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可以凿开自己的,但你没有。
为了锁住灵魂,你需要一个避难所。
当世界还原它塌陷的样子,
你是那奔赴在路上的一颗雨珠。
你或许成为别人的死者,或许不。
因为遗忘,回忆变得神秘。
你将迎接它,这黒夜分离出的素白之花。
它说:再见吧,颠倒众生的人间。
你只是暂别,向墓地上空的星辰而去。
会有人把你留下的气味擦拭干净。
紧裏的自我渗漏的水滴,
像一个个休止符,静止于停顿和末及。
命运还将不断临近,使你降伏。
而羞于启齿的肉身仍在建筑。
疗养院的走廊上,你和你谈论着得失,
像两位风格迥异的诗人回到了同一话题。
2015年4月
灵魂
有好几次,我几乎与灵魂触手可及。
它透过爬向窗沿的新藤呼吸,重重吐出浊气,
说:别紧张,放松,要独享此刻的愉悦。
此刻,正有一些阴翳聚集,凉风习习。
我将眼前的景象看成是去年的:
那个清冷的早晨空旷的广场上鸽子绕膝呢喃。
在我们心里,都希望有这样一次相遇。
老面孔,新气象,仿佛湖面安静而迴流涌动。
但它真的来时,我却欲言又止。
偶尔我也会与它说说话。说“聊胜于无”。
说“念想脱了一层皮”。说“我发现
我根本无法入睡,眼见你蹑手蹑脚侧身而过”。
是的,我们需要它时它是混沌的,
我们离它而去时它是清晰的。而当我们
成为它的一部分时,它又是混沌而又清晰的。
像银河中的尘泥,像针眼里的铁塔。
对它来说,如此比喻自然是再恰当不过了。
而我也时常湮没于它那似有若无的思虑。
希望能与它共渡一段安稳、妥贴的时光,
不要出什么纰漏,也不要让我有过多的烦忧。
每天,在命定的秩序中各自成形。
我因此信服它,正好它也欣然接受。
我们互相对照,互相辨认,看谁更像对方,
在清冷的早晨空旷的广场上鸽子的绕膝呢喃中。
2015年4月
疯子
——给G
早晨,他在卫生间洗漱,刮完胡子后,
望着镜子里脸色铁青的自己,
想,如果自己是个疯子会怎样?
一个疯子,有疯狂的念头。有时不得不止于这个念头,
而有时这个念头又不断地激励着他、鞭策着他。
说不清这疯狂的念头如何为他获得与他并行的生活。
如果他是这样一个疯子,他的野心或许会为
他每天所承受的屈辱而减轻、抵消。
虽然这是短暂的,但他的快乐,
却足以使他摆脱,使他在摆脱每天中有所发现。
他走在每天上班的必经之路。他的情绪
随着那雾霭在曦光中越来越疏朗,那小树林里麻雀的
叫声越来越凌乱,而高涨起来。
仿佛此时他疯狂的念头可以无比单纯:
他要融入它们巨大的觉醒,像一位疯子一样颂唱。
空寂的广场上,他甚至希望指挥一支庞大的乐队,
所以他不停地划动着手中紧攥的这根枯枝。
他划动着,犹如一只蹩脚的鸭子划动秋后的池水。
一群上学的孩子围着他,给予他深深的注目。
而他在自己的浮世里,像一位疯子一样浑然不知。
毕竟不全是话语,还需要坚定的行动使之成立。
每次旅行,唯有他默不作声、无所撩拨,
像一位真正的厌倦者,厌倦眼前的破庙竟有这么多香火。
在他们中间,他将很快被认出——
一位疯子的不解风情是可以被原谅、被释怀的。
甚至他在和一位导师探讨时,仍觉得
自己是唯一可以置身事外的疯子。
他认为他们太过繁复。他们的生是“未生之生”,
而他们的死也是“未死之死”。
但这一切对他来说简单得有些不置可否。
谁也想不到他会如此安然于成为一个疯子,
而且每天还在自己身旁唠叨不止,
直至他不再是生活的一部分。
但仍会有人突然与他争辩,嘻笑着骂上一句。
似乎一切同时结束于开始,又在开始处重新出发。
有一天,他在教学楼楼顶的平台上眺望。
仿佛神就在那里,他现在要经过它。
其实他是在经过他自己,或者
他什么也没经过。他只是趁着朝霞喷薄坠向一个目的地。
哦,云有忧伤的心脏,而他有愉悦、自在的弧线。
2015年5月
宇宙
在我静立的一刻,一颗宇宙运行到此。
它以和我的呼吸均等的速度,从天际运行到此。
它几乎与一首行将结束的诗同时抵达。
这颗宇宙抵达这里所经过的路径迂回而曲折。
在这首诗中,它通常也被叫作迷途;
有时它是这首诗本身,而有时它仅仅是它自己。
这颗宇宙运行到此,有着令人敬畏的规律。
这规律气息迷人,胜似万千思虑。
而在我静立的一刻,它又是我万千思虑照彻的一切,
无所分别,无所限制,宛若时间赋予这首诗
以新的源头。对于一首诗而言,这源头是问题
而不是路径,是轮廓而不是长廊——如若这颗宇宙
无时无刻都存有伟大的善意,那它还是天使身上
沾染了魔鬼,是结束注入开始原初的动力。
为了附于其体,我受它引导,追随它。如星辰
追随黑夜一样追随它,直至完全虚空。
我愿这虚空拥抱我,愿这吹拂的黑夜拥抱我。
在万千思虑聚于我静立的一刻,这颗宇宙运行到此。
然后,它开始繁衍。它怂恿一首诗也跟着它一起繁衍,
向着日月,向着大海,向着孤独这个词。这个被
万千思虑包裹的孤独的词,在我静立的一刻,
一点点将宇宙恢复至它早期的模样。
它从它的摇篮开始,运行至少年和青年。
它的少年见证了奇迹,青年则长出了犄角。
而它的中年混沌一片,老年却仍在继续克服,
以蜕变从自己身上摆脱,直至重新成为它自己。
现在,它多么安宁,悬浮着。当它溢出
自己的边界,它将融入无数个宇宙。
在我静立的一刻,无数个宇宙同时抵达,
它们印证了一首诗是可以无限循环、无限轮回的。
仿佛我的万千思虑,让我深陷其中,积重难返。
2015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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