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是在公园的躺椅上见到这份被废弃的手稿。本想捡起它擦脚下被露水与破碎的泥土草叶弄脏的皮鞋,可随意瞥去一眼后,眼睛里立刻被涂了胶水。文稿写在十六开的普通信纸上。开头有一行隶书:多想拥你入怀,坐于月下,看那汹涌人潮。隶书扁平、工整、精巧,蚕头燕尾,一波三折,是一种很需要书写耐心的已从日常生活中消失的字体。这与当下恣意放纵的时代精神颇为不合拍——它的主人当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我翻动皱巴巴的纸页。字的大小、结体、字画、字距,皆给人一种奇特的感受,就好像每个字都是一个男人的不同表情,并勾勒出他的一生。这很有意思。尽管我是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对于手稿中所描述的一些历史并不大熟悉。但老实说,这份手稿看上去更像一部小说。文本中充塞着大量虚构、寓言、思辩,是荒诞与梦的堆积,是现实与内心的交锋与碰撞——现实是重的,是一个人的五十年光阴的嘘唏之声;内心是虚的,是一刹那,无限长,且被种种思虑拓展开其广度与深度,就像《尤利西斯》中那个都柏林人的一天。词语被打开,成为认识之门。
它不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自传,并不具备所谓“真实”的力量,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卢梭著《忏悔录》,声称“发自心,切之肤”,可通篇不无矫情浅薄的虚饰,这个“确信自己有一种高尚的天性”的人在书本篇首声称:“我母亲是贝纳尔牧师的女儿。”但他母亲其实是那位牧师的侄女。
我喜欢小说,那种不确定的小说。它们像马铃薯,在土里匍匐生长,向着四面八方而去,随时为人提供意想不到的饱含营养成份的惊喜。它多元,突现,没有明确的中心点,是一个奇妙的系统,又好像诸神在土壤深处自然地生成。块茎与块式之间不遵循树状结构的那种等级服从,它们通过枝蔓联系,也互相争夺水份。事实上,块茎是茎的变态,是地下茎末端所形成的膨大而不规则的块状。其表面有芽眼,新的马铃薯叶从芽眼里长出,又仿佛是我们的日常生活在每天所得出的结果,在阳光下,是那样寂寞而又松驰。
亲爱的读者,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抄写它。在抄写的过程中,我同时感觉到真诚与虚伪、勇敢与懦弱、正直与无耻等。这些互相矛盾的词语,是描绘这位手稿主人肖像不可缺少的线条。我无意臧否他的所做所为所思所想(人们臧否历史人物与艺术作品,必定基于某种有限的审美尺度,而非一种确凿的真理,故而常失之于轻率),我只是好奇,它们是如何发生的,又如何共处的?
世界或由悖论构成,由可能构成,由震动的弦构成。我的好奇也常让自身困惑。在许多黄昏下雨的时候,望着屋檐外低低掠过的燕子,我有时突然会不能理解那个枯坐于案前敲击着键盘的“自己”——他更应该撑把木柄油伞,在雨中漫步,多呼吸一些负氧离子,多看几眼身边经过的红男绿女。但在另一些时候,我明白:他喜欢敲击键盘,喜欢这样一个漫长的就像是水滴敲击着石头的过程。
敲击,而不是阅读、不是写作、不是诠释、不是判断。这个描述“手指与键盘之间关系”的词有纯粹之义,仿佛是禅定的法门,手指是木槌,键盘是木鱼。
