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宏声（诗人、工科博士、中国计量学院教授）：给王东东博士的一封公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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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东东按：我与史宏声先生素未谋面，一日却收到他的邮件，题名为“问候东东 求职选择”，信中说：“作为一个偶尔写诗的人，最初知道你是通过一个微信，后来会偶尔看你的博客，刚刚看到你的博客上的儒林内史……”除了给出求职建议外，还以附件形式发来了30余首新诗。我在回信中说：“宏声老兄，您好！希望这样的称呼不会显得唐突，虽尚未谋面，但兄表现于当世的高义令人感佩。……今天抽出时间集中阅读了您的诗歌，给我一种扑面而来的厚重之感，这是我们熟悉的中原地区出来的文化人的气质；当然，能做到这一点，还是得益于诗歌表达的敏锐，语言形式方面的训练。我个人比较欣赏的几个作品为《家事》、《捉迷藏》、《故乡》、《穷人》等。”后来宏声兄在我微信中看到我发朋友圈的《征集意见书》，就又以书信的形式写来了一封“事件评论”。我另外选了他的9首诗放在文后，以供爱诗的人评鉴，虽然它们在另外的场合完全应该占据主角。这回选他的诗后感到又一次感到专业诗人的不满，而非专业诗人的诗别有一番存在的意味，既然他的诗已达到了专业的水平，这些诗既悲哀又欢欣，既进取又厌世，煞是好看，其实世间哪里有专业诗人和非专业诗人的区别，只有诗人，这受诗神眷顾的人，甚至也受命运之神眷顾，能将任何坏事变成好事，也要告诉我们人间的珍贵。
东东:
你和上交大之间的纷争，至今只看到了你的陈述，所以也只能以此为据发表一下个人看法。
如我在第一封邮件中所言，你的遭遇放在当下中国及教育界根本不值一提，事件虽新，但事件中的面孔却全都似曾相似，毫无新意，而偏偏是整个事件的稀松平常却最让我难受。
“不是嘭地一声而是在呜呜咽咽中死去”——我们就是这样逐渐失去了大学精神，失去了诚实、正直、担当、善良以及所有那些美好的东西，而你对“稀松平常”“呜呜咽咽”的反应，却让人耳目一新，“一切或全无”这诗歌中的事情，你非要把它搬到生活中来，让所有那些早已习惯了“稀松平常”“呜呜咽咽”的既得利益者们颜面何存？
其实像我这样的一个普通大学教师又何尝不是一个既得利益者呢？只不过我的“既得利益”是间接的，也如此微小，仅限于“维持生存”而已，但阿伦特“平庸的恶”和“马基雅维利般高智的恶”又何尝不是一对孪生姐妹呢？某种意义上说，阿伦特“平庸的恶”更像是基石，当像我这样的一个普通教师向领导们卑躬屈膝时，当一个个普通人在“稀松平常”“呜呜咽咽”面前经过早已过于娴熟的计算以至于根本不用计算就保持冷漠时，“马基雅维利般高智的恶”已在悄然间攻城略地成为一座巨大的“城堡”，“维持生存”的天然合理性将阿伦特“平庸的恶”隐匿了起来，然后所有人都这样掩耳盗铃地活着。
在我为你担忧并劝你偃旗息鼓的时候，我的出发点无疑有庸俗的一面，这是没有丝毫精致之处的功利主义，“精致的功利主义”其实是很严重的夸大，哪里有“精致”啊，在我们这里，全都是赤裸裸的功利主义，这就是主要的游戏规则。
但我的出发点还有另一面：我欣赏那种不急不缓地走向真理的态度。愚蠢是不可战胜的，卑鄙更是，鲁迅敢于和小人作战，这正是他超凡的一面，完全是中国百年历史上的一个文化奇迹，但在我看来，如细品先生，其实他是提倡“不急不缓的态度”的，譬如，他住在租界内（当然他知道民族自身的衰败才是国难当头的主因），他劝学生们不要游行，他主张和平，始终不参加任何政党，很多时候，他是因为面临的选项不多，才拔剑的。
当然，对于什么是“不急不缓”，人们看法各异，具体到你的遭遇选项显然更多，不论你选择坚持还是放弃，我都支持，因为当你选择相信正义的时候，正义已经站在了你的一边。
宏声，3月7日
史宏声，1975年生于河南洛阳，诗人，工科博士，中国计量学院教授。
史宏声诗9首
家事
她站在门口谈家事
孩子们、他、他的家人和她的家人
关系纠缠不清
她执意站在门口
仿佛这样就可以站在硝烟之外
就可以强化客人的身份
并得到女主人傍晚时分的倾听
家事就是她们的全部啊
蒙难的人每多一个
被爱的人也会多一个
其实该讲的都已经讲了
该确认的也都确认了，但
