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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以鲜新作十首:聂家岩叙事选

2014-11-14 09:4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向以鲜 阅读
  火车之蛇
  
  那年还不到十岁
  为了见到火车
  我跟着哥哥
  从聂家岩出发
  梦中的轰鸣犹在回响
  响滩子河冲洗着清澈的旭日
  料峭额头穿过早春的
  桐子花和马耳草
  滴血成珠滚落食指
  一路急行奔向罗文
  只有在那儿
  才能见到火车压过大地
  我不断问:你没有骗我吧
  哥哥让我把耳朵贴向青石板
  诡谲地眨着眼睛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我用力把嫩叶般的耳朵压平
  把耳朵嵌进石头里
  好让耳膜更加接近火车的幻影
  在心跳之外冰凉的世界
  死亡般安静
  这时山峦微微抖动了一下
  哥哥突然叫了起来
  一只斑斓的幼蛇
  飞速划过我的耳际
  
  ——2013,3,22
  
  父亲的银卷尺
  
  在錾花的老银表面
  有芝麻的黑点散布其间
  如同星汉里的暗物质
  以腐蚀的语言
  和无量的恒河沙痕
  与我们达成默契
  
  父亲与之形影不离
  仿佛随时准备丈量
  谷穗、麦芒的高度
  或放学回家的孩子
  山羊般跃过溪水的宽度
  
  事实恰恰相反
  被父亲紧攥的尺子
  很少展露容貌
  从祖父传下的小银盒
  是父亲珍藏的一颗
  不欲轻视于人的瑰宝
  
  偶尔也会让我握一握 
  当父亲郑重递给我  
  那团亮如苍穹一隅
  的冬眠神物
  我甚至能听到沉睡
  的心脏在间或跳动
  
  精确地蛰伏在黑暗
  的卷曲中心 并为数学
  或哲学问题所困绕
  匀速的标记
  剔于铜色牛皮
  
  流传有序的卷尺
  看来并无特别之处
  本是测量事物空间的工具
  却成了时间的见证者
  这的确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我不知道这盘踞其中
  的坚韧皮革如何测出
  星光与睡梦之间的距离
  柳烟啊荠菜花啊
  一滴竹子上的甘露啊
  每分每秒都在无常生灭
  
  如何测定 鸟儿
  及蝴蝶飞舞一世的长度
  又如何测量鸣蝉短暂的浮生
  父亲心里似乎早有答案
  所以很少抖开斑斓的身躯
  
  浑圆的银色阴影中
  有的刻记早已驳落
  小小列岫 像时光的野兽
  在草地上留下齿印
  或许 父亲唯一测绘过的山川
  是自己七十五年的苦厄
  和最后要去的龙泉燃灯寺
  
  在寂静的春天
  打量尘封的银卷尺
  仍然是我表达怀念
  的一种特殊方式
  父亲退回到更小的银屋子
  卷尺在握 万物皆有分寸
  
  ——2014年清明节
  
  闹钟散
  
  母亲以红色蘸水钢笔
  在方格子作业本上划过
  聂家岩的暗夜  然后把一只
  拳头大小的圆脸闹钟
  从板壁上取下握于胸前
  
  熟稔地拧住巧妙的机关
  沿着反时针方向旋转几圈儿
  并随手关上纸糊的旧木窗
  蛙鼓乱击的乡村才落下帷幕
  
  天气放晴时 母亲也会在正午
  将闹钟置于走廊前
  依照青瓦及槐树的晷影
  去校正时针和分针的位置
  要么向前拨 要么向后拉
  
  闹钟的背面长着几只
  时间的旋扭  它们掌握着
  快和慢 春与秋
  仿佛大地深处探出的小耳朵
  撑破比薄暮更薄的玻璃罩
  
  倾听不断退后的炊烟
  咀嚼之声如同世故
  且苍茫的谜语  催促一只猫
  冒着必将被母亲惩罚的风险
  悄悄把嘀嗒作响的尤物衔至阁楼
  好奇是众善之始万恶之源
  
  我试图弄清这部寻常
  的充满古典气质与玄学精神
  的机械  和晨昏 飞鸟
  以及果实之间的关系 
  更为大胆的设想在于
  
  如果拆开甚至毁掉
  控制着偏僻之地作息与欢乐
  的小家伙  淘气又伤感
  的暑期 以及繁星蔽月的流光
  会不会戛然而止?
  
