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一)
诗剧《偷石》:这个以前与兄促膝谈过一些,基本的主题比较清晰:姐姐女娲是人类的创造者,在诗中是以总体的眼光看人类,人类的缺陷与优点,充满爱心、宽容精神。弟弟鱼儿是一位恨人类者,诗中他并不是与人生活在一起,他是人类的一位诊断者,有强烈的正义、道德感,类似康德的绝对律令的道德家,人类就如索多玛城,弟弟鱼儿面对的问题是:如果这座邪恶的城只有一位义人,应不应该毁灭它。这个主题是圣经上有相似的问题。弟弟鱼儿看到的人类就是这里没有正义,这里只有贪婪;引出了惩罚的主题,惩罚的方法就是姐姐女娲炼就的彩石,弟弟鱼儿用彩石摧毁一条船,一条人类的船。在弟弟鱼儿毁灭人类之船前,姐姐女娲与他有一个对话,姐姐女娲以爱与怜惜这样的品德来说服弟弟鱼儿,但此时的鱼儿只有对人类的恨,看不到爱,爱不能生根,但这种极端的仇恨本来也出于一种爱,这种恨的来源就是纯洁的道德,这种恨需要爱来超越必须有一个契机。在弟弟鱼儿毁灭人类之船时,姐姐女娲救活了人类唯一的幸存者——小女孩,小女孩是诗歌爱的精神的复活的起源,姐姐女娲知道,弟弟鱼儿爱的精神的复苏需要承载爱的精神的女人,这个在弟弟鱼儿这里是以更加淳朴的形式出现的——小女孩,是他梦中的爱人,由此,弟弟鱼儿的爱在对小女孩的情感中复苏了,鱼儿由于爱的复苏开始能够克服自己的极端的恨,宽恕人类,让人类继续生存下去,不是在毁灭中重新创造,而是毁灭的人类复活过来。最后,鱼儿下到人间凡世,由于他爱人类。此后,他会有什么遭遇,一位先知,一位上十字架的先知;还是一位宣扬爱的宗教的先知?诗歌是以原型故事的方式展示的,有自己较为坚定的理想对这个原型故事进行了自己的解释,以前的故事是纯洁的上古时代——堕落——毁灭——再造,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黑铁时代;在诗歌中,没有黄金时代这样的叙述,直接是一座堕落之城的揭示,在毁灭与复活之间没有重新创造这样一个模式,而是毁灭的人重新活过来,这个与末日审判有一些相似,但人类得到了宽恕,这个又有别于末日审判模式。对一个小女孩的纯洁的爱能够带来宽恕的主题,这里宽恕的主题也是一个深奥的问题。宽恕的原则性与无条件性,这个需要鱼儿下到人间凡世之后达到揭示。爱是抽象的还是具体的也需要经受历史,进入历史。
兄写这首诗是为了批判当下的国人,当下国人道德窳败,但这种窳败不是从好的状态到当下状态,而是一开始就很坏。当代人的精神既不是古代的,更不是西方的,但有一点就是,欲望还特别强,不过这一点是一个进步。西方与古代,需要深入理解,缺少西方,古代是毫无意义的;这是一个双向加深的过程。因为,如果缺少深刻理解西方,你就会逃不脱潜在的西方中心论,只有你深刻理解了西方,你才能从西方走出来,进入东方。你才会自由。
当代中国的问题是,潜在的西方中心论,一切以西方作为标准喊越民族的东西越世界。其实是一切以西方做标准又想造反。现在是根本不理解真正的西方,通过后殖民主义,西方人人的猎奇心理获得对东方的奖赏,再利用这个在中国发财,这不就是典型的奴隶搞法。这一套是现在中国艺术家的一个整体策略。西方对中国的那一套毫无真正的兴趣,他们只是猎奇的意义上给一个奖,这个是没有精神含量的。当然,我觉得理想是一个层面,现实是另一个层面。因为首先是让自己活得好一些,中国作家艺术家的做法可以理解,不能要求太高。
(二)
《三只麻雀的战斗》。这是一首揭示一系列复杂问题的诗歌,但兄并不是完全从哲学思考出发去构思这首诗,有自己比较直接的现实思考,以及对现实困境的反思。这首诗与上首诗的共同的一个焦虑就是现实的非正义性,这个就像柏拉图的理想国的第一部分提出的问题:什么是正义?有几种对立的看法,苏格拉底认为,道德的善就是正义;徐拉马库斯等人提出了相反的观点:恶人在这个世界活得更好,你们认为的道德的恶,我们非道德论者认为是善。这种对立的观点主要是建立在对现实的观察之上的:社会中恶人活得更好,善人往往命运悲惨。这样将正义的问题推到了一个悬崖边上。苏格拉底其实没有解决这个问题,苏格拉底只是反复说,宇宙是有秩序的,是善的,社会是一个和谐的整体,所谓的正义就是个人干他适合的事,社会是一个等级系统,有统治阶层、武士阶层与生产者阶层,社会在这样一个有序的等级之中才能和谐起来,社会就会井井有条,社会就是正义的。这就是善。我在读兄这首诗的第一部分就如读到徐拉马库斯的部分,以人为代表(大头)的社会是邪恶的所在,诗歌在这点上认为这个人类的恶是不可克服的,是本质性的。这个与徐拉马库斯的观点类似,人性的极端恶。