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天女散花的思想
喜欢从土地里钻出来的幼芽
北青艺评:书里有一篇文章,《写满字的空间是美丽的》,记录了您在“学校操场和三面围墙”上写满字的故事,其中也透露出对当下小学语文教育的不满,一个“写满字的空间”对于孩子的童年到底有多重要?
毕飞宇:我觉得很重要,这种重要性不在于能不能培养作家,而是对自由精神的养育。我出生在校园,成长在校园,就因为生活在一个可以任意书写的空间里,我获得了许多神秘的快乐。我的童年很穷,可我的童年很幸福。
都说童言无忌,可是,现在的孩子很早就接受正规教育了,还能有多少无忌?其实,每一个孩子都有随意涂抹的天性,谁不希望在自家的客厅里乱写乱画呢?可我们的住房越来越好,装潢越来越考究,还有几个家长愿意让孩子在自家客厅的墙壁上乱写乱画呢?还有几个老师愿意让孩子在校园里乱写乱画呢?我想对年轻的父母说,母语是我们的语言,更是孩子们的玩具,让孩子们玩吧。
北青艺评:书中很大一部分文章都是有关阅读与写作的。其中有写到昆德拉、《朗读者》、《德伯家的苔丝》等等,也提出了很多有关文学的看法。比如《文学的拐杖》中您提出一个观点,认为今天小说存在的最大的问题,其实还是作品不够扎实,“回避小说的基本的东西,那些世俗人情。”怎么理解?
毕飞宇:我说这番话有特殊的语境,在一个时期内,我们的小说崇尚大而空的思想,我有些不以为然。思想是重要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有一些所谓的思想其实并不是思想,只是知识,和我们的日常生活并不构成关系。关于思想,我真的不喜欢天女散花,那种从天而降的东西,我所喜欢的是那种从土地里钻出来的幼芽,是自己长出来的。这就要求我们这些写作的人能够通晓世俗人情,毕竟,作家呈现思想的方式和哲学家与政治家是不同的。
在艺术和文学这个领域
达尔文主义是不存在的
北青艺评:说到80年代的“先锋探索”,至今很多评论家遗憾这个进程就这样中断了,可是作家们都不这么看,您在这本书里也谈到“先锋小说是失忆的小说。”之后的探索,才是“一个记忆回来了”?
毕飞宇:如果我没有记错,“一个记忆回来了”是余华说的,不是我。这句话很重要,它对余华来说很重要,对整个先锋小说来说也很重要。先锋小说的主要贡献就是提供了新的叙述方式,但是,无须讳言,对历史与现实而言,它是失忆的。余华说“一个记忆回来了”是一个标志,意味着那一代作家重新出发了。从文本来说就更是这样了,无论是余华、格非、苏童,他们最近几年的创作变化都特别的大,呈现出记忆“回家”的迹象。
北青艺评:在这本书里就有一篇《货真价实的古典主义》,里面您写到,“经过现代主义的洗礼,我现在迷恋的古典主义那一套。现代主义在意的是‘有意味的形式’,古典主义讲究则是‘可以感知的形式’。”您至今仍然迷恋古典主义吗?
毕飞宇:是的,我老了嘛。我读大学的时候正是现代主义在中国风起云涌的时候,因为年轻,那时候我很鄙视古典主义,自以为是自信,其实是轻狂。老实说,我对古典主义有比较正确的认识已经是人到中年之后了,我把大学时代读过的一些古典小说又梳理了一遍,老实说,我感受到了一种恒久的魅力。艺术和文学需要革新,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在艺术和文学这个领域,达尔文主义是不存在的。我很庆幸我可以由二十多岁变成四十多岁,再由四十多岁变成五十多岁,同时也庆幸我的心智和我的年纪可以匹配。
中国文学放弃对农民的关注 那是不可思议的
北青艺评:您的小说里写了很多种类型的人物,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农民和女性,代表作比如《平原》和《玉米》,您在书中写到,“农民问题依然是个巨大的黑洞。”似乎我们写了很多,但依然还未深入,另外一方面,听到一种声音是似乎读者再也忍受不了写农民和农村了?
毕飞宇:我不知道今天的读者能不能忍受作家们去写农民,但是我要告诉你,我就是读者,我至今爱读描写农民的小说,在今天,中国农民的问题要复杂得多,他们要面对的不只有土地,也有都市。我想这样说,中国文学放弃了对农民的关注,那是不可思议的。
北青艺评:在《几次记忆深刻的写作》一文中提到《推拿》,有一段话蛮有意思的,您说“活到四十六岁,终于知道,人生最美好的滋味都在犹豫里头。”“犹豫”也是您现在的人生美学吗?