  事实上  杀死一只时间的动物
  远比杀死一只黄鼠狼  敲开
  一颗青核桃要困难得多
  当我用剪刀 牙齿和羊角锤
  
  奋力揭下金属的硬壳时
  才发现 拆散一部闹钟
  等同于拆散一个旧世界
  满腔多么复杂又精密的组织啊
  
  齿轮 链子 发条 螺丝 锈蚀
  各种各样的高低错落
  无法理解的绷紧与松弛
  正反的力量灌注其中
  如空明的血液奔流于丘壑
  
  直到今天  我仍记得 
  深锁的弹簧被打散时
  的惊惶 那完全就是一条幽闭
  的蹈光养晦的蟠龙 
  
  急速扩张的金色鳞片
  照亮尘封的课本 虽然尚不认识
  里面的任何字与词
  但我确信那一刻 六岁的孩子
  负荆向母亲赎罪的小精灵
  已触及致命的秘密
  
  ——2013,3,25
  
  1970年的炸药
  
  1970春天
  聂家岩的香樟树打开巨伞
  那真是无风的好日子
  我偷走了一圈儿导火索
  
  白云的棉线
  缠绕住凶猛天性
  让它在手掌中盘桓一会儿
  像远山安静的暴风雪
  
  然后以铅笔刀
  划开闪电的断肠
  空气中顿时弥漫硫磺
  与木炭交织的呛鼻气味
  
  收拾起满地黑色花蕊
  沉于墨水空瓶底部
  其上筑入一层
  研细的干燥浮尘
  
  当孩子气的危险装置
  还未嵌进石缝之前
  心中似乎早已翻卷
  六月惊雷
  
  我沉缅于想像中的
  日月失色
  几次点燃又捻熄
  深恐转瞬即逝的爆炸
  
  会毁掉邪恶的乐土
  一只觊觎多时的松鼠
  好奇地迫近观察
  夺命的坚果
  
  试验在惊惶中收场
  除了轰鸣和烟雾
  在枯树的上空停留
  便是一道意外的伤口
  
  1970年的炸药威力
  一直刻于面壁之夜
  玻璃碎片呼啸着
  从我右眼角掠过
  
  倘若在镜子前发呆
  就能看见44年前的电光石火
  正在缓慢地聚焦
  谁也无法逆料
  
  下一个春天下一次爆炸
  会是什么样子
  光明与黑暗合谋的炸药
  从未停止化学反应
  
  ——2014,6,5
  
  核桃世界
  
  ——哈姆雷特:啊, 老天呀, 我可闭于核桃壳内,
  仍自以为是无疆限之王。
  
  还是青涩的时候
  我注意到一个现象
  大多数果实躲藏
  于叶底。像喜鹊躲藏
  于谜语或丛林
  
  一颗、一簇、一树
  好多丰收的歌谣啊
  苦味的星辰缀满枝头
  整个聂家岩的夏天都卷入
  一场关于核桃的宗教
  
  层层包裹:翡翠的袍
  斑驳黄金支撑起
  思想的穹窿
  并以造化运行方式
  无限接近玄学的丘陵
  
  那儿白雪经年,泉水绕屋
  世界突然恍惚起来
  孩子与老人相互叠映
  唉!核桃啊核桃
  时光雕琢的崎岖珍宝
  
  当我再次凝视
  掌中油亮的阡陌之美
  心中升起无限敬意
  仿佛从另一个角度
  重新审核自己
  
  ——2014,7,25
  
  地主罗婆婆
  
  最先引我好奇者
  是罗婆婆的两枚金牙
  那儿镶着上世纪六十年代
  十分罕见的昂贵物质
  即使浓烈的叶子烟
  也无法使之变得晦暗
  
  迫于反复纠缠与祈求
  罗婆婆允许我伸出右手食指
  小心触及标识身份的门牙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
  接近不朽之物
  
  在孩子的眼中
  阁楼上的菩萨也是不朽的
  菩萨与地主之间
  我始终没有弄明白
  是统一还是矛盾的
  菩萨像地主一样美
  地主比菩萨还要善
  
  罗婆婆身上总是带着
  某种神奇的力量
  不仅源于她用熟读的
  本草救过我的命
  用阿司匹林、银针、苦菊花
  各种充满幻想气质的偏方
  阻挡农民的死亡
  
  力量之源还在于
  罗婆婆曾有位北大潘先生
  被秘密枪杀的巴山才子
  谈吐中也闪着金色光芒
  这些事物汇聚起来
  不断为乡村增加活下去的信念
  如同聂家岩积雪
  照亮吠声若豹的长夜
  
  罗婆婆自己的力量
  每天却在悄无声息地减少
  她说:潘先生,衰落中重逢吧
  在我离开聂家岩的
  第一个春天,明月照积雪
  罗婆婆终于化为涓滴
  
  而我深知:这是另外一种力量
  比黄金更加稀薄、更加清澈
  罗婆婆已涌入淌尽鲜血的爱人
  细小的雨露终会汹涌
  宛如怀抱江河
  
  ——2014,9,6
  
  拉二胡
  
  “秋天来了
  一群大雁往南飞”
  我正凭岩诵读课文
  没有什么鸟影
  却见少女茂儿
  从竹林中钻出来
  叫道:拉不拉二胡
  没等我明白
  戏法已变出一件
  比翠竹还要晶莹之物
  咝咝作响
  弹跃着绿火
  茂儿左手高扬像抓住
  宣誓的旗帜一角
  抖动舞蹈的噬尾
  右手则攥着一段枯枝
  随毒牙而周旋
  演奏的指法巧妙又凶狠
  仿佛真的
  挑弄着二胡
  绿袖子聚散于
  纤弱无畏的翻与覆
  琴声愕然
  在死亡之巅猝止
  茂儿将笔直的乐器
  蜷成一团用力扔出
  在半空中
  昏迷的竹叶青似已苏醒
  大地又将拉开自己的丝弦
  