这样将一个矛盾推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三只麻雀代表了宇宙的正义力量,这其中,兄在诗中主要突出了老大与老三的一些对话,老大代表了角色的双重性:一方面,老大是宇宙力量的权能的代表,他有这样的一个身位;另外,老大代表了正义,这个与苏格拉底的道德有一些近似,但与宗教领袖有更接近的一些特征。老三是人类道德堕落的严格的批判者,希望以毁灭来惩罚人类。老大一是在身位上具有权力,他是宇宙的平衡力量;同时,在道德上遵循的是宽恕、仁爱,认为这就是宇宙正义力量的内在原则。这其中有一个矛盾提出来,老大认为,人类会改恶从善,希望他们能这样;老三不相信这一套。怎样解决这个问题,老大的态度中是晦涩的(慈悲为怀高于正义!)。这里保留下所有宗教道德的一个善恶二元论的影子,就是说,老大的处理方式类似于耶稣、佛陀,是一种暗示的方式将这个问题化解。恶人可以尽量去作恶,善人继续做善人(结果基本上是这样,但不能明说出来)。兄在诗歌中过多留下了不以暴力解决暴力,以仁慈化解暴力、邪恶等教义。这样诗歌在揭示人间恶的紧张性与道德的感化之间有这样的一种尖锐的过度,是否真正解决了问题?兄说其中再也没有怨恨了,佛教中已经没有怨恨了吗?这是一个值得我们继续探讨的问题。总之,这首诗还是留下了过多基督教的色彩,尽管是变化的方式。
(三)
《洪水》。读到兄这首诗,一直与兄探讨的一个问题就是,兄心中的理想是什么?这一首诗的中心是爱情的主题,这个在以前分析过。兄说,通过爱一个人达到与世界的和解,特别是通过爱情;耶稣也是这样的。因为我前两天在这里图书馆看一位叫阿姆斯特朗的人写eros(情爱) 与agape(精神爱)的关系的文章,以及philo(友爱),说法比较多。兄这里探讨的爱情主要是男女之爱,属于eros的范围,但又有很多agape的色彩。关于爱情,兄并不是在诗歌中分析爱情的哲学,而是一个主题,这个主题与拯救与心灵净化有关。拯救主要在于兄认为在这些极端的战争与和平的转换力量中,爱情是和平的力量,爱情能够消弭战争,能够疗治战争的创伤。这在诗歌中只是一个理想出现的,因为大禹爱的山女在最后死去,在现实中大禹没有得到安慰性力量,但从爱情的失去中感受到爱情的拯救性力量。另外,爱情的忠贞性是这首诗的主题,爱情必须是忠贞的,缺失这种忠贞,战争与毁灭就会降临,这首诗在忠贞与背叛之间思考,背叛与战争、邪恶、毁灭紧紧联系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循环;而且这种背叛与道德的原罪感联系在一起,背叛的人深负良心的谴责,这是兄在诗歌中反复出现的主题,这首诗没有一个十足的恶人,从道德的意义上来说。大禹、山女、巨鳌、河妃与河伯均具有相似的心理品性,对爱情的尊重,对背叛的谴责,尽管每一个人通过不同的方式背叛了爱情,但都知道爱情是真正重要的,其他的在爱情的价值面前均不是根本性的。所以,每一个在爱情的失去上均负上了良心谴责,尽管谴责有轻重,重的在于心灵的忠贞,其次在于政治上的背离爱情,但这种背离不是如前者那样的,政治上与爱情的背离不是必然的,是兄在这首诗中加上的,目的还是在于反对一种不合理的战争。爱情总体来说对世界是一种趋向和解性力量,这是从agape的角度说的,eros方面往往是一个战争的驱动着,这在诗歌中这种二元论还是看的出来。是诗歌一个隐秘的二元论主题。诗歌中有一些思考也有一些疑问,大禹对山女背叛的态度,和解是否来得太容易,血盟的这样的升华是否过于轻易,这在心理上是否是一个不平等的爱。等。这些问题涉及到一些很深奥的人类心理,提出来与兄探讨。
九
另外《克西马尼》这首诗,准备收入最后没有,单独做一个分析。这首诗的题材比较复杂,你不是完全按照圣经的历史研究文献来理解,但有很多部分也是按照圣经的解释来的。圣经的解释取了犹大是一个出卖者,抹大拉的玛利亚是一个卖身的,克西马尼园,耶稣孤身一人,其他门徒都睡着了,因为他们不知道耶稣是谁,他的真正的使命。耶稣上十字架是天父的旨意,等。
