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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飞廉:乱雪十四首

2016-11-25 09:4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飞廉 阅读

  春夜落雪
  
  窗外,细雪。想起父亲
  年轻时说过的一句话。
  
  忧思羁旅在指甲上,
  寻一把穿黑袍的剪子。
  
  凌晨三点,
  看完了《秋刀鱼之味》,
  
  对面人家的瓦,隐隐发白。
  杜鹃催晴,明早
  
  这瘦弱的春雪,将寂然无存,
  女儿也将悄然长大。
  
  2012年2月26日
  
  立冬书
  
  顺治二年,我避兵入剡,
  四十年藏书,一日丧尽;
  
  我最好的友人,
  则用一口毒酒终结了
  
  六十年的繁华靡丽……
  鸡鸣枕上,山中静如太古,
  
  追思往昔,恍如隔世。
  最最可笑,人生大梦将醒,
  
  名根一点,犹执意于雕虫。
  今日立冬,开门,天飘着
  
  小雪,院中老树,如苏武
  匈奴归来,须发尽白。
  
  2010年11月7日
  
  雪夜风雨茅庐
  
  岁暮,伍公山草木苍唐;
  时事泥浊,青冥之下,
  
  小民们劳心焦思,障深业重。
  偏安在这销金窟,
  
  我游戏琴书,写山水文章。
  风雨茅庐,为我发福的中年,
  
  遮挡乱世风雨。
  大雪封门,这寒光让我惊遽,
  
  梦寐之际,遂得见阿弥陀佛,
  遂愧对东海之浮石,
  
  愧对鲁迅剑锋黑青。
  今夜,我把头埋进大雪,
  
  今夜,我的笔北风潦冽,
  挑亮灯,你我且彻夜著史。
  
  2010年11月
  
  雪夜读贾谊
  
  读《治安策》,
  白蚁蛀蚀木头的低鸣里,我昏昏欲睡。
  窗外,雪正下的急,
  大江昏昏欲睡,
  江边的乱石昏昏欲睡……
  当年,天下事可为痛哭者一,
  可为流涕者二,
  可为长叹息者六,
  当年,你热爱的天下,此刻,正在大雪夜里昏昏欲睡……
  
  2016年1月23日
  
  微雪,读《黄仲则传》
  
  毽子穿飞,疏影横斜,
  孩子们在练习让时间止步。
  
  老桐下,我翻几册书,听
  几阵鸟声,潦草,邋遢,
  
  像醉酒的稻草人。
  一滴鸟粪落在山茶上,
  
  袅着热气。此刻,小院,雪
  飘起来了,散发往事的清香;
  
  而我们的诗人,
  犹沉湎于梅花上炼金,
  
  寒风在手背
  吹开细密的小裂纹。
  
  用破一颗文心来雕龙,
  能否抵御对流逝的恐惧?
  
  2010年12月
  
  雪月夜,登凤凰山
  
  一路,化雪的滴水声。
  雪,掠光了椿树的叶子,
  
  月色下,木塔宛然。
  入山口,北宋经幢已千年,
  
  一代代人,重建梵天寺。
  一生能看几回月明,
  
  我来此,
  只为月下寻访旧影。
  
  太多的证据已被雪毁,
  武彦华啊,你到底是谁?
  
  2010年12月17日
  
  大雪初晴
  ——赠晓米
  
  大雪初晴,我饥肠看瀑布,
  社会主义在我额头闪耀。
  
  人生衣食真难事,
  你我当尽了青春。
  
  一个炎热的正午,
  突然醒来,我迷上了写诗。
  
  是写诗,让陆机英俊,
  让贾岛钟爱自己的驴。
  
  2011年4月-2015年3月
  
  白乐桥记事
  
  松子鲈鱼、荷叶粉蒸肉、雪菜尖椒毛豆、油闷春笋……
  一丝不苟,她把自己完全投进年夜饭的节奏,
  她最怀念故乡的猪蹄,乌鸡炖了整个下午,
  她唤我品尝汤的咸淡——谢天谢地,对生活的山重
  水复,她至今保持乐趣。女儿迷失在洛克王国;
  1988龙年,我穿一件大哥穿旧的蓝色中山褂,
  得意洋洋照镜子。24年,一闪而过,童年墙角
  几段蛇皮。父母年过花甲,炉火旁,打着盹,
  等我电话;我属牛的兄弟,监狱惦念小儿子。
  我把自己关进书房,读那个威武、古怪的高卢人,
  他崇拜古代的专制,拒绝写生活的喜剧,
  从他的方向看,雪松矮小,野草崔嵬。开窗,
  听见碧溪的流水,不远灵隐寺,西天咫尺;
  兔年最后一天,忽而阳光,忽而飘雪,心情同样如此。
  黄昏渐至,短信鞭炮一般密集,饭菜摆满桌子,
  她们催我点香烛;好吧,暂停肖邦《革命》练习曲,
  今晚,但愿善恶也携起手来,欢天喜地过大年。
  