毕飞宇:我本人并不喜欢犹豫,但是,作为一个小说家,我对犹豫这种特殊的精神状态是理解的,甚至可以说充满了尊重。犹豫是什么?是人性的不确定性,是生活的复杂性。如果现实生活中的每一个人都是斩钉截铁的,那我一定会说,那样的人生毫无乐趣。但问题就在这里,我们不能用斩钉截铁这种粗暴的方式去面对生活,生活正是在这个基础之上多姿多彩起来的,我们在幸福与快乐之余多了一些伤感、一些疼痛、一些深沉,还有更多的浮想联翩。
中国作家在海外被“追捧” 外国人并不知道
北青艺评: 在纽约书展期间,有一则消息广为流传:毕飞宇、苏童和阿乙等国内知名作家的英文图书赠书台遭遇无人问津的窘境,标题特别夸张“哪里是门可罗雀,根本是一只雀都没有。”作为当事人说一下当时的真实情况吧。
毕飞宇:我要感谢这个消息。有关现场的描写是真实的、准确的,这个消息来自纽约,我就在现场,我可以证明这一点,现场的确就是那样。
那个消息让我不舒服了没有?一点都没有。在纽约那样的地方,这能算个什么事?实事求是地说,在中国作家里头,我和苏童的海外译介算好的了,历史比较长,数量也比较多。但即使是这样,我们都有一个常识,不能因为在海外出版了几本书就自以为“享誉世界”了。你可以把过去的旧报纸翻出来看,我们从来没在国内的媒体上吹过牛。为什么我要感谢那则消息?因为那个报道反过来证明了一件事,中国文学真的没有在美国受到热烈“追捧”。不吹牛就不丢人,谁吹牛谁丢人。
对了,中国文学走出去的新闻报道也很有意思。消息的来源大多来自当事人自己,要不就是当事人的自媒体,这就导致一个古怪的现象,一个中国作家在海外被“追捧”了,外国人并不知道,中国人却知道了。我只能说,这是中国文学创造的奇迹。
北青艺评:中国作家作品这些年其实在国外屡获大奖,翻译也越来越多,当然也有一些汉学家提出意见,比如葛浩文就批评中国文学“过于冗长,似乎不知见好就收的道理,把小说变成文学百科全书。”
毕飞宇:葛浩文的那番话是在华东师范大学的一次会议上讲的,我就在现场,事实上,关于这个问题,我们私下讨论过。正如每个国家的建筑风格是不一样的,东西方的小说的确也不一样。事实上,德国人觉得法国的文学浮夸,法国人觉得德国的文学刻板。小说一定有它的民族性,这真的没有什么可讨论的。
其实,中国文学走出去的瓶颈并不在翻译,而是出版。在这个问题上,一些自我吹嘘误导了许多人,尤其误导了媒体和读者。举一个例子吧,一本书被一个语种——英语或西班牙语——翻译出版了,其实也就是一个语种。因为世界上讲英语和西班牙语的国家特别多,也许有几十个,这就导致了这本书可以在许多国家销售。是说“一个语种”呢还是说“几十个国家”呢,这就取决于你的脸皮有多厚了。我想说的是,中国文学在法国或西班牙也许还好一点,美国、英国和德国真的不容易。
汉语不是一种逻辑很强的语言
它偏于感知偏于抒情
北青艺评:我还听到过一些观点认为,中国作家的小说缺乏一种思辨能力和强大的结构能力,语言上的优点很容易被翻译遮蔽掉,您觉得呢?
毕飞宇:这个没什么,是翻译就必有流失,但是,是翻译也必有补偿。一部作品遇上怎样的翻译,这是一件听天由命的事情,我们这些写作的人大可不必太介意。在这个问题上余华是很得意的,他的语言简单,相对来说,流失就比较少。对于莫言和王安忆这样语言偏于纷繁的作家来说,流失是不可避免的——你以为我们翻译外国作家就没有流失?也有的。
中国作家的思辨能力不足,这个是有原因的。汉语本身就不是一种逻辑很强的语言,它偏于感知,偏于抒情,我们这个民族本来就不是以思辨能力见长的民族。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德国人的思辨能力强,结构能力强,但是,恕我直言,我并不十分喜爱德国的小说。我最喜欢的反而是神经质的、噼里啪啦的西班牙语文学。
北青艺评:中国文学走出去说了很多年,如何才能真正地走出去呢?
毕飞宇:新时期以来,中国文学走出去其实已经很久了,要不然,莫言也不可能得诺奖。可是,最近的几年,因为国家加大了走出去的投入,花了很多钱,情况反而有些混乱。有一点中国和西方是不一样的,电影不分级,文学和通俗文学也没有显著的界限,西方却不是,他们的区分相当地严格。
和通俗文学不一样,我觉得中国的文学要想走出去,那就必须靠作家自己,好好地写,依照文学自身的流程慢慢地往前走。这个过程会比较慢,这是必须的,因为文学翻译需要大量的时间,它不可能像通俗文学那样,上半年买了版权,几个月翻译一下,下半年就出版了,通俗文学就是个故事。文学却不一样,它有语言的要求,翻译一本书的时间也许比写一本书的时间还要长。文学注定了是慢的,寂寞的。文学还是体面的,有尊严的,中国文学走出去固然重要,然而,健康地、体面地走出去更重要。如果不健康,不体面,西方的读者会误以为我们的文学原来就是那么一堆东西,这个损失将是无法弥补的。
有一件事我们都知道,非洲的孩子只看到中国的功夫电影,他们至今都以为中国人会飞。
毕飞宇的工作就是“虚构”故事。然而,在他近三十年的虚构生涯里,时常也会非虚构——写一些散文和随笔。
最近,毕飞宇首部散文随笔集《写满字的空间》正式出版。他说:“这是我的第一部散文随笔集子,散文主要靠你和生活的关系,要去感受和判断,它离作者特别近,所以你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它会将你全部暴露出来。我比较害怕这个,所以散文在我眼里是比较可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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