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洱朱文共谈小说的未来:非碎片化 非整体化(3)
2013-03-21 10:39 来源:腾讯文化
观众问答:
问:李洱老师好,实际上以前记得有一个作家余华(微博)说过,他说每天看电视,看报纸和新闻,他认为这个新闻比小说新颖很多,他说中国每天都在上演荒诞主义的题材,你想到的想不到的题材都发生了。我想问一下,是不是这种题材会成为你创作的源泉,作家是不是生在一个更好的时代?
李洱:其实我今天演讲的内容就是这个,本雅明他就是说嘛,本来作家写小说,因为是作家知道更多,他是远方来的和尚,他知道的东西更多,所以他讲给那个人听,讲给那个读者,他觉得他比读者高明,他对人的认识,对生活的认识比那个听众要光明,所以我要写说。
但是现在因为大众传媒,因为余华他看那个报纸,余华这样的人他都觉得,那个报纸上说的东西比他本人知道的要多,记者知道的比作家知道的要早,所以本雅明认为当代小说已经贬值,小说已经没有存在价值了,这是本雅明的看法。
所以你刚才讲的是一种,而另外一种就是说,比如说刚才我们两个谈了很多,我认为小说仍然有它的价值,在哪里?即便面对生活有这么多的故事,我认为作家仍然有必要讲出,他所感知的故事,他对这个故事的分析,对这个故事的分析。只有你讲出你对这个故事的分析,你对这个故事的感知,然后读者才可能跟你构成交流。
为什么呢?所有人都在看这个故事,那么你对这个故事的感知并没有被记载下来,如果记载下来了,读者可能就会看到你对这个故事的理解。
现在就变成一种怎么说呢?我认为当代作家不是讲故事,当代作家与其说是在讲述一个故事,不如说他是在讲述一个故事是怎么消失的。
什么意思呢?他实际上是在讲述他对一个故事的理解,他不是在复述一个故事,他不是在复述报纸上的故事,给报纸上的故事提供更多的细节,不是那样的,我觉得他试图在讲述他对故事的理解,他可以增添一些细节,可以赋予它某种感情温度,可以给这个故事提供一点想象。所有你对这个故事的理解,它被记载下来之后,它构成了你的经验,你的经验,虽然你的经验已经变成一种残余的经验,而是我仍然认为它是有效的,否则就无法理解,为什么还有很多人来看你的小说,既然这个故事被很多人知道了,我为什么还要看你的小说,我只能是这样理解。
A.D.米勒:我补充一点,我同意,我觉得我们这个世界确实光怪陆离。但是这不是我们当今才是奇怪的,我们可以看以前的,比如说蒙比戴克他的书描述的世界也很怪,他是几百年前的。
我觉得世界中、生活中奇怪的比重没有发生变化,世界一样很怪,我也同意你说的文学它应该给读者分享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种洞察,一种感知。
而我觉得一个好的作家呢,他不会在奇怪中寻找精彩,而会在最普普通通的日常生活的细节里,寻找这种精彩。
我觉得这可能是比……比如什么妖怪,或者是什么杀人案,这些很血腥的、耸人听闻的东西,这个不是文学最好的素材。我觉得我们的日常生活才是最有意义的文学。
李洱:我再补充一点,我还是回答刚才那位朋友的问题。
报纸、大众传媒,当它在讲述一个杀人案,讲述一个著名歌唱家儿子的不良案件的时候,这个耸人听闻案件的时候,那么它是媒体,所有的媒体它的一个基本的一个惯性。它的特征是要给这个事件给它一个迅速的答案,所有的媒体都必须给一个事件一个迅速的解答,如果没有给事件迅速的解答,没有很快的提供答案,这个报纸没有存在的价值。
但是文学不会,文学从来不会对一个问题给它一个迅速的解答,文学只是提供一个长长的疑问,它对事件的疑问,文学告诉我们的是这个故事的背后,这个故事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文学不是仅仅提供一种赞美或者是一种讽刺,这个孩子在几岁会作为什么申奥代表,几岁开始弹钢琴,几岁拿到全国书法大赛的第几名。
文学告诉我们他受过如此好的教育,中国最好的教育,他为什么成为这样一种人。文学会提出一种疑问,在这种如此缓慢的和长长的疑问当中,所有的读者,这是要反省的,没有的提供迅速答案的时间段,恰恰是读者在反省自己,读者和作家一起追问,我觉得这个问题对读者和作者来讲太重要了,这也是我认为文学存在的一个理由。
问:我有一个问题特别想知道您的想法,您是我非常喜欢的作家,是我好朋友的一个超级大偶像,后来您也去拍电影了,我不知道小说在您生活当中占有怎样一个成分,您为什么不单纯的写小说,十多年没有写了,这是不是说小说没有什么魅力吸引好的作家留下来呢?
