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讨论诗,需要与之般配的语言。很难。
我经过了对哲学的厌恶,在喜爱之余。任何人,都想要定义;哲学家尤甚,漫延开来就是谁都具有的肢解力,诗附带了自我认识色彩;此所谓鼎鼎大名的“元诗”。知性的提法实在普通,为我辈熟稔,但有教育意义。盖所论者,乃人类认识论结晶的文艺方面。若放在文化补救的层次,我无比推崇它:知性的宝贵容后再说。
依我之见,语言哲学家的工作(你提到的德里达等一班法国人),绝少能够启发诗歌。而只是对语言动态的描述(这个过程伴着法国人对教条般精细的、外化于繁缛礼节中的形式的过分追求,最能反驳这个观点的是法国大革命(“人人平等”的资产阶级宪法),证明形式理性也充满了革命热情),——于矫正哲学功不可没,于诗歌,只是阅读的成绩。
作为诗人,谁不明察这个语言的动静?他的天赋就在于此;扩及其他,诗人和诗人毫无共同点可言。“延异”概念新鲜在此(无甚新鲜?!),普通在此。附会诗歌,犹嫌不称人意。今“后学”日炽,正宜避风。
此一考察的后果,是对诗人的技术支持和说明,可以上升为风格哲学吧。正如元诗。语言伦理与“僭政”,中间有一逻辑中断,意识短路,线索失掉,实为空白区,但恰好可以用来针对现实:爆发“铁屋子”里的“呐喊”。果如希耶罗所说,僭主上吊而死对他自己最有利,对大家也最有利。充分说明:差异毋宁说是分裂。偏偏不是语言差异。
施特劳斯这一派政治哲学家,从尼采发迹,不满现代(民主)政治(“权利”)为(自由)商业(“市场”)的状况。悲哀的观感压过了我们迟到的自豪感,近乎绝望。
“十分肯定”,“厄运已经当头”。对于我们,这是“厄运”之外的又一“厄运”。碎片我的突围,容后再说。
以我浅见,当代世界风浪不起,实可视为暗中筹备阶段。碰壁后,哲学对政治退避三舍。参详古典,已略表露委曲。碰上态度安逸者,会以为生活在封建的漫长中世纪,——是不知(罗马/美国?)帝国存废的道理。自为犬儒,无动于衷;如此反复,罔有起色?对照不见圆合,但歌德所称的“向内的”“衰退时代”,扭转可是“向外的”“上升时代”?
“我”(“我思”)无法推倒。就其无法推倒言,是从古至今自胜、自任、自证的哲学。“绝对我”之为必要,即在于无我即无世界。有了我,才有世界的断裂。窥见并温暖世界的断裂,则“我”可得容身。此断裂意,并括至高理与肉身我。或问:佛教中既无自性,岂能有他(者)?
