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弦：南方谣曲（23首）(2)

　　徽州
　　
　　岁又晚，窗外落满了雪，
　　人如一口深井。
　　
　　饮酒是危险的事，硬了肝肠。
　　窈窕之章，多看几遍有凶狠意。
　　
　　岁又晚，案头砚冷，
　　想想人生虚度，如可诛心，如贼，
　　
　　如老火车过万古愁，
　　如妻老丑时，更念故乡。
　　
　　岁又晚，雪还在落。
　　凭窗，风把袖子又裁去一截。
　　
　　章安
　　
　　潦倒的胸怀变宽、无用，
　　斜阳脚步轻。
　　壁虎踞旧戏台，霸天下，纠古今，
　　见蝴蝶过而不惊。
　　
　　药师假寐，白了须发，手指
　　搭在藤椅扶手上，搭着
　　没有脉跳却来去自如的人，以及
　　草药经年不愈的心病。
　　
　　沙溪
　　
　　昨天，有人在桥上卖彩霞，
　　桥孔落在水中的圆，有一半虚无。
　　
　　红绸缠着瓷器的心。梅雨季，
　　古樟有轻微的嗜睡症。
　　夜间，一张古画里的妙人儿
　　悄悄更换了表情。
　　
　　小歌
　　
　　流水济世，乱石耽于山中。
　　我记得俚俗之慢，天空
　　蓝得恰如其分；我记得饮酒的夜晚，
　　风卷北斗，丹砂如沸。
　　
　　——殷红的斗拱在光阴中下沉，
　　老槭如贼。春又深，峡谷像个万花筒。
　　我记得你手指纤长，爱笑，
　　衣服上的碎花孤独于世。
　　
　　雨花台
　　
　　春雨在为江山松绑。
　　阁子像一封旧信。
　　台阶的沉默里，锈迹隐隐。
　　
　　繁华已被石子们分掉。分到寂寞时，
　　春又过半，
　　古老兽类，看守着梅花的病、爱情。
　　
　　明月谷
　　
　　水观音。纸囚徒。
　　波浪是送给码头的锁链。
　　远方，幽暗的窗前，
　　有人正在拆一只空信封。
　　
　　剪纸人手里，月亮
　　在假装挣扎，假装在剪刀的刃口上
　　非常疼。
　　
　　——仍没有一张纸能代替它，
　　那单薄的、撕碎的、剪坏掉的……
　　爱了就不能回头的。
　　
　　新市
　　
　　——人老如黄酒。
　　革命以后，衰落的家族
　　养出了野花般的小丫头。
　　而树枝失明，老宅前的白玉兰如一场雪崩。
　　革命以后，绳子得救，台阶释放出
　　更多空间。傍晚，
　　小儿女过家家，栀子如梦，寂静在老屋里
　　持续裂变。照壁上的老狻猊，
　　要靠蓄积的仇恨活下去。
　　
　　雨花台
　　
　　春雨在为江山松绑。
　　阁子像一封旧信。
　　台阶的沉默里，锈迹隐隐。
　　
　　繁华已被石子们分掉。分到寂寞时，
　　春又过半。
　　古老铜兽，看守着梅花的病、爱情。
　　
　　燕子矶
　　
　　天空仿佛是虚构的。
　　凭栏者，腰肢仿佛是虚构的。
　　给石头带去鸟儿的生死观，
　　总是显得太迟。
　　
　　——没有一种流逝需要翅膀，
　　江水已把自己放得更低。漩涡，
　　打在身体里的死结。
　　
　　西塘
　　
　　风雨和洪流
　　化成木案上的一杯温酒时，
　　才会有人爱上这简单的生活。
　　
　　爱上红漆般的夕阳是最后的事，做个
　　碌碌无为的人是最后的事。
　　美人靠上的死胖子，他也有
　　甜蜜、平静、喜悦，知道了
　　缠枝海棠怎样缓缓地开，缓缓地落。
　　
　　过临安
　　
　　朝代理清后，远山和平原
　　才分出了层次。
　　河流，归于黑暗；恒星，归于神学。
　　
　　时间中毒后会散发檀香；爱情
　　是被摧毁的天气。
　　下雨了，核桃在要求变成一个故事。
　　而列车提速，掠走了
　　你身体那远郊般陌生的安宁，
　　
　　长江轮渡桥旧址
　　
　　1
　　
　　无限江山，
　　留铆钉一排。
　　逝水逝水，
　　携螺丝三粒。
　　
　　刚开始时，
　　它们咳嗽不停。
　　天长日久，
　　无药而愈。
　　
　　2
　　
　　那时它年轻，
　　好臂膀，
　　好力气，
　　送火车过江，
　　送戏子过江，
　　把一对私奔的小人儿，
　　送给乱世。
　　
　　3
　　
　　城北春暖，好风吹，
　　鹧鸪丢了翅膀。
　　老木头，
　　老钢铁，
　　粗砂过肠。
　　
　　妓儿唱新歌，
　　不说悲伤，
　　一根柳条儿丢了故乡。
　　
　　4
　　
　　鱼龙涣散，
　　英雄落难，
　　月亮相伴。
　　
　　波浪，一步一步将人世送远。
　　风停了，
　　淫荡的月亮去而复返。
　　
　　5
　　
　　铁锈爬上了高架子，
　　野草下到水槽边。
　　夕阳如胆，
　　江上暮晚。
　　
　　仇人多年不见，
　　匕首空闲。
　　
　　6
　　
　　乱云有分身术，
　　众花有摇摆心。
　　
　　又一个时代过去了，
　　香樟树是未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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