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回老家，侄儿说去一下石柱（几十公里外的一个乡镇）行个礼，一会回来再拉我走亲戚。以我记忆中到石柱的路程，便说开车恐怕来回得两个小时，他说用不了，但我还是疑惑，不会那么快吧。我们在弟家喝茶啦话，不到一个小时，侄儿就回来了，我感叹现在通乡通村公路真好，快捷方便，把人和事的距离拉得这么近，正如陈忠实先生在参观完秦岭终南山高速公隧道后说的，隧道不仅拉近了秦岭南北经济文化交流，也拉进了人文情感的交流。瞬间，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1968年和大哥去石柱公社拉返销粮的往事。
何谓返销粮？就是上世纪人民公社时期以致后一段时间，农村人到了夏收前青黄不接时，为不再饿死人，县上或地区乃至省上调剂须你自己掏钱买的粮食即为返销粮，当然这些返销粮多以粗粮为主，且不是从国库出，而是本县外公社某个村子社员筹措兑挤的。
在我的记忆里，至打当兵前似乎从没吃饱过，更没吃好过。那些年我们村人口在260上下浮动，村里饲养着几十头牛驴大牲畜，种着上千亩地，基本上一年一料庄稼，有的年份有的地块也会倒茬，收完麦再种玉米，按说吃粮一点不成问题，但全村所有的男女劳力外加我们这些十几岁没学上的孩子，常年东山日头背到西山，一年全都泡在了地里，到头来却全都是荒年——几乎全村人都不够吃，储粮等不到来年夏收。当我成年后很长时间曾千百次地自问，村上人少地多，有的还种两料，加上各家自留地种的粮，为何总是不够吃呢？慢慢的我才理出头绪，荒年缘由一是交公粮所致。每年夏粮收割碾打完毕，队上首要做的事是先给国家交公购粮。公粮，就是公社和县上分配给你队上的交粮任务，这是不加任何附带条件的，即使灾年也不能减免，比如今年队上产粮2.5万斤，下达公粮任务2万斤，麦一收先要交足公粮，剩下的才是你社员全年的口粮，不管是否够吃能否撑到下年。二是单产产量低。那时队上没钱买不到化肥，仅有的一点农家肥远不够，所以每年夏季，队上都要组织社员“删硷”，即把地畔的浮土柴草全都删掉到下面地里作为肥料用，试想这些有多大肥力，低产是无疑的了，这就应了一句话叫广种薄收。三是严重缺水。渭北黄土高原本身干旱，特别是我们那地方没有河流更无地下水，常年人畜用水都难以保证，水浇地更无从谈起。没有水浇地，庄稼产量低也就不足为奇了，所以叫靠天吃饭！队上给国家交了公粮，是无偿的，不给钱，因为这些公粮要养活军队和公职人员，如同人们走公路一样，谁也不付过路钱。如果偶然有一年粮食丰收了，便要交余粮，交的余粮，国家是会按等级付钱的，所以叫购粮，即国家购买生产队的粮食。
我们家在队上是老超支户，人口多，劳力少，每年挣的工分远不够口粮款，到了年底一算，还要给队上交钱，所以分的粮平均比村上其家户的要少，于是，就成了吃返销粮的主要对象。接到队上去石柱拉返销粮的通知，我们全家都很兴奋，觉得一个家又有了生的希望，虽然年后还是冷飕飕的，但全家人心里都很热乎，大哥先是在队上开好介绍信，早早地借来了架子车，把车轱辘气充得饱饱的，在车子后面钉上了煞圈以使下坡时车子的冲力最小，大嫂也把装粮的口袋缝补好，妈特意烙了几块玉麦面饼，三姐还把我裂开嘴的布鞋纳补结实，而我则早早把车的背带调整到合适我拉的长度，因为这次和大哥去拉粮非我莫属了，我已近14岁，成大小伙子了，二哥在西安上学，该出力流汗了我不去谁去？
家离石柱好几十里地呢，天还没亮，我就被叫起，揣上玉米面饼，不管大哥怎么劝说，我俨然一个大人的架势，钻进车辕拉车就走，翻过一道沟才到疙瘩村，但总归年少力怯，早已气喘吁吁脚下左右摇摆，正好到黄堡镇十几里路全是下坡，大哥便让我坐在了车上，我把拟装粮的空口袋铺到车厢里，躺在上面美滋滋地做着黄粱美梦了。到了黄堡，天已麻麻亮，经打问，我们走一条到石柱最近的路，因为是连接两个县区的乡村小道，人们相互走动较少，谁都不重视路段的修缮，留在记忆里的唯有路面疙里疙瘩不平和坡陡难行。上坡时又换成了我在前面拉大哥在后面推和扛，以免不慎车下滑失控。就这样，我和大哥走走歇歇，停停靠靠，打探问路，三个多小时后到了石柱公社。公社的干部很热情，又亲自带路把我们送到了韩古庄大队，我家的返销粮在韩古庄。
韩古庄四小队人口居住分散，人多地广，相对余粮就多一些，我们把车子放在小学的院子，在队长的带领下，有重点的去装粮。当时玉米价很便宜，好像一斤才八九分钱吧。有的家把玉米簸了又簸，收拾的绝对干净才过秤；虽然安排的返销粮是玉米，但有几位老人竟和家人不商量，直接勺上几斤麦子以好抵次，感动地大哥连连说谢。其实，以我今天的眼光来看，他们的生活并不比我们那里强多少，家里存粮只是能勉强维持到夏收罢了。把粮装好，队长还把我和大哥请到他家吃了顿糊糊面，即少许白面条里放些玉米糁子和野菜叶子，调些盐和辣子面，细想，这里边有无故意招待我们的成分没，显然是的。那一顿饭香极了，吃得我头上直冒汗，从军多年后的1880年随军区首长去商洛军分区还吃过这种糊糊面，可见当时的贫困程度。队长家热情的大妈还问我大哥：你们村里有十八九岁没成婚的小伙子没，愿意不愿意到这里当上门女婿，谁谁家只有一个女儿父母想给招个人，这里虽然靠山，但起码能吃饱。我听着，看村子里谁合适招过来做上门女婿。多年过去了，可惜那些热情好客善良热心纯朴有加的乡党没再见过，特别是那位队长，我和大哥不仅在他家吃了饭，走时他又帮着推车把我们送到了公社所在地，我都没能记住他的姓名，留下了我人生深深的遗憾。
回时我们没敢再走来的路，从石柱一直到县城。到了县上，叫上了在县广播站工作的老表，因县城离我家还有二十五里上坡路呢，落差六七百米，杨崖、孙原、高疙瘩、大湾，那一个个一听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地段名！那年少时的经历，使我刻骨铭心，架子车、包谷糁如同我的天敌，架子车挡在我脚下，实在过不去我绝不会动它一下，如今灶上每天都有苞谷糁，我从不喝一口，甚至看一眼都立马反胃……
大大，咱们该走了，侄儿提醒我！！！！
【作者简介：张志瑜，男，陕西铜川耀州人，生于1954年，大学文化。1972年11月入伍，从军25年，1996年11月退出现役，转业到《陕西日报》社工作。1974年在《人民军队报》发表诗歌后，偶有散文、诗歌、小小说、言论及新闻稿在《解放军报》《陕西日报》《陕西工人报》《铜川日报》《女友》和《陕西交通报》等报刊上发表，曾出版散文集《华原子语》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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