光阴是用来虚度的,生命是用来浪费的。亲爱的读者,人间世,那只是一颗虫蛀干瘪的梨。也许是高血压导致的耳鸣。我常在飘满月光的屋子里,听到耳朵里的鹤唳、猿啼、马嘶、虎啸、狼嚎。它们使我分裂,不是单细胞自我繁殖时的分裂,众多细小的我在体内狼豕奔突,化身为那姿态优雅的鹤、在古木间敏捷翻腾的猿、桀骜不驯鬃毛披散的马、金黄色的嘴中嚼着玫瑰的老虎,以及一匹奔跑在天寒地冻草原上的独眼狼。它们甚至还能在我的舌头底下匿伏起来,让口中所吐出的每个字词皆非我的本意。
活着的人啊,(请原谅我借用手稿中这个频繁出现的词语),我不熟悉自己,也不了解别人,手指上有一些湿黏的球状液体。它们滑落于躺椅下的青石阶,轻轻弹动——如同手稿主人所言“这些柔软、安静、轻盈的球体的深处藏着阿莱芙的秘密。偶尔,这种秘密通过球体表面不规则的光斑朝着世界伸出翅膀,而当我们投去匆匆一瞥时,它又马上缩回去。”
一
活着的人,请听我说。听一下我这个蜷缩在鸽子翅膀下的浪荡子的述说。天空湿润宛若婴儿的眼睛。那无望的翡翠色的空,扶摇直上,是鲲之翅翼,不知几万万里。天地之虚无,竟至于斯,无可见,亦无可闻。那人间万象,于这茫茫然不可测的一团浑浑噩噩中,是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点。这让人悲伤,几欲嚎啕出声。
头顶的阳光直射而下,感觉就像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我用手掌擦去脸庞上那些可疑的液体。四周阗寂。在正午的光芒里,草地上的花朵闪耀着黄色的光辉。我好像刚从梦境深处返回,内心深处是摇晃的水。而眼前万物脉络清晰,条理如线,却是此般不容置疑。一个声音在耳朵里嗡嗡响——
起初我们并不存在,无尽的虚空都藏在一个肉眼也无法窥见的奇点里。这个点悬浮在那儿。是的,那儿,也只能是那儿。那儿没有光,没有暗,是一种不可思议、超出人类理解与想象的存在。你无法用世间任何一种语言来描述它。你不知道它为什么存在。刹那间,时间开始了。一个光辉的时刻突然诞生,奇点发生爆炸。力产生了,四种基本力在同一个时刻出现,它们分别是万有引力、电磁力、弱相互作用力、强相互作用力。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一个直径超过1600万亿公里的物体出现。我们拥有了宇宙。
“在宇宙无形的笼子里,一只巨鸟振翼扑击着四野”。
活着的人啊,谁能否告诉我,宇宙是什么,它又如何获得了规律、组织,以及一切使其得以成为宇宙的物体与原因?物理学的精神已经渗透至许多人的心灵,但至今我们还是无法很好地解释实在、时间、空间等基本概念。又如果说宇宙就像一部影片:正在放映的影片是现在,已放映过的构成过去,尚未放映的构成未来——我们是兢兢业业的演员。那么,谁在播映,谁在观看,谁在影片结束的那一刻哈哈大笑?
檌城,上帝造的城,由天上消失的星尘所聚。人们知晓它的名,并非是曾有人窥见过它隐匿于万丈云端之上的城楼。人们并不真正知道它是什么,只明白它是无限的——这是信仰的结果,而非理性的结论。任何由理性催发的认识,在“无限”的尺轴上皆应忽略不计。“有限”不能给无限增加什么,也不能减少什么。或许想象可以接近它,接近那无限纯粹的蓝,那在梵高笔下出现过的带着强烈旋转的蓝,那一层层簇拥在白云边、深邃的蓝,那在深海水母身上缓缓飘浮的蓝,那在雪白的布料上洇散、充满呼吸的蓝。
