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妮亚(第一部)
蒙塔莱
(台湾)杨渡 译

埃乌杰尼奥·蒙塔莱(Montale Eugenio,1896~1981),意大利诗人。1896年10月12日生于热那亚,1981年9月12日卒于米兰。少年时学习声乐,酷爱文学。1917年被征召入伍。战争结束后开始诗歌创作。第一部诗集《乌贼骨》,使诗人声誉鹊起。它从大千世界中精心选取一系列富于象征意义的艺术场景,着力刻画人的内心世界瞬息间的细微感情。1938年,因拒绝加入法西斯党,被解除佛罗伦萨文学馆馆长之职。
60年代,蒙塔莱的声望日益得到巩固,他荣获几所大学的荣誉学位和各种文学奖,包括1962年的费尔特里奈里国际奖。1967年意大利总统米塞佩·萨拉加特授予他“终身参议员”的称号。蒙塔莱一直过着隐居的生活1975年他因“由于他杰出的诗歌拥有伟大的艺术性,在不适合幻想的人生里,诠释了人类的价值 ”而获诺贝尔文学奖。以后他又出版了两部以上的诗集,1981年9月12日在米兰去世。
1
亲爱的小曼莎
他们如是呼唤你,但我不知
为何在暮色浸淫的黑暗里
当我读着以赛亚书时
你再度临现我身边
但已不戴眼镜了
因而你无法看见我
我也无法在雾霭中辨认你
恍如一切已失去光泽
2
可怜的曼莎,没有了镜片和触须
也只能在想象里飞翔
一本陈腐而支离的圣经
我也不再信赖如昔,
黑夜,闪光,雷电的巨响
甚至是剧烈的风暴也不再如昔
而你为什么去得如此迅速,
一句话也不留下呢?
但那有多荒谬呵,
我仍想着你的嘴唇如昔
3
在巴黎的圣琼斯教堂
我或将寻求一个单独的房间
(但他们不喜欢单独的探索)
在宛似拜占庭的威尼斯你熟悉
的旅馆,我依然迅即
拨电话给总机寻找女孩
依旧是你的朋友,但已离去了
当我又付着自动收费单
我多么希望
希望再度拥有你
像一个简单的手势,一些习惯
4
我们早已研究过来生
我们互相辨认的特征,一句口哨
如今我试图调适并且希望:
我们都不曾知道就已逝世了
5
从不曾了解到:我是你的
或者你是我的
忠实而生病的老狗
对他们来说你只是
在高阶层社会喋喋说话的
近视眼的凡人罢了
但率直无邪的聪明人却不知道
他们正是你的笑柄
即使在黑暗中依旧看得见他们
以你敏锐无误的眼神和蝙蝠般的
雷达,撕去他们的面具
6
你在诗歌或散文里
从未流露自己的痕迹
那是你的韵致
却是我无法达致的遗憾
同样令我惊惧的
你也能让我回顾到
现代作家叨叨抱怨的沼泽
7
自怜,无限的痛苦和烦闷
在此之下也有些其它的,诸如
希望和绝望和尊严等等
(还有谁敢谈及另一个世界?)
…………
“奇异的怜悯哪……”(亚朱塞娜·第三幕)。
8
你的言谈如此犹豫而轻忽
却是唯一留给我
令我心满意足的记忆
然而声音已变,色泽迥异
当我渐渐习惯于听着
你打字机嗒嗒的声响
或者在缠绕的香烟里传出
远远从毕沙葛送来雪茄的铃声
9
聆听是你会面的唯一方式
如今电话费变得很少了
10
“她祷告么?”“是的,
她向圣安东尼祷告,为着牠
帮助人们找到遗失的雨伞和圣荷姆的衣裳
及其它东西。”
“仅仅为了这些吗?”
“也为她和我的死亡祷告。”
“这就够了。”神父说
11
回忆着你的眼泪(我的眼泪却是双倍的多呵)
却仍不足以掩抑你突然大笑的声音
犹如逆给自己的最后审判的
提前尝试
很不幸,那是不曾发生的最后审判
12
春天在鼹鼠的步伐中浮现了
我也听着你因毒质的抗生素
而不复谈笑的沉寂
你大腿骨上的铆钉
和家庭的遗传,冷酷无名的叛徒
春天随浓雾移行
移行着漫长的日夜,难熬的时辰
我不复听见你的奋斗,向着时间的回流
向着幽灵的回流
向着夏日未曾记载的困境的回流
13
你的兄长年轻就去世
而你是鬓发云散的孩童如今望着我
拘谨的姿势,自椭圆形的遗像上。
不曾被聆赏,而今埋葬在
木箱里,或许早已化为尘土
或许,有人曾将它重印却不知道作者
但是曾写就的是已写就乐
我深爱他,纵使无名不曾相识
除了你再也无人还记忆着他
我不想询问,也明知无用
在你之后,我是唯一记忆
他曾存在过的人
你知道,或许我们只是爱着一个影子
而我们也只是一个影子罢了!
14
他们说我的作品是
不属于任何流派的诗
如果那是你的,犹如某一作家
那绝然不是你的形式,而是本质
他们说诗是:
至高的礼赞
奔放与抗拒的整体
让迟缓的乌龟也迅逾雷电
唯有你知道
激情和沉寂并无不同
空虚与充实实同一体
最清澈的天空只是
乌云最最扩散的天空
因此我更加了解你禁锢在
石膏和绷带的长长的旅程
是的,它让我确切地了解
无论单独或聚首
我们永远同在——
此卷诗集系孟德雷为志念、怀思并歌颂其妻德鲁夕拉(Drusilla)而作。他的妻子逝世于一九六三。诗中,孟德雷以他对妻子的追念,婉婉地陈述自己的情感以及对时代的观照。
达妮亚的名称,孟氏可能取自歌德与席勒合着的讽刺诗,即题为“Xenia”。
选自《孟德雷诗选》,杨渡译,台湾远景出版社,1981年。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