自己创造的比较多,问题的核心在于一个爱情故事,犹大-玛利亚-耶稣,围绕玛利亚的爱情展开了戏剧冲突。犹大爱玛利亚,与耶稣的冲突;犹大因耶稣的教义,爱你的仇敌;这个教义改变了犹太人。(耶稣在犹太人中没有地位,耶稣在犹太人看来只是一个巫师,耶稣也没有改变犹太人什么。而是基督教迫害犹太人。耶稣是基督教的上帝。所以,实际上是西方世界在迫害犹太人,犹太人又必须流浪到西方,这个他们与耶稣的矛盾这样就出来了。这个是一个深奥的问题,你在处理这个情节时是否需要再仔细分析一下。)犹大恨耶稣主要是这两点。犹大虽然恨耶稣但最后还是屈服于耶稣的力量。为什么?在借用圣经的一些解释上,犹大是一个背叛者,你在这里有一个双重意义:耶稣是自己要死,这个是圣经的原意,犹大为什么要出卖耶稣,有多种解释,圣经上也有很多暗示,犹大是耶稣最信任的,所以派他出卖自己,完成天父的旨意,这种解释也是有的,所以有一些人将犹大看作一个怀疑者,他只是怀疑耶稣的使命,想看到真相。你在创作中也隐含着这样一种比较弱的解释。所以,你在处理犹大这个关键人物时有几个想法:犹大是耶稣教义的一个批判者,同时也是一个想探究耶稣真相的思考着,对耶稣是一种爱恨交加的跟从者。你将犹大的世俗性的道德缺陷有一定的揭示,但犹大不是一个十足的坏人,而是多面性。这是你创作的一个重要人物,但我还是觉得不是十分统一的。
耶稣与玛利亚的爱情,这个可是现在一个十分流行的解释。这个解释中的一个问题是,耶稣上十字架的意义在诗剧中是隐含的,是什么并没有一个潜在的解释。在诗歌后面,耶稣希望在世间延续与玛利亚的爱而推迟上十字架,这个爱情与圣爱agape的关系还需要有一个解释,你这样处理的话有一点平面化,怎么处理这个问题还需要探讨的。玛利亚最后好像一下明白耶稣的使命,所以克服了人间的情感,而满怀欢乐,这个转换怎样产生的,也是一个问题。至于抹大拉的玛利亚这个人物其实比较复杂,圣经的解释也很多,现在圣经研究说她根本不是卖身的,她是第一个基督教创始人,但由于后来男性占领了教会,历史就这样被串改了,彼得成为教会的基石。等等。这个只能作为一个参考。
耶稣的使命是什么,你在诗剧中怎样揭示,如果以玛利亚的爱为最重要的核心,那么,这个爱情的支柱在哪里?一个普通的爱情,还是一个非凡的爱情?天父的旨意是怎样解释的,这个问题怎样思考?爱你的仇敌,这个深奥的道德问题,是揭示耶稣道德的一个方面,但耶稣说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话,耶稣的仇恨能够令树瞬间枯萎。这个也需要作为考虑的因素。问题太复杂,但也可以采以自己的解释统一起来就是。
关于《克西马尼》,犹大的形象我觉得如果改动的话,应该减弱对他道德的批判,应该将他提升到一个怀疑者,而道德上有诸多疑问的这样一个人物,我感觉兄在诗中有时刻意将他刻画为道德上的低下者,在某些方面,这样降低了整个诗歌的思考力度。他对耶稣的爱你的敌人的质问也有一些概念化,耶稣不完全是这样的人物,对耶稣的解释历来很多,特别经过启蒙运动,耶稣的道德更加回到对人的本性的反思的层面来思考。犹大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对话者。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将耶稣看做一个马基亚维利主义者的佛陀,等。至于耶稣的神性,我自己觉得其实是一种灵修性的心灵,这个在所有宗教中都是存在的,进入到一种纯精神的层面都应该说是神性,但往往在这个层面是最难表达的。但丁的三部曲,天堂是最难表达的,而地狱与炼狱比较好表达,因为这是我们平时经历的,但天堂,一般是一种预期,想象。
在表现基督教题材的创作,由于历来的解释很多,但基本的基督教教义还是存在在那里,也就是以彼得-保罗-奥古斯丁-阿奎那等人形成的那套教义,我们理解基督教也是从这些教义开始的。不管天主教与新教存在多少分歧,我觉得基本的教义还是统一的。这对我们采用基督教题材有了相当的难度:第一个层面,基督教教义有多少我们采用了,这个往往是无意识的就采用了。第二个层面,有多少是在经过启蒙运动之后的思想家作家诠释了的,我们采用了,如伏尔泰、尼采、卡赞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等人,这个对我们的影响是比较大的,我们需要理清一下。第三个层面,我们采用这样的题材来自于什么内在需要,是否与我们的道德疑难存在基本的内在张力,我们为什么需要表达这样的问题,为什么这样的原型能够感动我们?如果在区分了这三个层面之后,基督的形象与我自身有怎样的切身性的问题就出来了。
在这个基础上,我觉得对我们来说,耶稣的意义在于复活,如果耶稣不能触及复活的感动,耶稣对我们就不会具有生命力。基督教的题材中的变容这样的一个主题,其实谈的就是复活,包括到大马士革去这样的主题。而我们走出传统,进入西方,甚至走出传统与西方,就是复活,如果没有触及这个层面,我们还在以前的老路上,还是没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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