檌城真是蓝色的么?旅人的眼神中带着狡黠和桀骜。一切词语在檌城面前都是徒劳无益的,都属于别有居心的尝试与虚妄的企图。不能把它视作“一种思想方式,一个观察世界的角度”,又或者是“一种行动方式,一种特殊的行为与品质”。它不是道德与说教,山川与水源、历史与神话、城垣与炮楼、疆域与谶语。它在眼耳鼻舌身之外,在规章制度条文仪式之外。它没有任何一个普通城市所应该具有的,但当人们抬起头仰望天穹,蓦然被一种赤裸裸的寂静扼住灵魂的时候,或能在那时看见檌城。它可能是几粒星辰,一阵清风,数声鸟鸣,也可能是星辰、清风与鸟鸣的总和。见过檌城的人,都是有福的。而更多的人,因为跟随他们的足迹,内心璀灿。
世界的地图在脑海里打开,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在荒漠、海洋、孤岛、平原与群山之间缓慢地滑动。我用唾沫搅拌着这些出现在舌头底下的句子,就像一个建筑工人搅拌着水泥、黄沙与水。水中有我的倒影——我不是那咯索斯,并不喜欢顾影自怜,但还是愿意在水边、镜前、街头橱窗、电脑显示屏,以及镜头等一切具有光滑表面的物体前寻找自己的影像。
影像,酷似别人的人、陌生的兄弟、另一个宇宙的我、“我是谁谁是我”……借助于它们神奇的自我写照和自我反照的属性,或许,我们能在某些时候忘掉那些“突飞猛进的控制、征用物质世界的理性手段”,或许还能更进一步,摆脱那些“日益非理性的理性制度的挟持与操纵”,进而躲避开现实使人变成岩石的目光。偶尔,我们还可能还会因此瞥见灵魂模糊的表面,那让我们不安,也使我们心荡神驰的表面。
草木青翠,阳光澄清透明。细碎的光影在竹子的叶尖与细枝间摇晃跳跃,仿佛许多细小的鸟儿。它们的叫声像它们的身体一样细小。它们似乎就是以阳光为生,一旦阳光移开,便立即死去。我注视着它们,想起林海峰说过的一句话:“棋下到这样,眼泪都要下来了。”我老了,曾以为自己不会哭泣了,现在回想往事,还是忍不住掉下眼泪。洪泉极深,何以填之?地方九则,何以坟之?活着的人啊,人心深处即是深渊。要记住别人对你的好,忘掉别人对你的不好。我们所渴望的,真正需要的,并没有我们所想像的那样多。“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亭子的影倒映在水里,静悄悄的,似乎潜入水底就能到达亭顶。水波映出天光云影。因为南边刮来的风,水面宛若轻轻晃动的摇篮。摇篮里,有数枝自淤泥中濯清涟而出的莲花。它们是脸庞娇嫩沉睡着的孩子。当风大了,它们醒过来,望着世间万物快活地笑。这是神圣不灭之物,昂首挺展,既艳且鲜。其根如玉,其茎虚空,其叶如碧,其丝如缕。三界众生,以淫欲而托生;净土圣人,以莲花而化身。如我是者,只能跪伏于莲花台下,求那结跏趺坐于莲花上的观音菩萨,饶恕我行下的罪,犯过的错。
白云的倒影在水面移动,它们没有破坏水面的平静。蜻蜓沿着木亭翼角飞下,一只火红,一只青黑,都有着同样长的窄而透明的翅。它们是世界上“眼睛”最多的动物,它们又看见了什么?我俯下身,头埋入莲叶底下。每逢午时,莲叶下会游来几只红白锦鲤,巴掌大小。最小的一条常把我的鼻子当成可以吃的饵。它们摆动腰肢。
鱼戏莲叶间,莲叶何田田。
水裹紧耳鼻眼嘴,整个身体仿佛都处于女性温柔湿润的腔道内。我流出眼泪。这种古怪的灼热的液体不会再刺疼脸颊,也不会招徕异样的眼光。泪珠泌出眼角,消失在水里。水里充满细微的气泡,是暗夜里冉冉升起的焰火,在以一种接近于死寂的速度缓缓生灭。焰火深处,是他们的脸庞。这些影像恍惚是一阵阵渺茫的歌声,从不知可处飘来,进入我的头颅。我无法判断自己是在做梦,还是身处于博尔赫斯所描述的那个圆形废墟里。
没有谁能证明神的存在,但神始终存在。