诗人与暴君是有趣的对跖人;但将暴君(“僭主”)的罪名加诸诗人,似乎诗人应对混乱的现实负责,是夸大了诗人。
必也正名乎,“僭主诗人”应是对“摩罗诗力”的礼赞。探询恶魔“自我”,诗人率性,实乃对僭越的僭越。权作批判用。此所以足下敢以之自况。初看是小心,实则大方。
而在“自我”未有前,这一切均不可能。时至今日,“完全个我”化生得如何?禅佛教一味从事消除“自我”的活动,在普及现代“个我”、“人人”政治的目标下未免反动。
市场浩大和权利亏空,一致掩映了头脑的涣散。我不相信土遁,不相信默然打坐,更不愿于逼仄处做花园自赏。逃避不得,反向面对才是直面针对。则“我”的枯容可改。如此对“修道者”,收“棒喝”之效:“边沁全景式监狱”既不能笼罩,反为自我提供希望的突破场所,从原点向四周辐射,大举振拔,庶几可退“无物之阵”。
更生出无穷碎片我,欲总摄之,非至高理念不可。不认本体,等于不认本我(己)。遑论归与藏。
言者(语言),碎片也。沾染后学气,轰然不可救。后学可以存,端赖形而上学,形成对质。熊十力、牟宗三尝直斥罗素等辈,实为遗憾“道术为天下裂”,障目不过语言材料,下滑为诡辩。形式诗人、专门诗人沉湎,徜徉在“代数与音乐之间”,以为新艺术,其实陈旧。
“道”与西方逻各斯同。可见我国原存至高理据。若此,则专论我国哲学则可,为何还要倚重西哲?盖分析/逻辑不可废。舍此,至高理无法展开。也未有商谈的空间。此“知性”所以宝贵。
盖佛教本来有强大的逻辑,其庞大认识论,是世界最大的唯心论,不幸到国中,只剩茶饭。眼前,适合文盲选择。这样的诗我不看。
此所以我同情你的“界定中的直接表达”。凡循理路者,可以理喻。但仍为局部观点,是小学,应对诗的皮肤,考据则可。针对古典,仍显乏力。盖后人认识反而较前人停滞,画地为牢,容易由认识跌入情感。很难设定前人无认识而写诗,落入后人的俗套。后人以情感状态逆推,已坦白承认无认识。其实古典最难懂。
卡瓦菲斯执著于“欲望的逻辑”(黑格尔式的主题)。犹如爱是对死的渴慕,在文本的逻辑的终点也才能够发现欲望。细部明朗,准确,反而造成整体的恍惚,和虚无之感。这其实是一个数学问题。他的诗之简苛,犹如公式,而纯洁犹如逻辑学,和他的题材相当。
心智虚弱者,仍会受到情感沮丧的暗示。再涉及一点禅佛,自以为得正,仿佛西学是来为中学助威。不知西人逻辑强盛,渐渐成杀人之势,需要消极、怠惰、疏导,故寒山为西人眼中第一中国诗人。国内作者一旦松懈,心智即堕入歧途,因为恰要与西人逆着方向努力。看看周围场景,以为理性荼毒肆虐,不知道是理性不够。
本体不能破,若破本体,即为禅佛(维特根斯坦),再次堕入消极。
江南风景秀丽,窃慕之。尝往游之,回。臆其土只有风物,而无思想,是不知思想与风物乃两个世界。思想需要刺激。风物在地面,思想在人脑,不然即沉于墓下。俾令其土大儒王阳明、黄宗羲复生于地面,几人能识得“思想”?园林世界,可置于掌上,置身园林世界,即于迷宫营造自我的迷宫,我忽觉出自己有“赏玩”意,遽生悔意。都陈于此。
你的《锦鲤》、《螺蛳》值得看,往大处讲是因为现象学,建立了认识的数学模型。以其虚拟空间性质,宜成规模。话说回来,这样的作品放在何时何处都能成立,不用主批评者花大力气辨识。
摆弄绝对我的圆规,以谢林为甚,与浪漫派为芳邻。天才少年钟情形而上学,摹拟演绎,犹如摆火柴,黑格尔会心。一部《精神现象学》自任为精神界之教官,然而仅提供排练的公式。正是辨证法,揭示“人类思维和行动的最终结果的不确定”,变保守为激进,呼唤人类自我革新。
你反驳我,不知我要对反驳进行反驳;你从事批判,不知我要展开对批判的批判。
你有认识的勇气,较诸因袭禅佛的人,不知有多可贵。不用二律悖反掩护,认识可更进一步。
