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宣：给明一法师

　　山地纪行
　　——给明一法师
　　
　　柳宗宣
　　
　　黄檗山色渐显。经过的村镇
　　人烟退远。你绕行一个个
　　急转弯的山头——层层山峦
　　堆叠入云天。来路看不见了
　　
　　被一块直立盘石遮挡
　　大雨后的路面，部分坍陷
　　你的车缓慢通过，悬崖沟壑
　　在窗外——山中独自恐慌
　　
　　无念师㈠的衲衣在面前晃动
　　布袋里的经书，念珠或蒲团
　　猿猴嘶叫中攀行山石草径
　　胼手胝足，他碰触的更荒蛮
　　
　　一根禅杖在手，有时他在
　　石上歇息。和驻锡多年的
　　龙潭寺越来越远，渐厌喧嚷
　　他念咒，可退避山中七寸蛇
　　
　　向人迹罕至的黄檗山深入
　　一生行脚天涯，在晚境
　　觅得终老处：危峰耸峙间
　　一块平地。此山寂寞已久
　　似有所待，待无念法师至
　　
　　层层荒田可耕。野菜供咽食
　　麋鹿作侣伴；衲子本色
　　不为虚浮——孤峰顶上
　　盘结草庵，息形且息影
　　
　　四百年后，他途经的山林
　　水泥路替代了石道或泥径
　　狮子峰林场琉璃翅檐在山腰
　　以为是法眼寺的藏经阁楼
　　
　　一汪水面也不是幻中无念湖
　　潭色清碧融纳青葱山尖
　　息影塔在更远的另一处山腰
　　在某山头停下，车快散架了
　　
　　除了喇叭不响，到处呻吟
　　岔道口的犹豫。山行无退路
　　法眼寺在哪里，山鹰呼鸣
　　往北飞逝——绕曲的山路
　　引领你，抵达两株老银杏
　　
　　法师的禅寺已毁，仅存残缺
　　石狮；镌刻《法眼寺记》㈡
　　的碑文和周遭猿猴在想象中
　　唉，荒野越来越少，大路通天
　　——法宝越来越难求
　　
　　从龙潭湖到黄檗法眼寺
　　长岭岗。三河口。森林保护区
　　高架桥穿过两山间。运沙船被搁浅
　　两层楼挟持街道，要多破有多破乱
　　——李贽大道的路牌歪钭在那里
　　
　　芝佛院被焚烧。巨石还存
　　干涸龙潭湖㈢。僧人换了几茬
　　卓吾先生的塔屋还在，未曾
　　厝他骸骨，晚年不得不离开
　　被人追杀。他一生在逃离
　　
　　避于官位、故里和家庭
　　以文字为枪，不懈论战
　　老人无所归，以朋友为归㈣
　　晚境凄苦，避难于法眼寺
　　尾随无念师走在此路上
　　
　　青山屏列重重。想见早年
　　此地幽居的美事，视线交错
　　寻其蛛丝马迹，过阎家河镇
　　此地名还在，家国还在
　　山河早已破碎。你一路嘀咕
　　寻前人事迹，前往黄檗山中
　　
　　注释：
　　
　　㈠无念禅师，（1544-1627）湖北麻城人。龙湖芝佛院落守院僧，号无念，曾礼请李贽居芝佛院，晚年入黄檗山，另创建法眼寺，圆寂于此，肉身留存于息影塔。有《醒昏录》《黄檗无念复问》传世。
　　
　　㈡袁中郎曾与兄弟访芝佛院于李贽，后与无念禅师学佛，曾到法眼寺，并作《法眼寺记》。
　　
　　㈢龙潭湖，于湖北麻城东北，李贽（号卓吾）于1585在此定居，著书讲学十余年，后被逐，寺院被毁，避难于黄檗山法眼寺，次年为马经纶延请于北京通县，后自杀。
　　
　　㈣此语引自李贽《与焦漪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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