  2012年1月22日,旧历大年三十
  
  暴风雪
  ——纪念我的1997-2001
  
  从基辅到莫斯科,肺腑灌满了暴风雪。
  黄昏,我赶至特韦尔林荫大道,
  松树尖叫,撕扯列维坦的《流放者之路》;
  荒败的普希金塑像,惊现一张暴君的脸。
  “或许,你坐过我的车”,车夫漠然作答,
  “世人多如蚂蚁,
  我只记住了狠命咬我的几只……”
  学生时代常去的那家餐馆,
  留声机突然响起了巴赫的“爱情协奏曲”,
  镜中,陌生人流下灰蓝的泪水。
  马车飞快来到城外,那年轻的妓女,裸着背,
  俯在妆台写信。皎洁的姑娘,你为何而哭?
  二十年,二十年哦,
  为了谁,又一次,我来到这莫斯科?
  
  注:取材于布宁小说
  
  2007年3月—2011年9月
  
  大雪日,祖父记
  
  1900年,当他出生在颍河边最富有的盐商家里时,
  短视的中原人,做梦也想不到,将来,这孩子
  会冒着大雪,赤脚卖草鞋。他是家里唯一
  的儿子,出生时,甚至袁张营的炮台也专门为此
  鸣放了几阵礼炮。很快,他长成了一位风流
  倜傥的公子哥儿,喝酒,赌钱,风月无边,
  过着乱世所特有的,有权有势的大少爷们所过的
  那种醉生梦死、完全不知节制的生活(他的父辈
  年轻时,虽也狂放,但终有一种约束)。
  日夜传来枪炮声,他弄不明白,到底谁在打仗,
  那枪炮仿佛只是为这似乎永无休止的华宴助兴。
  直到一天,他的结拜兄弟,潘家大少,
  被一阵乱枪打成了马蜂窝,血淋淋吊在大槐树。
  枪炮停息,战争结束了,和所有战争一样,留下
  一片混乱。土改——这个简单的名词,只有亲身
  经历的人才会明白,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切都迅速、决然抛开了他,
  只有香烟,自制的桐叶香烟多少带给他一点光明。
  五谷不分,为了生活,祖坟边他开辟了一块废地
  养花,供给军队长官,换来一点可怜的口粮。
  不久他发现,一个人如果拿养花当职业,
  花也会发出一种叫人无法忍受的臭味。然而,军队
  又没收了他的花地。饿极了,寒冬,
  他跳进池塘挖藕。最后,一个老乞丐那里
  学会了编草鞋。颍河,长满了芦苇。从此,
  他就成了那卖草鞋的人。大雪驰骤的那些日子,
  也许他会想起那无尽繁华的过去吧,年轻时
  那颗骄傲的心绝望里偶尔也会死水微澜吧。
  不止一次,他对着颍水恸哭——“老人
  哭起来,也常象孩子那样哭得又响亮、又伤心。”①
  
  ①拉克司奈斯《青鱼》
  
  2013年12月7日,旧历大雪
  
  大雪日过栖霞岭黄宾虹旧居
  
  那时我年轻,不解迟疑,
  乱评“因写实而得实中之虚”,
  那时杭州话在我听来,是乌鸦乱叫,
  那时我匆匆走过你门前的枫杨,
  ——下山走一百步即岳庙,
  左折西泠桥头是苏小小的古墓,
  过桥孤山脚下则秋风秋雨埋着秋瑾,
  孤山北麓,我寻访你的老朋友,清艳明秀的苏曼殊……
  那时,我只爱你家小院那棵梅树,
  我见它开花,落花,新叶,枯叶,吐纳风雪,
  我们嘲笑玉兰树下你的小像,
  然而,就是这个瓜皮小帽、山羊胡子的小老头,
  用漫长的一生,画尽了虞山、括苍山、
  青城山、黄山、雁荡山……中国山水的精微,
  在这里,栖霞岭31号,此刻,我多么渴慕你笔墨之外的
  雄伟沉著之气。
  
  2015年12月7日
  
  向秀看雪
  
  大雪,下了三天,
  洛阳城,一片虚无。
  世事沉痛,
  每到下雪的日子,
  炉火边,喝几杯酒,
  我想念我的朋友。
  广陵散绝矣,
  竹林七贤,
  只是流水一梦。
  
  2009年12月—2010年2月
  
  陆云除夕诗
  
  这是我来京洛的第十年,
  这是最繁华的夜晚,
  天在下雪,
  我闲翻古诗篇。
  步入中年,冰炭满怀,
  我不再思乡,不再饮酒,
  也不再练剑。
  生命短促,我潜心著述,
  人代冥灭,惟《国风》独远。
  
  2009年12月—2010年2月
  
  寄郑州朱铁建
  
  众人皆醒,我们独醉
  水寨一别,多少白云
  长成了美人
  去年今日,轻信了
  一只梅花鹿
  你兴了吴,我灭了楚
  呵呵,老弟
  这次,听说你路过杭州
  我门前的小山谷
  一下子涨满了溪水
  一大早,我备好了菊花
  小泥炉和绍兴老酒
  等着鹤,等着紫花落
  等着你带来大雪,封住上山的路
  
  2005年9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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