  ——2014,6,10
  
  蚂蚁劫
  
  近于虚无的遥远夏天
  又大又黑的金刚战士们
  举着剪裁得当的柳叶旗帜
  向着落日堡垒飞逝
  
  那片小小的沙化高地
  雄关连着漫道,烽火照遍亭台
  仿佛鏖战方休的埃及法老
  眺望尼罗河颓废城池
  
  更庞大的阴影及预感
  来自于专心注视
  天真烂漫的司芬克斯
  突然焕发怪兽固有的残忍念头
  
  酷暑中的秘戏巧妙又激烈
  一方进退无方迂回有术
  灵动的爪须如闪电
  一方攻防恰到好处
  
  在聂家岩小学的孤独球场边
  儿童无端肢解一只
  卑微又勇敢的动物
  卑微得看不见一丝血迹
  
  这情形并不罕见
  并不比驾驶吉普猎杀曼德拉雄狮
  或用高能武器击毁民航客机
  多几分冷酷、少几分仁慈
  
  ——2014,9,9
  
  牛粪如烟
  
  What did you do in the great World War Two?
  You won't have to say
  Well, I shoveled shit in Louisiana.
  ——George Smith Patton
  
  在所有的动物粪便中
  我唯一能接受的是牛粪
  它不仅与传说中的黄金有关
  更与低矮的房屋有关
  有时候,还是治疗冻伤的良药
  
  聂家岩的牛群三三两两
  黄牛最英俊,常在松林间撒野
  浓墨写意的水牛和孩子们欢叫着
  点染外公守护的池塘
  大地馈赠无所不具
  
  牛粪裹着青草、尘土和麝香的气味
  各种颜色的甲壳虫出入其间
  那仿佛是另外一种独立存在
  来自于反刍与回忆的世界
  每一个腐朽角落都被太阳烤得透亮
  
  这就不难解释牛粪之火
  为何如此壮丽又暖心窝
  值得思考者:一堆燃烧的光芒
  常常来自于卑下之物
  甚至是俯仰即拾的脏东西
  
  犹记得和小伙伴的快乐游戏
  当我们将手中余温未消的牛粪团
  像酷毙了的巴顿将军一样
  使劲儿摔到老墙上
  牛的力量已转化为潜伏火星
  
  只需一根瘦小的火柴
  就足以点燃童年的落日孤烟
  
  [注]外公鲜思喜的墓前池塘,是聂家岩的灌溉蓄水塘,
  也是夏日牛群与孩子们的天堂。
  
  ——2014,10,10
  
  香樟树
  
  你的树和我的树的沉睡
  仍然交融在黑夜里
  ——Jorge Luis Borges
  
  把你叫做一棵树
  我的心会莫名跳动不安
  仅仅从生命形态来看
  你确实只是一棵树
  碧叶霜皮,根须一应俱全
  
  和头顶的天空相比
  十亩树冠还不算太辽阔
  金枝停云,四季浓荫匝地
  倾斜小院落仿佛一架
  悉心蔽护的青瓦鸟巢
  
  数人合围的躯干堪称雄奇
  比杜甫讴歌的柏树还要摆谱
  有人曾试图砍死你做成传世嫁妆
  贼亮的刀锯在黛色峭壁映照下
  显得苍白,那样不堪一击
  
  而潜行交织的蟠根虺节
  是聂家岩地下的绝对王者
  控扼着所有的缝隙和水份
  并以不可思议的神秘力量
  穿透小学操场,梯田及墓地
  
  至于昼夜分泌的爱情或樟脑
  造化独一无二的辛香瑞雪
  不仅杀万千虫蚁于无形
  假若配上黄连薄荷、当归槐花
  则可以清心、明目、防腐蚀
  
  当整个村庄都置于长风流苏
  与狄安娜的伞形月色中
  我的睡梦全是仁慈的叶子
  全是母亲怀抱一样的影子
  香樟树下的世界总是让人放心的
  
  请宽恕我这样轻描淡写地
  谈论故乡翠微的神灵
  千百年来的毗沙门撑着一柄华盖
  即使我满含热泪葡伏于麾下
  也丝毫不能有所裨益
  
  好吧,无比霸道的香樟树
  青春不老的巨人手掌
  我只能视你为一棵树
  在燕翼一方生民的大树面前
  再掏心掏肺的赞美都是陈词
  
  ——2014-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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