵魂于舞
　　
　　在这样的时刻，得到你
　　我的两乳充满温情
　　鱼群发出片片鱼光
　　孩子，睁开你的眼睛
　　为我升起明亮的星辰
　　在我寂寞的日子，来我的耳边
　　呢喃些关于树的碎语，让我回忆起土地
　　
　　你长大后，也要常去海边
　　捡拾海里飘来
　　写满谶语的贝壳
　　那是漂泊人在天边对母亲的呓语
　　我们要把它一枚一枚
　　交到那位母亲的手里
　　
　　四
　　
　　拿去吧
　　我手中的树枝
　　嫩绿的汁液
　　浸透诱惑
　　
　　嘴唇红润，目光如灼
　　轻轻呼吸
　　你的心跳加速
　　
　　震颤
　　手和手开始
　　相互探索
　　
　　爱情花
　　说开就开
　　花谢结出
　　红宝石果子
　　
　　我的目光植入树身
　　你不能拔出
　　长在爱人眼中的树
　　不可以折断
　　
　　拿去吧，你的绿枝
　　拿去吧，你的叶片
　　拿去吧，你的果实
　　
　　只是不可以将我折断
　　
　　五
　　
　　镜中的新娘和进到镜中的你
　　同样陌生
　　
　　海水隔开父亲
　　玻璃隔开情人
　　我们不能在一个月里
　　两次拥抱幻影
　　
　　如果幸福的极点是痛苦
　　那么痛苦的极点是幸福
　　
　　海中贝壳贮满风暴
　　只需拾一粒
　　就能抵达海底
　　
　　“是什么理由，使我选择漂泊余生？”
　　——“为了爱！”
　　——“为了爱！”
　　
　　为了爱
　　鱼王的女儿
　　投身大海
　　化为海里翻卷的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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