无言地站在门口，如站在世界之外
这片刻的彷徨、消失与明亮
打开灯，世界返回并明亮如昔
她接过女主人的毛巾，擦干泪水并轻声告别
低着头走进暮色
2014-8 杭州
捉迷藏
三岁的女儿和我玩捉迷藏
她让我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藏了又藏
我乐意听她的话
我乐意看到她轻松快乐地找到我
我的心在藏了又藏中
一次次变得柔软
在没有捉迷藏的年代
我的心早已在一个固定的地方
变得如钢铁般僵硬
可是我始终找不到
那个钢铁般固定的地方
到底在那里
2008 杭州
悬案
那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在前面走
再往前是图书馆
而他突然拐弯了
拐了弯就不见了
他想去哪里？
拐过弯的那条路到底通向何方？
是一个咖啡馆、还是一个体育场
也许他已经不在附近了
也许拐过弯就是一个车站
他已经搭上了去另外一个城市的汽车
还有很多可能无法排除
譬如拐过弯就有一个人，正手持鲜花默默地等他
或者，拐过弯就有一个湖
他跳入湖中，投水自尽了
又或者，有个树林，另外一个人在林中把他杀掉了
这些问题无从解答
世界众多，幸福随时随地
但你的心跳加快
除非找到他本人才会知道结果
但如果他已死或者找到他时他已将此事忘记
那么他这会儿的存在方式和存在地点，就是
一个悬案
2008 杭州
间谍
我小心翼翼地
和周围的同事
保持着好关系
向领导、上级
热情地打招呼、表示真诚地尊重
设法获取他们的信任
得到关键的信息
并努力参与到重要的事务中去
像个间谍
我的祖国是我
他们的祖国是他们
2008 杭州
我们
世界一直在这里，陪伴我们
相处得久了
世界也就不再是世界了
死亡一直在那里，等着我们
等得久了
生命也就不再是生命了
那些最初的花朵，那些最后的石头
那些永远一丝不苟地风化
它们无关善恶，无关美丑
我们就这样练习我们的生命
从内部开始的溃败
经过反复练习
仿佛也就不再是溃败了
2013 杭州
穷人
到处都是穷人
饥肠辘辘的穷人，喝酒吃肉的穷人
衣不蔽体的穷人，皮衣大氅的穷人
无家可归的穷人，豪宅别墅的穷人
大地很大，但一会儿被姓秦的蹂躏
一会儿又被姓刘的蹂躏
姓李和姓赵的也来了
他们其实也都是穷人，但
这是轮奸
这是无休无止地轮奸
历史不值一提
历史只是让轮奸成为理想
几千年就这样过
大地紧张得要命
穷人们双腿战栗，四处流浪
除了流浪，大地已经不能提供别的
土里有汞，水里有铅，稻谷里有砷
大地在复仇
穷人们纷纷死去，但死亡
已经不是质变，而不过是又一次流浪
阴曹地府里，亲人们或能团聚
但能逃的，还是都逃了，或正在逃
逃不掉的穷人们，怀揣梦想
一边喝铅，一边吃汞和砷
2014-9-9 杭州
故乡
天气炎热
内裤把村里人的生殖器全都烫伤了
一碗饭馊了
母亲痛苦地看着那碗饭
看着它从饭桌上沉着地飞起来
缓缓飘进她的脑海
碗经过母亲的头骨时
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从那以后
母亲满脑子想的
就是如何把那碗饭消化掉
母亲走到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都只能闻到重重的馊味
许多年过去了
一个孩子 从母亲发烫的生殖器滚落尘世
一出生 就闻到了重重的馊味
这是故乡的味道
孩子在馊味中长大
成为又一个母亲
在一个炎热的夏日，她吃掉一碗馊饭
她的生殖器发烫
许多年又过去了
2008 杭州
欢欣
想到这世上的万物
不论是美丽的蝴蝶
还是凶猛的狮子
我皆感到欢欣
想到这世上的人
不论是那些高洁之士
还是那些卑鄙之徒
我皆感到欢欣
想到这世界的辽阔与荒谬，丰饶与诡谲
而我来自穷乡僻壤
如今也不过是住在偏远的郊区
生活简单得像一杯白水
所见、所闻和所历都很少
——我皆感到欢欣
2014-10-16 杭州
活着
或者，你将永远不擅重温这样的历史
一生都在为虚无命名
这鬼魂的形象
如公理一般稳定
赋予它男人和女人
赋予它粮食和水
赋予它宽宅大院
赋予它公式一般的清晰
这唯一的历史
遍布着恐惧、悲伤和怀疑
你却毫不拒绝
活着，就是一座石碑
镌刻点滴的爱
2014-10-19 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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