洞察“精神”的生与死,“现象学”可完结。画圆,又可以重新开始。后人钻研知觉现象学,(逻辑)起点不同,(逻辑的)逻辑一般无二。对照说明,至高理与肉身我无法分割,共同承担世界的分裂。
图画逻辑,在我已不能满足。天上落纸片,本体尺度奠定了此在。追踪涣散中的碎片我,可为我之历史。个我不保之际,可以得时代的历史。则历史诗学可以展望。
表面看去,我国文化本体气氛缺少。历史载沉浮,看似遥远,实则亲切得多。
虽然,谓国人不喜虚构,不习想象,不一定。试问一百年来有多少虚构,多少幻梦?仿佛专意与亚氏展开对话,解开“诗学”深层内幕:诗(理念)的真实较历史真实为高,则必跌入历史,为历史诗学。此历史诗学,已囊括理智构型,和最高虚构的失败。
欲求自保,仍赖本体扪摸。虚构至高真实,可以安慰零散此在,筹划定夺。海德格尔不倦言“去蔽”,其实古希腊人何曾多言“去蔽”?盖老海忤逆时代,意在生存搭火,引入喷香的时间。老海扭转哲学语言吃力,但所论诗,为诗人普通经验。
可以认定,无时间性的艺术不是当代艺术。
以此,我将诗放在哲学与历史之间。更靠近历史,以见至高理的失败,肉身我的显现。以此,哲学较诗为崇高,而诗歌较历史切身。哲学为最高虚构,为最大之人类主义。哲学家表现,为最大之人类英雄主义。我哲学出身,写诗不无顾忌。在我看来,写诗与写一部哲学书区别在此。
以此,“迷失本体”是表扬而非诋毁。语言亦为迷失之一途。使无世界,诗人有何意义?诗人要勇于承认,世界本身是诗。只知道诗,堕入空想圈套,系念于公式定理。这是哲学所干之事。
哲学能为诗提供形式,为纸面逻辑。历史才是材料,为体验真理。知道非诗,可以让诗接近历史,置换精神(“理据”)与物质(“现实”)。有时需换个眼光:无形式的一切,可能是最大的形式。对于诗,也是打破形式,为形式美感引入辨证愉悦,形成褶皱,和重沓。
因此我设想粗浅的诗。以前,我不看报,不听新闻。现在我可以在报栏前站一会儿。马拉美说:“我已读完所有的书”。可能是黑格尔。我寻求批判和自我批判。限于社会变动和交际,我不讳言,我是一个黑格尔主义者,以为辩证也对话,精神诡计也亲切。
这样的诗,并不毁弃想像和虚构,但把本体,把应然的果实放在历史篮内。牵涉到碎片我和碎片存在,庞大粗粝,然而结合人造符号与可欲的对象(自在)。这样的诗歌为大诗,许多首也是一首,不逼迫至高理与肉身我。
“差异”出自后学家之口,带有唯能论色彩。卿欲放之四海,并且加及哲学语言和诗歌语言,我以为大谬。不然,差异的一统天下与差异构成反讽。在我看来,哲学与诗即使不势不两立,也背道而驰。除了认知,诗还需要其他因素。
然而,“差异”之义甚大。唯与后学相连,听众只当耳旁风。我赠你一“公共空间”,由哈贝马斯的“交往理性”敦促,始可发现真差异性,保卫社会。
你提到列维纳斯,颇称我心,他认定一神论最接近哲学的无神论。努力超越哲学,但仍用理智抗诘信仰,从而获最大张力。或问我,你如此强调认知,不是让诗处在哲学的位置?
答曰:诗不断地调停认知与信仰(我将之看作一种情感状态,即认知的妥协)的矛盾,在哲学与宗教之间更靠近宗教,停留在黄金分割点。“他者”于哲学为超验,于诗则是“人类事务及其情感”。岂能按图索骥呢
语言是他人的。诗人知道,话一出口,就被改变。
附:
答陈律(解题诗)
我热爱逻辑,芭蕉样展开
你却拿去做了扇子。
我热爱本体,黄铜落满了灰
你却拿去做了镜子。
“呔,”我不用大喝,“你
还我镜子,还我扇子!”
你摇了也罢,照了也罢
风刮着脸,都成了历史。
2008,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