万物皆由不净带来,有始终,有穷尽。我还能说些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梦都已被梦过。我的忧愁悲伤苦恼是这样可笑。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是这样混乱且自相矛盾。活着的人啊,请原谅我的喋喋不休。我是一个很失败的人。究竟有多么失败?我在这里向大家老老实实汇报。话说起来有点长。大家别笑我罗嗦,人老了,就靠一点回忆过日子。我无意说,“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经历,真实的人物,真实的环境,真实的心态,真实的思想,真实的个人丑行,真实的社会,真实的灵魂……除了真实别无所有”,只是祈望大家若能从中找到一星半点有用的东西,我这辈子也算活得有点价值。
二
我出生在一九五四年。这一年的中国相对平静。朝鲜战争已经结束;斯大林于九个月前病逝;胡风还没有下狱;旧中国的通俗小说、古典文学名著仍被读者垂青;人们在使用以万元为单位的旧币,同时不无疑惑地琢磨着刚领到手的布票、线票、棉絮票,谨慎地谈论着新颁布实施的宪法。代表新时代社会精神的崇高原则,虽然通过《把一切献给党》等宣言得到确定,但未还不曾深入每个中国人的灵魂,驯服每颗犹带有旧时代气息的心灵。那些曾经享受过腐朽生活方式的游魂余孽,不无惊恐地注视着天空的云层,以及云层中间正在形成的将要使他们的生活翻天覆地的飓风。
一切都具有那种不祥的味道,如一趟即将失控的列车。
在咣啷咣啷的铁轨撞击声中,一个叫李万铭的,成了老百姓街头巷议的话题。这位前国民党青年军士兵,成了新中国的头号政治骗子。二零零六年,学者刘军在第五期《文史精华》发表了一篇文章《政治诈骗第一案全豹》,以春秋笔法勾沉索隐,回顾了这个骗子拙劣的发家史。
骗,算是中国的国粹。中国人奉为武经的《孙子兵法》即是一部骗经,“兵者,诡道也。”又有《二十四史》,“随着一只鹿堂而皇之地成为马”,更是一部谎言史,字里行间无一处无粉饰、歪曲、欲盖弥彰。即便是“史家之绝唱”之《史记》,亦有故意颠倒事实之嫌(如把吕不韦与韩非子之著作放于被“囚”与被“迁”之前),又或前后矛盾(如对商鞅的评价)。
明人张应俞又著《江湖奇闻杜骗新书》,讲市井闾巷里的二十四种骗术,所谓“急打慢千,轻敲而响卖。隆卖齐施,敲打审千并用”。可这个叫李万铭的骗子,想来也是刘项式人物,根本不玩智力,壮着胆大,私刻公章、编造履历、伪造高级领导的亲笔签名,冒充老红军、志愿军战斗英雄和模范党员,一直行骗至中央,在案发前还坐上中央林业部行政处长的宝座,娶上如花似玉的美娇娘。这事有点荒唐。也不荒唐。用我妈的话说,那时代的人特别老实,哪里还记得《辞海》里关于骗子的词条,都认为他们跟着蒋介石跑到台湾去了。
李万铭案发后,一九五五年七月,公安部长罗瑞卿向艺术家们提出倡议,希望文艺界里出来一个中国的果戈理,也写一部《钦差大臣》,对一些部门存在的官僚主义和不良作风进行讽刺。老舍先生随即以“李万铭”为原型,于一九五六年创作了五幕话剧《西望长安》,轰动全国。我那时小,在母亲怀里吃奶。后来也未有机会欣赏这部由著名的舞台表演艺术家于村、金山、吴雪主演的话剧。
二零零七年二月,我在北京保利剧院看了由娄乃鸣导演、葛优主演的话剧《西望长安》。
