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蘩：当代先锋诗人。八十年代初开始诗歌创作。在国内外文学刊物上发表大量诗作。作品入选上百种诗歌选本。重要作品诗集有《夏天葡萄的浓荫里》、《情感的B大调》、《在水中》、《银与灰的间奏：圆明圆》、《精神镜象》、《正午的黑暗》、《燃烧的夏天》、《关于书和文字的幻象之旅》、《西行诗篇》等。现居成都，写作绘画。
◎窗外的风景
你不想用身边的事物取代窗外的风景
静止的海湾。远处群山绵延一直伸向大海
海边错落的高楼。码头上起吊机伸长吊臂
灰色的海面与天空呈现静谧
偶尔海上驶过一艘快艇，划出一道白色的浪痕
近处的椰林约微有些起伏，黄昏逐渐降临
天空占据窗户三分之二的空寂
云分布很广，一抹流云暗中漂移、流动
持续不断机械地轰鸣、城市的喧嚣使港湾生动起来
海上渔船一艘紧靠着另一艘
很长的一段时期，它们固定停泊在那里
窗下3路公交车正穿过椰树林
从海滨大道驶向鹿回头山脚下的渔村
心念里滑过远方家中去年长出新叶的那株旅人蕉
在内地寒冷的冬天存活，你惊异它的生存力
俯身靠向栏杆，注视海潮般翻卷的椰林，
这些在一个地方站立一生一世的树
而鸟儿总是不断地飞来宿在树上、再飞走
你站立树下，仰望鸟飞
天空透露神秘
远离时，许多不曾仔细打量的人和事物
变得越来越清晰
一瞬间，你感觉到西部的寒风侵入骨头
你用一整天写一首关于大风的诗
◎正月十五游行的队伍
正月十五早晨是龙王巡游的日子
每年这一日,渔村的黎家人会来海边
迎接龙王和妈祖娘娘
美丽的少女扮作妈祖坐在莲花座上
黎族青年抬着妈祖娘娘和龙王爷
敲锣打鼓绕着鹿回头脚下的渔村巡行
求龙王爷保佑风调雨顺
求妈祖娘娘普度众生，人人平安
黎族老太把油印在道林纸上的“百孝经”
发给大家
妈祖在莲花上绕着发辩
妈祖看着下面的人偷笑
游行的黎民停在大路上整装待发
游行的黎民吹吹打打开始起步
临海而居的黎家人，点响鞭炮
抬着龙王和妈祖娘娘的福佑走进渔村
◎望海记：小月湾拾贝
一起走过这片海滩
午后的阳光下，海潮卷来
浪花抹去沙滩上你们走过时留下的脚印
潮水退去，你在沙滩上拾到一枚虎皮斑纹贝
阳光下闪烁七彩波纹的贝壳
她从你身后，超过你，走向前方
她在你前面捡到一枚更大的贝壳
长长的两行脚印在沙滩上延伸，一直走向小月湾
草亭里。整整一个下午你们面向大海
深蓝色绸缎般的大海，海水闪闪发亮
你攀上礁岩望海，从遥远的海平面涌来的潮水
在沿岸丛生的礁石上撞击出层层白色浪花
大海永无止息地歌唱
消失的海浪在时间里，逝而复生
一次次击打礁岩，越过长长的海岸线
◎一个人和一座岛一片海
——为消失的小洲岛而作
被大海环绕的岛屿，在已消逝的很多个清晨
你曾踏着海浪而来，在岛上捡拾
那些被浪花推上沙滩的珊瑚枝
绕过岛上一丛丛仙人掌
攀岩去朝向大海的那一面
看望那片海
被大海环绕的你，在月圆月缺的潮汐中
沉浮。那源自大海，升腾、澎湃涌来
的激情，正在经历退潮
那一刻，海浪推拥着你，涌向岸边
你是如此的接近海洋
你的双脚已触及海底的沙
被大海环绕的岛屿
正在消失，它下面埋藏洁白的珊瑚枝
沙滩和海潮卷来的贝壳
被人工毁灭的岛屿，朝向陆地的
一面已被钢筋水泥填平