朱文:我在这个场合就回答过很多次这个问题,我今天第101次回答你的问题。
我没有,觉得拍电影不是写小说,你明白吗,最早的时候我只写诗歌,从写诗歌变成写小说的时候,感觉开始了有一点背叛的感觉,因为我周围都是诗人,然后我关起门来去写了一篇小说,感觉通奸了一次一样,出门以后很愧对我周围的朋友。
然后写完了一个小说,出去拍了一个电影,我感觉愧对我写小说的朋友。
我觉得这个时代,我没有停止写作,拍电影其实也是写作,你只要没有把这个事情看得那么机械的话,你毕竟感兴趣的不是这样写字,你感兴趣的还是你这样写字背后的东西,所以现在的作家很少有触电的作用,已经没有了,我感觉文学是我更喜欢的方式更单纯,我跟我的朋友说你去拍电影吧,我要回去写小说了。
观众:是不是有当代读者,他们看电影或者看文学呢,他们看小说,他们其实已经知道这个故事是怎么回事了,他们都看过,比如说莎士比亚的很多剧本,他在最前面的前序呢,都会给你讲这个故事是什么样的结果,没有任何等待你去发现的东西。但是人们好奇的是作家是怎么把它写出来的,是这个叙述的流程而不是叙述的内容,有没有这个可能?我们现在看的《泰坦尼克》被翻拍的,大家都已经看过,我们知道那个剧情是怎么样,而是我们对那个剧情不是有兴趣的,我们表达的就是方式和程序?
李洱:我觉得她讲的非常棒。
我昨天刚回来,我差点把这个演讲给忘了,我回去接触一个老人,我父亲告诉我他是一个天才,我也很早就知道他的大名。他问我一个问题,你们知道在中国农村看戏曲,要看这个戏曲节目,比如说城市里的故事,有很多的戏曲故事,像白蛇传的故事,这个故事已经在农村上演了几十年甚至是上百年了,有些人看过一百场了,但是每次演出的时候人们都还会去看。他看什么呢?他看这个表演本身,他就看这个演员演出的这个表演性,这个表演本身。
还有一种比如现在音乐剧,很多人看这个音乐剧,几乎所有音乐剧的故事都来自于电影,就是这个电影成功之后人们把它拍成音乐剧,而拍成音乐剧的时候电影的故事已经被大量的简化了。音乐剧就建立在电影已经对于这个故事进行了启蒙,进行了一次普及之后,音乐剧把这个故事只讲述一个故事大概,让其他的时间、主要的精力演员用来演唱,然后读者或者是听众都是来看这个,来听这个演唱的。
很可能读者在已经知道一个故事的情况下,仍然在看你这个故事,仍然在阅读一部小说,看你这个戏曲,他是在欣赏一个作家的语言魅力,在细微处的那种,或者是喜欢一个作家的腔调或者是一个作家叙述能力,不是在讲一个故事,我觉得故事在当代小说里面,在读者这里肯定不是第一位的。
朱文:这个回答满意了吗?时间关系我们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我们选择一个外国朋友。
问:李老师多次提出有一种矛盾,那就是碎片化的现代社会和我们对整体性渴望的矛盾,然后你说一个作家要保持它的主观性,好像要对抗这个碎片化的生活。是不是一个当代的小说,必须反映出现代生活中的碎片,而是我们可以说一个成功的小说,会成为治愈这种碎片的一个好的药材,可以拯救个人的主观性,我不知道李老师你个人是这样,有这种药效的作用吗?
朱文:你问他中药还是西药。
问:你个人有这样的感觉,或者是读者有这种疗效的感觉吗?
A.D.米勒:我觉得这个很难回答,我个人是认为一个小说并不是一种治疗的方式,它不是说你可以用小说脱离生活,感到很舒服那样,我觉得不太负责任。我觉得一个作家确实有义务要写实,那写实的过程当中他写这些碎片还是把很多碎片拼成一个整体,我觉得两个方式都可以用。
李洱:我特别担心就是我的意思被理解错了。
其实我确实反对碎片化生活,而是我比反对碎片化的生活更厉害的是,我反对那种整体主义,我反对整体性。
我不是非此即彼的,我是两种都反对,那种事先规划好的生活,它可能是用更大的异己性的,异化的存在,它对个人的这种影响,对个人幸福感的影响可能更大,负面性更大,所以作为一个小说家我的天职是两种都反对,我并不是说要求人们过整体性生活,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朱文:我觉得最后讨论的可以回到它的主题,就是非碎片,非整体,小说的未来非碎片、非整体。
感谢大家的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