娄乃鸣说:“老舍剧本里写的是一个骗子,但他把大伙全能骗了其实就是一个表演大师,恰好葛优也是一个表演大师,正好是表演大师演表演大师。”坦率说,我对该剧的感觉并不大好,感觉是春晚小品。有血有肉的人物变成道具。剧本没有抖开包袱,重新撰写后的张力明显不够,血肉干瘪,基本上是靠葛优嘴里吆喝的几句“著名台词”来撑场面。前半段混乱,后半段冗长。那些有关于灵魂的词语并未登上舞台。它们浮现于观众的脸庞上,在一张张口鼻之间悄无声息地挣扎。平缓上升呈扇形展开的观众席如同一条隐秘又壮阔的影像之河,在穹形的剧院下方发出神秘的回响。他们为舞台提供一面自我观照的镜。我望着他们,打量着那些从他们内心深处浮出的静默的词语,感觉身体在缓缓下沉,意识到自己脚底下出现一个看不见的深渊。我屏住呼吸,在幽暗下坠的空间内中想象着那个取得令人眩目的表演成功的李万铭的心情。
岩石上覆盖着的是苔藓,盐碱地上结出的只是盐。
口吃很重的李万铭于一九五五年一月十日被抓。许多李万铭式的人物还在大地上游荡,试图在新与旧的夹缝里,寻觅着荣华富贵的机会。我生父即是其中一员。
我不记得生父的模样。我母亲说,他一笑起来,就会把牙齿吐在外面,跟狗一样。生父看完这部话剧后,被一种不可遏止的激情扼住了脖子。他一癫一癫地跑回家,抓住我,抛向空中。我那时正在津津有味吮吸着母亲的乳头,嘴里已有细密的牙齿。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母亲被我咬痛了,惊怒起身,掩好衣襟,戟指大骂。生父哈哈大笑,一只手托起我的臀部,另一只手拨弄我双腿中间那个指甲盖大小的玩意儿说,“我想好了。我儿,李长安。”
名,万物之始。
“人有姓名,就像挂上一张符,这张符也许要来指引他,也许要来毁灭他。名字的得失那是包含着天经地纬的玄学道理。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大师说的,住鸡鸣寺后面的那位。”
“你看那个在老菜市口摆摊修鞋的,上个月被车撞了,断了一条腿。老婆也带着女儿在几年前跟人跑了。知道他是谁吗?姓朱,名温。朱温这名字好不好,你多念几遍,是不是感到不祥?朱是猪,温是瘟。朱温就是猪瘟。有这个名字的人必定终生坎坷。”
“唔怕生错仔,最怕改坏名。名字这东西本身会产生某种影响命运的能量,再加上五行六神八卦之类的配合,一个好名字足可以荫佑你的一生”。
“念一遍不够,起码得要九百九十九遍,否则菩萨听不见。还得用心念,念得自己涕泪俱下,那才算有了三成火候。”
一个范姓老板告诉我,他每天都要默默念叨自己的新名字,就像和尚念南无阿弥陀佛。他坚信是他原来糟糕的名字导致了他的生意破产。
姓名与人生,我是不懂的。“同治七年,江苏常州的举子王国钧参加殿试,因为名字的谐音是亡国君,为慈禧不悦,断送了锦绣前程。又或者说:光绪三十年,河北沧州的刘春霖又是因为名字的缘故,为老佛爷所喜,成了中国一千三百年科举制度的关门状元。”这两个典故,我听大师们说多了,自然也是知道的。但我也知道历史上还的确有一位朱温的。《幼学琼林》云:生子当如孙仲谋,曹操羡孙权之语;生子须如李亚子,朱温叹存勖之词。这朱温据说“酷爱女色,淫乱如禽兽,连儿媳们都不放过”,但这个贱民称帝、开创五代十国时期的后梁皇帝确实是一代枭雄,偌大的长安也被他付之一炬,那么多强横的宦官也被他一刀宰尽。姓朱的,又名温的,能混到这份上,还是“猪瘟”吗?
长大成人后,我常在恍惚中呼喊“李长安”。舌尖前弹,再缩回放平,让喉间涌出的气流急速涌出,最后轻轻落在牙床上。
有什么稀世罕见之物,在这个不久便被遗弃之名当中,发出了声音或是毫无声息地破碎了吗?又或者说,如果我这辈子都叫“李长安”,这个附于蝴蝶之翅翼上的世界会怎样?
