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火车装石头的那夜，已经过去了25年，但却恍如昨日发生，历历在目，使我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迫于生计，17岁那年夏天，我也加入了生产队的副业队，初到的当晚刚睡下，董哥从外回来喊道：“起起起，赶快起，去岔口装石头”。董哥是队长，又兼联系活路，他的话自然是圣旨，没人不敢听。岔口有个石渣厂，离我们驻地大约五六里地路程，听到喊声，我翻身起铺，跟着大人们拉着架子车高一脚第一脚的行走在小道上，大脑一片空白，没有思维和意识，更无初上阵前的激情和亢奋。过路基隧道时，不料前面突然一停，“哐”的一下，我的小腿面骨重重的碰在了前车的板上，立时疼的呲牙裂嘴，已无举步之力，刚停下一展腰，前额又撞在了隧道的水泥壁上，瞬间只觉眼冒金花，天旋地转，若不是身体被车辕护着，大概早已倒在地上。
到工场后，董队长安排：“站台上这些石头，每人装一节，赶明早八点前完工”——一节，就是火车的一节车厢。接着他又清了清嗓门吼道：“大家注意啦，人家铁路上可不像咱村里，若耽误了发车时间，小心到时罚款把你婆娘娃都搭进去”。我偷偷地看着印有“50T”字样的货车箱，不由地头皮发麻倒吸了一口冷气，离发车时间也不过八九个小时，一个人装50吨能完成吗？这未免也太残酷了，白天刚来时近乎受辱的情景又涌上心头——
中午刚到副业队摆好铺盖，平时在村上就爱日闲杆（耍笑之意）的增军向我摆摆手说：“小伙子，出门先过关，这样才能消灾避祸。”我就问咋过关？“好办的很，就是用锅墨把脸抹黑，嘴里再噙块驴粪在外走三圈”。他不怀好意地看看大家：“不信你问，当初我们都是这样的。”听他说圆囊囊光滑滑的驴粪，我马上联想到了副食店的“天鹅蛋”，那粉红的蛋上沾上白糖，吃起来那个美呀，给个县长当都不换。于是我答到：“脸上抹锅墨可以，但驴粪脏的咋能进嘴？噙块天鹅蛋行不”？工友们一阵笑声，“你这碎娃想得美，吃天鹅蛋那不成省长了，还用得着今个睡地铺吃玉米面黄黄给架子车引路？”最后，还是乔八叔圆了场，我以一盒恒大烟和半斤水果糖敬给了各位老叔、大哥，而免了抹锅墨噙驴粪蛋。
既然中午的“关”都过了，还怕眼下装一车石头么，男子汉大丈夫，说干就干，我把石头一块块装进架子车，然后再推到二三米外的站台边，倒进低于站台的火车箱内，看着裸露的箱底越来越小，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血泪仇》、《三滴血》，我也斗胆哼起了“慢板”“二流”十八扯。正当干的起劲时，一不小心，架子车带石头全栽进了火车箱，还没缓过神，董哥走了过来，见此情劈头就骂：“把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难道长的猪脑子，不会干也不左右看看，下边先滚些大石头支楞着空隙大，到顶上倒些碎石块填填缝，头糊的跟浆子一样还想吃天鹅蛋”！他喊人帮我把车子弄上来，望着破碎的箱板和断折的车轴，我不由得流下泪。这咋办呀，车子还是从一表亲家借的，没挣钱先把车摔坏了，干一个月还不一定能赔得起呢！车子坏了明天再修吧，此时头和腿的碰伤又生疼，加上手掌已被石头磨划的渗血，真是碌碡拉到了半坡里，上不得下不得。真想说不干了，但又不死心，想到家里每年欠队里的口粮钱和哥嫂的辛劳，下决心还是继续干吧。其实，这些伤痛倒不怕，就怕按时装不满车受罚，你听董哥那句话多蝎虎，罚的“搭上媳妇娃也不行”——我还没媳妇呢，心想真是那样的话，就最好把春花罚走吧，谁叫她是公社的干部呢，平时不下苦还吃的好穿的阔走路换扭屁股！
正在那里发楞，自己的屁股却被人突然踢了一下，又是工队长董哥:“不想干了走人，到凉房底下教书去”！乡下人以为教书是天下最奢侈的职业了，便以此来寒碜。谁知这一脚踢的真管用，我一下子灵醒过来，不能走，我要挣钱盖房子娶媳妇，咱是下苦的命，说不定儿子将来会是工程师教授或是科长县长专员，最低也是开拖拉机的，想到此，一下子来了劲，今夜非把50吨石头装好不可。我找了些布条往手上一缠全当是手套，开始滚装石头。早晨7点多，多数人干完了，都来帮我，时间未到竟全部完工。
回到住地，顾不得洗脸，赶快开水放盐泡一碗麦和玉米两搅馍，刚靠墙坐着吃了两口，碗放在两腿中间竟沉沉地入睡了，睡的很香很香，做了一个很甜美的梦——后来在省城当了官，还娶了个卷发的洋媳妇，整天坐在凉房里面，吃的白米细面大肉块子，穿的冬是呢子夏是的确凉，太阳跟屁股撵也撵不上……
“娃呀，赶快吃完好好睡一觉起来去修车子，要不下午咋干活呢？”我睁眼一看，是乔八叔在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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