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平阳有两首同题诗:《基诺山上的祷词》,几乎是同一首诗的两种表现形态,或者说,一次是对另一次的修改。但这两次书写的差异,恰好可以反证其故事化叙述的效果:
基诺山上的祷辞
神啊,感谢您今天
让我们捕获了一只小的麂子
请您明天让我们捕获一只大的麂子
神啊,感谢您今天
让我们捕获了一只麂子
请您明天让我们捕获两只麂子
基诺山上的祷辞(之二)
黄昏时分,一朵兽形的云
镀了金边,准时来到了基诺山顶
寨父从山脚下经过,他知道
又有一头麂子,怀揣铁箭,陷入了因果
猎麂者站于寨门,躬身献上了麂子的头
他有些迷失于诱人的肉香,甚至
想起了米酒、月亮和女人
不过,在接过牺牲的刹那间
他还是扭转了身体,对着山上那朵
兽形的云,跪了下去,他的祷辞如斯
——“神啊,今天您让岩坎捕获了
一只小的麂子,请您让岩坎
明天捕获一只大的麂子
神啊,今天您让岩坎,捕获了一只麂子
请您让岩坎,明天捕获两只麂子!”
祷辞念完,寨父抽身而立,猎麂者
引寨父来到家中,鬼神出入的通道
瞬间关闭。基诺山,一群人
半夜喝醉,走丢了,又有一个寨父
在野草丛生的山路上,为他们喊魂
这两首诗,同时存在于雷平阳的诗集《云南记》中,我猜当时雷平阳是没舍得删去其中任何一首。而到了他2014年新出版的诗集《出云南记》中,则只保留了第一首,像是做出了某种选择。外界也显然也更欣赏第一首,雷平阳的好友,《人民文学》杂志的编辑,诗人朱零更是将前一首诗视为雷平阳的代表作。的确,这两首诗之所以成立,其诗的灵魂确实就是这两句祷辞。这两句祷辞天然就是诗,尤其是,这种古老村寨的原始祷辞,放到现代社会的阅读语境下时,诗感尤其强烈。从某种纯诗的角度来看,第一首已经完美而自足,第二首显得絮叨了很多,不够纯粹。但从雷平阳的诗歌追求来看,从写史立传的功能性来说,第二首有充分的背景,有人物,有对话,有细节,结尾处更有延展,完整的勾勒出基诺山村落的神韵,让人有身临其境的鲜活感和丰富感——我以为,这种故事化叙述的效果,更体现了雷平阳诗歌的存在意义。有时候,纯诗之好,未必能抵达诗人之心。而写诗,恐怕也不仅仅是为诗之纯粹。第一首诗,太像是被现代社会的文人抽象出来,刻意呈现出诗意,而第二首,其实更有一种基于诚实的纯粹。
我在这里尤其想推荐的这首《杀狗的过程》,也是雷平阳的名作。
与上述那些明确云南背景的诗歌相比,这首诗即使抽离掉其发生的地域,也毫无影响。杀狗的过程,无论是发生在云南还是湖南、河南、岭南,都同样成立,不会有任何损失。更有普世之感同身受,令我印象深刻。
当雷平阳将他粗拙刻凿的笔法与讲故事时的坚韧耐心,用在这样一个能够触发人们强烈情感的题材上时,显得尤其残忍,诗句像粗粝的锯齿,一点点切割人心:
一条狗依偎在主人的脚边,它抬着头
望着繁忙的交易区,偶尔,伸出
长长的舌头,舔一下主人的裤管
主人也用手抚摸着它的头
仿佛在为远行的孩子理顺衣领
在这5句诗中,雷平阳用刽子手般的耐心,和一句狠得变态的比喻,“仿佛在为远行的孩子理顺衣领”,完成了一场令人发寒的前戏。无论是作为一个诗人,还是作为一个讲故事的人,雷平阳都用一种残忍的方式体现了他的称职。
主人将它的头揽进怀里
一张长长的刀叶就送进了
它的脖子。它叫着,脖子上
像系上了一条红领巾,迅速地
窜到了店铺旁的柴堆里……
主人向它招了招手,它又爬了回来
继续依偎在主人的脚边,身体
有些抖。主人又摸了摸它的头
仿佛为受伤的孩子,清洗疤痕
但是,这也是一瞬而逝的温情
主人的刀,再一次戳进了它的脖子
力道和位置,与前次毫无区别
它叫着,脖子上像插上了
一杆红颜色的小旗子,力不从心地
窜到了店铺旁的柴堆里
主人向他招了招手,它又爬了回来
连续两次,雷平阳重复使用同一句话——“主人向他招了招手,它又爬了回来”。主人的刀,又一次送入它的脖子,并且“力道和位置,与前次毫无区别”,这又是一种重复。第一次,“它叫着,脖子上,像系了一条红领巾”,第二次,“它叫着,脖子上像插上了,一杆红颜色的小旗子”。“它叫着”,仍然是在重复。而红领巾和红颜色的小旗子,这两个比喻,有一种残忍的温柔。连续的重复,残酷的比喻,锯齿反复在阅读者心中来回切拉。雷平阳诗风本就拙朴,所以这锯齿,也是粗硬的。或者说,雷平阳在这首诗中,像一个刽子手,用钝刀杀人,但杀人的手艺却很细致。而当我在此处复述他的这一写作过程时,竟觉得自己也像一个刽子手。
这是一首让人印象深刻的诗。这样的题材遭遇到雷平阳的叙述风格,就会产生触目惊心的效果。杀狗的过程,诗人强行把自己抽离到一个旁观者的角色,用最狠的心写诗。
正因为这种在雷平阳的诗歌中并不多见的“狠”,同时也因为这首诗具备放在任何背景和语境下都成立的共通感,使得《杀狗的过程》与雷平阳的云南叙事相比,具备了更普遍的现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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