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张鲁高的诗集《小路上的脚印》
——孤独者的心路历程
张典
我与张鲁高认识了很久，但好多年并不知道他在写诗与长篇小说，近期鲁高突然神秘地对我说，他在写诗，而且已经写了一部九十多万字的长篇小说，现在正在修改。而诗歌已经从他的博客登出来了，现在已经集成一部诗集，取名《小路上的脚印》，准备近期出版，让我先看看，发表一些批评。我跟鲁高说，我们都是打赤脚的，没有很多礼节好讲，我只能实事求是对你的诗歌做一个观感，因为我并不是搞诗歌研究与评论的，我只是一个哲学与文学的爱好者，评论得怎么样请不要在意。我写这个评论在于我们双方太了解了，我应该来解读一下这些诗歌，给非常孤独的鲁高一点鼓励，希望他在默默的探索中不至于感到过于孤单。
与鲁高交往日深，发现他有魏晋人的气质，这个与他受鲁迅的影响有关，鲁高的名字是他父母起的，取自鲁迅与高尔基，但我们几乎没有谈到过高尔基，倒是喜谈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外国的作家中，鲁高最爱老陀，气质也很接近。而我读过不少尼采的东西，喜爱以尼采的角度猛烈批判老陀的圣愚气质，而鲁高在这样的时候，往往面带委屈一面表示赞同，但又总是说：我是从美学的角度接受老陀，尽管老陀精神气质中有问题，很多想法有毒， 但从美学的角度还是令人无限神往；我的长篇就是以老陀为标准，以戏剧的方式展示心灵的冲突。
具体进入阅读《小路上的脚印》，发现这些诗并不是写于一个时期。对于我的疑惑，鲁高又神秘告诉我，他从上大学时代就开始写诗，一直到现在，断断续续结成了这么多。这部诗集分八辑，分别为：《脚印》、《天籁》、《陷阱》、《PIETA》、《天鹅》、《静物》、《欢乐》与《偷石》。《脚印》写于大学读中文系的时候；《天籁》写于后来参加工作后，与练气功有一些关系；《陷阱》起于在大学教中国现当代文学，对闻一多的古典精神有兴趣，但又为中国传统的美之精神消亡而痛惜，这一辑与此有关；后来，对耶稣十分向往，希望效仿之，由此作《PIETA》、《天鹅》等，应该说后面的所有诗歌精神都离不开对耶稣上十字架的思考，这个当然与对老陀的思考分不开。在此期间对里尔克的诗有体悟，受其影响作《静物》；而在思考耶稣上十字架行动的过程中，启发最大的来自尼采，由此作了《欢乐》。而有感于中国当下国人道德之窳败，愤而作《偷石》，包括三首较长的戏剧体诗；视角具有政治与道德的关怀。
一
第一辑《脚印》你收录了八首诗，我仔细读过谈谈体会：《改位》、《猫猫眼》、《雪后的早晨》和《四重唱》是一首诗的不同变奏；《剪影》与《星期天》与前面接近，但场景复杂一些。《黄昏》与《漫游》在场景中有自我的情感融入，与前面的诗有区别。
《改位》、《猫猫眼》、《雪后的早晨》和《四重唱》四首诗有内在的节奏，可以说力图表现的是一种比较诙谐的回旋、对称的舞步，诗到这里基本上算达到了目的。问题是：诗歌在表达中面对了挑战：一，诗内在的韵律刻画是否传神？二，诙谐是否作为一种主要要表达的特征？三，意象与记忆。表面上，诗歌重点就在具有诙谐意趣的节奏感，但可以追问诗人：诗的意象表达仅仅如此是否会显得过于简单？在体味诗歌的整体，一个很大的疑问浮现出来，诗歌后面是否隐含着追忆，记忆的深渊隐藏在这样简单的意象后面。当然，要追问诗人，在这四首诗中是否完整实现了上面提到的三个方面。
