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沃什给我的感觉,不是诺贝尔文学奖获者的那种荣耀和炫目。
米沃什是个比较复杂的人,很难把他概括成某一类,或者很难简单地把他说清楚。很多人概括了米沃什的很多特点,但还是很难把握住他的特点。我看到一部《战后东欧文学史》,里边介绍米沃什的时候说他可能是一个多样性的牺牲品。因为他做的事情太多了。他又是诗人,又是翻译家,写随笔,写长篇小说,做学术研究,他长期在美国伯克利加州大学教波兰文学,到了晚年,他开始用波兰语翻译《圣经》,他的整个面貌比较复杂。
青年时代的米沃什是比较被看好的波兰文学新星。
米沃什一直是一个另类,一直是一个很难被环境吸收的人。1951年他离任出走。他出走是有争议的。我不同意说他是在反对苏联集团,因为他实际上是很低调的人。他在流亡期间是惟一一个拒绝给《自由欧洲之声》写稿的人,《自由欧洲之声》是西方反苏联集权的一个重要宣传工具,它的读者就是东欧阵营,但米沃什拒绝给他们写稿。我想说的是,米沃什不是一个单向度的人,他早年有左派倾向,但是他又选择出走流亡,然而在出走和流亡之中他又拒绝诋毁他的祖国。他是一个知道事情所有复杂性的人,也是一个政治观念很淡薄的人,他不是异议分子。他是一个诗人,是一个向往自由创作的人。
我觉得他是一个诚实的人,也是一个深受折磨的人,关于身份的模糊性,关于要不要坚持原则,他要面对自己的软弱,承担自己的软弱,面对自己内心道德上的焦虑,他不直接判断善恶是非,也不直接给定是非的界线,面对自己的悲惨、不幸、软弱和罪责,他把这些东西以一种非常节制的方式吞吞吐吐地表达出来。有时候承受不住内心的压力,他会写一些自然景色给人安慰,这是他的一个良知的表现。
1953年他写出了《被禁锢的头脑》。他关心的是人的精神自由,这是一个作家始终坚持的立场。他秉承着一个作家对于个人心灵自由的敏感所在写出了这部书,这部书在西方影响非常大。
1953年他到了巴黎,直到1960年。他在巴黎过得比较惨。经常没有钱,没有正式的工作,日子过得比较艰难。从1951年到1960年他的诗歌写得很少,我们可以想象他内心所受到的煎熬。或许是因为忙于生计,他后来去了美国,到了美国以后他的诗歌开始出现,他一直用波兰语写诗,用英文写作,用英文教书。他后来一直感谢美国,到了美国他的生活是有保障的。
有一个美国作家说米沃什的诗始终处于一种受威胁状态,而且是一种被监视的写作。如果说被监视实际上是两道线,一个是他的祖国,一个是他的良知,因为他在波兰生活的时间很短,如果说有监视,那他就是被自己的良知所监视。因为只有他能看到自己。
有人说米沃什是一个宽容的人,我倒是觉得他是一个培养我们宽容的人。真的,我不认为他是伟大的人,我认为他是个诚实的人,诚实到承认自己的软弱,也能面对它。他是一个有勇气的人,他有面对自己软弱的勇气。在一个绝对的年代,一个冷战的年代,他用写作担当起自己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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