岛的记忆逐渐模糊。海上建起一排高楼
这个清晨，你已无法重返小岛
眺望那片海
◎海上日落
在这静默中，虚无的空间
生命悄无声息地掠过
一些经历，哀伤
和短促的幸福
白衣、灰衣天使
和不可知的事物
突入其来地缤纷
在无人的时候，在隐秘的时候
惊扰你的思绪
你无力起身驱赶这些神秘
轻盈的翅膀
它们始终高悬头顶
当你张开双臂试图模仿飞行时
你寻觅着祂的目光，祂赞许
如童年时父亲鼓励的眼神
灵魂终将脱离引力和全部习俗
成为一只自由飞翔的鸟儿
今后的日子里，飞，或许取代眼睛
进入目光所不能闯入的虚空
无边的黑暗袭来
你不会恐惧
◎冬日，南海之夜
海风呼嚎着，从遥远的海面席卷而来
无数的手推响窗户。啸音，尖锐地
从每个缝隙里钻进室内
风在外面，撞击建筑的凹面，向上
窜起，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
宇宙之大，你独蜷缩一隅
起身，聆听。时间在此静穆
室外的风轰燃塌下
溃散一地
◎高烧：一个夏天和全部的夏天
经历过一个燃烧的夏天
不用说你在心里
翻着你经历的全部夏天
那个夏天，温度一直很高
你高烧48℃
死去活来
烧成灰烬
全部的夏天都不再燃烧
因为你在一个夏天燃尽
从火的焚烧里走出
如一窖的青花瓷
胎白瓷青
淡定闲雅
一个夏天和全部的夏天
是命运的十根指头
它戳在你的额头
你一直顶着烙在额头的印
独自走过每一个夏天
◎从南边海向西
踏着碎礁石和沙铺成的曲折小路
顺南边海，一直向西
你走到了道路的尽头
在灯塔下，你的身旁是大海
海船的路通向无际的海洋
这一刻，夕阳最后一抹金红沉入大海
归来的渔船亮起渔灯
无边黑色的大海
风在这时扑面吹来
将你唤醒
◎为生命所思
在房间的阴凉角落，我坐在那里打量
身侧室外照射进来白亮炫目的阳光
强光逼退晦暗、负面的情绪
躺椅正对着凉台，室外凉台的栏杆后
阳光下的海湾，海那边成片的市区楼房白得闪亮
凤凰岛上大厦暗灰色的线条与远山迷蒙的深灰
在这个灿烂的午后，达成平衡
海港不停地驶出游艇和渔船
每天面对的窗外发生细微的改变
渗透在建筑、海面和树叶里
闪闪发光的亮点，临在
感受被内心焕发出的光照耀
在这本翻开的书里定静
外在的形相分崩瓦解。生命发生变化
临近春节，朋友们候鸟一样陆续飞来这里
回各自的家中。我继续写作
温暖的风中，家乡在远方张开手臂
◎在大海的怀抱中
独自海边，你找到最好的对语者
永恒的大海。无止息地潮水涌来，将你淹没
那隐匿在深蓝色海水里的面容，从未被你看清
语言在舌头上迟钝、凝结
被大海的气息震摄
思，不由自主地一次次随潮水退向虚空
足跟两侧的沙逐渐流失
大海卷走你的立锥之地
刹那间，海和天空刺目的蓝
一掬海水澄清心灵
随大海永无止息的律动，气蕴淡定
形消于虚空之中
一直在你耳畔絮语的大海
陪伴你，将你拉入无人之境
在大海无穷渊薮里你找寻到
永无倦意的对语者，你们长久地
沉浸在各自的呢喃中
声音击打黑色礁石，飞溅的白浪
越过海岸线一直推向陆地
潮水退后，你在礁石上
寻找立足之地
刹那间大海推出又一排巨浪
再一次将你席卷，在浪花近前的耳语中
你闻到永生神的气息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