《剪影》及《星期天》与前面四首有一些不同，主要在于前四首主要在于节奏，这两首在于场景，可以说，诗就是这些场景的速写，没有对这些场景作多少评价。《黄昏》与《漫游》抒发个人情感，诗人与情景有一种情感依托。《黄昏》，夕照、通向地平线的铁轨、孤独的诗人，这样的一种有我之境进入无我之境的描写。《漫游》作为这一辑的最后一首，也是唯一显示诗人的个人价值色彩的一首，在这里，诗人将自己归为社会的异类，写法有点德国的表现主义诗风，也有点像魏晋中人，诗歌的整体还是现实性的，更接近传统的特质，并没有如西方现代派的内在视角的变形。
读到第一辑，还有一些问题要提出来：作为第一辑的这些小诗，我觉得是很难写的，第二辑的诗接近古诗的意境与形式，表达起来相对有较多的参照，第一辑总体来说接近意象派与象征主义的理路，但创作诗歌的目标在哪里，需不需要有参照点？作为第一辑的八首诗放在一起，具有风格的大致一致，但还是显得有一点单薄。作为诗集出版在第一辑中应该显得更为有力一些。如后面的描绘动物园的狮子的诗，更为成熟一些。
二
第二辑《天籁》，我读这一辑诗的感觉主要是这样几个方面，诗是以古诗的形式展现的，比较符合我们读诗的习惯，比较易于感受形式上的美。这一辑诗按兄自述是在练气功时作的，这个气功以前我也有一些接触，这个主要练的是内丹，这种天人合一的追求，本体就在这个人与宇宙神秘合一的内丹之上。引发出了儒道一体而又分化为二这样的一种中国特有的生命模式，积极的在于儒家，以宇宙的模式去治世；消极的如道家，出世与自然合一；二者的内在性矛盾还是存在。高人就出来了，大隐若常，大隐于市；儒家道家高人都是这样的境界。有时区别在非常微弱的对比之中；老庄的是比较典型了。我在读兄的这一辑诗时，感觉气功是一个方面，诗歌自身的追求是另一个方面，诗歌并不是完全诠释气功的感受，这是其中特点之一，因为有诗歌本身的东西，比如文学意义上的。在诗歌精神的体现上，老庄的境界并不是超然的，兄并不是刻意表达出世的一种追求，而是表达自然本身的美与神秘，情绪稍显落寞，但可以看出鲁迅的《野草》这样的诗风，是一种抗争中的自然，有一点禅宗的意境，但也不很典型，因为意象还是比较趋实，接近象征派，但离意象派远一些。自然显示出来的是个体的独立意志，这种独立意志中带有孤愤，带有一点幽怨，带有一些剑侠的义气。诗歌带有一些折戟沉沙铁未销的气概，但一切还是比较隐秘隐含在周围的自然之中。所以，兄这个气概有一些墨家的余气，没有儒家的正统气、庙堂气。中心精神还是在于道家，在于庄子。道家发展出气功，发展出道教，这个是典型的中国式的信仰，因为这个肉体是长生不老的，羽化登仙的。兄不会从这个角度进去，所以这个功也不会太长久，长久的是自然。自然的美以这样的一个大循环的方式表达，由于精神还是没有找到真正的出路，这个自然最后还是不平静的，没有达到真正的天人合一的稳定性，因为，兄已经进入了现代，这个模式已经不是真正的存在了。是挽歌。
三
三辑《陷阱》细读起来还是比较悲凉的，这中间对中国人的精神的眼光是双重的，因为我们生活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中，有一种天然的人性人情，所以，这一点是不可完全脱离的；另外，你对中国人的生命情态存在很深的悲哀，这种悲哀是一种无声的，天凉好个秋的味道。
再回到文化与政治的一个视角，在文化中似乎更易于找到一种与传统的亲合力，毕竟有庄子、魏晋等，作为一种只能如此的选择，这是最易于进入的，我们的血液中有这些元素。但五四开始后，一切开始变化，中国人失掉自信，造成了激进的状态，越想超越西方，以致进退失据。我觉得，其实，我们在很长时间之内既仇恨古代，也仇恨西方；由此，我们失去了很多机遇，既没有传承古代的真正好的东西，又没有真正学习西方好的东西。现在的确是混乱的、退化的。但不管古代还是西方，只要认真对待，都不是什么坏的东西，也是可以和谐共处的。有时觉得很难那，不同的精神怎么可以共存？我觉得只要认真学习，可以共存。在古建筑的周围搭配上欧式建筑，并不难，难的在于怎样布局。但这个也不是很难，关键是学习精华的东西。中国现在最缺少的还是人格、人性的东西。太卑微、太贱民。这是一个大的问题：其实我觉得真正好的文化是超越政治的，现在想在政治上有一个飞跃可能是不现实的。我想，自己走自己的路，能做多少活就做多少。
四
第四辑《PIETA》。对PIETA的译法很多，希腊传统美德之一就是悲悯，怜悯，就是这个词；经过基督教的转化，专门成为基督教义的重要一环，翻译为圣殇，绘画中的圣母怜子。兄取这个作为一个道德与艺术的主题，出于对耶稣与老妥的思考。这种自我献祭的道德关系到一种最古老的心理学问题，一眼很难看穿。所以，兄在诗歌中一再追问十字架的秘密。保罗说，耶稣上十字架是为世人赎罪，不叫他们她们灭亡，反叫他们她们永生。由于耶稣，人与天父取得了和解。尼采批判的是，保罗利用了欠债要还这种最古老的心理；这就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爱的问题。这个爱严格来说是圣爱agape，也是一个希腊文的基督教转换的，这个问题在基督教上并不难，现代批判的很多。伏尔泰是一个代表，这个基督教的爱其实是一种毒药。这种爱是出于功利主义，背后潜藏着谋杀人性的阴谋。丢开这些批判不谈，PIETA到底其意义在哪里？因为这关系到一种最古老的人性，母爱、朋友之爱、兄弟姊妹之爱，等，均有超越的一面，这种纯洁的爱中并不存在欺骗，所以，十字架的秘密应该放在这个层面来思考。这个悲悯是神秘的，如果存在悲剧性的话，应该是对命运的悲悼，对无常的悲悼。兄在诗歌中一个道德的主题就是舍己，耶稣是舍己的，尼采将耶稣说成是佛陀，可以作为一个理解方式。但出世与入世的关系是一个难题。完全如希腊人的竞赛，但希腊人又存在骄狂这样一种不好的品德。我想，可能没有最后的答案。我们总在犹豫的状态中。上帝的事留给上帝，凯撒的事留给凯撒，这是耶稣一个含糊的说法。兄在诗歌中关于玛丽亚对耶稣的爱，取的是玛丽亚对耶稣的世间之爱情，在人性与神性的双重性上避开了神性的一面。但我想，这个题材需要拓展。兄强化了耶稣作为人真正死了，这种悲哀。
五
第五辑《天鹅》。这个专辑给我的感觉像中世纪的与文艺复兴早起的西方的歌谣Songs and Dances，意像比较单纯：天鹅、玛丽亚形成了我的精神世界的两个重要元素，天鹅之歌这样代表一种纯洁的精神，玛丽亚是圣洁的使者，而诗人的姿态是哭泣，所以，基本的动机还是圣洁与污秽、入世与出世、高贵与卑贱、善与恶，等，这样的一些主导元素。诗歌并没有什么具体的事件，而是咏叹，这样是一种广义上的歌谣体，诗歌潜在存在复调，有反复咏叹的回旋曲风，但并不典型，只是潜在有这样的倾向。诗歌完全可以发展到巴洛克式的风格。但诗歌还没有形成这样非常稳定的独特风格，只是有这样的迹象。问题在于，兄还缺少一种足够的自觉、严谨与内在信心。情感的质地是否还不够坚实，诗歌指向的哭泣还是比较抽象的，只能从比较遥远的地方去预测诗人的悲痛。诗歌的形式大于内容，这个是可以探索的，形式可以更加自觉，而内容的坚实实在是更加困难的。内容的坚实必须要更勇敢的面对自身，但这个也需要足够的清醒与问题意识。这个是下一步可以达到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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