三
长安,中国历史上最强盛的两个朝代汉唐的首都。当纽约、巴黎、伦敦、柏林还仅仅是一个几千人口的小镇或小渔村时,它已经是人口逾百万的大城,是世界的中心。全城周长36.7公里,面积约为83平方公里。城垣方正端庄,街道平直宽广。一条宽达155米的朱雀大街为中轴线,与11条南北向的大街和14条东西向的大街,把全城划分为108个整齐划一的里坊。
城内又有宫城与皇城,琉璃红砖,金戺玉阶,状极巍峨,尽极绮丽。每日午时,有青牛玉辇、白马香车自宫阙内奔出,金鞭络绎,无人胆敢侧视。宫殿之外,人流若过江之鲫,人不得顾,车不得旋。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九市开场,极富繁华。又有东西两市,皆为异邦商贾云集之所,货物山积,珍奇遍地。有南海鲛人之泪化成的珍珠、蛟龙血经万年凝结而成的翡翠、极北之地奇兽雪白的巨齿、远古黄帝炼丹的铜鼎、大漠深处的黑铁陨石,以及来自交趾国的雄狮猛虎。
再往前行,公侯戚畹,甲第连云。宗室王孙,翩翩裘马。名士簪花,凭栏徙倚。游侠豪杰,结党连群。辩论之士,弹射臧否。更有女娥行而长歌,丽服飏菁,眠藐流眄,一顾倾人,再顾倾城。歌声清畅,内有八景:
一曰骊山有晚照,入暮疑是烽火西来;二叹灞桥落风雪,都人送客到此,折柳赠别;三唱曲江池边天子赐宴,坐对迥波醉复醒。又复咏“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四诵终南山下,后秦王姚兴迎西域高僧鸠摩罗什。前生因果,后世轮回;五望太白积雪六月天,山腰下青绿、山顶上雪白;六看朝阳峰上,五指分明,宛如仙人左掌;七惜咸阳古渡,天空雁鸣,水上白鹭;八见大雁塔。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下窥指鸟高,俯听闻惊风……
也许我曾是长安城里的一位金吾卫,朝九晚五持戟守护这座巍巍帝都的大门。一些戴尖顶帽的美貌胡女,裸露出雪白的肚皮,在我面前跳起胡旋舞,“胡旋女,胡旋女,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摇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
沿着丝绸之路走来的波斯商人,弯着腰往我手中塞过盛有金银的皮囊,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告诉我有关西域的种种传说与奇闻。极西北处有子利国,人一手二足。二手二足的人去了那要早早用布把自己另一条臂膀缠住,要不就可能被逮到铁笼子里供子利国人观赏;又有异兽,大如狗,虎豹见之即低头匍匐不敢动。这异兽名“瀦”,唯有处女方可接近。国有“瀦”,大祥;还有异虫,长一二寸,口中有弩形,气射人影,随所着处发疮。常有异邦商贾不知这虫之厉害,结果白白葬送了性命;更有汗血马,极神骏,为天马种。
说的人自觉稀奇。我听多了不免懒洋洋打哈欠。
便有几个人七嘴八舌说他们那边的王刚剥掉了一个叫摩尼的人的皮。剥皮并不稀奇,但把皮剥成一圈圈狭长的环行细带就让人叹为观止。人皮在油里浸过,坚韧无比,孩子们踩在上面,像踩在风火轮上。虬髯碧眼的波斯商人,头上缠着古怪的白布,嘴里呼出的的气息仿佛是熊熊燃烧的烛火,腋下好像藏着十七八只死老鼠。他们一边说话,一把用手指抠鼻孔。他们的鼻毛太长了,又非常硬,当后背骚痒时,他们便拔下一根鼻毛去挠。照在大街上的阳光酥软透香。一个叫扎的波斯商人以这种古怪的姿势绕过那些绕舌的商人,一跳一跳地来到我面前,目光艳羡,口吻哀伤。
他说:这个伟大的城市与其说是一个地名,还不如说是一个关于人类历史的隐喻。在不远的未来,它将被自身的重量压跨。它所有的王气,将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失。会有吐蕃人的占领,回鄂人的洗劫,以及来自全国各地的谋反,不断折磨着它,羞辱着它。一场大火将把它最后的荣耀也付于灰烬。在那以后,再也没有一个朝代将首都设置在这个曾经的帝畿重地。它将被太阳晒蔫,像一颗烂白菜。
我逮捕了出言鲁莽的商人,把他送进监狱。长安不需要这种喜欢危言耸听的家伙。在漫长的岁月里,我见过太多先知,他们多半是老人、妇女、儿童,以及和尚、道士。这些前言不搭后语的人除了添乱,就不会再干出什么有益于国家的事。但逮捕扎还是让我有点难过。他是我的朋友。我从他那里买过一架千里镜。那种神奇的东西能把整个世界都拉到眼前。可扎犯了错误,就要受到惩罚。我夺走扎的财富与他不远千里带来的数十名胡女,用铁链锁了她们呈送给国家,以示自己的赤诚之心。不幸的是,在这个可怕的押送过程中,我爱上了她们中间一个叫娅的舞姬。
娅长着玛瑙般的眼睛,脖子比象牙还要白,乌黑的铁链缠在上面活像一条可怖的蛇。可娅一点也不怕,照样赤脚扭动身躯。她的舞姿是那样曼妙,如火在扭动,让护城河的鱼儿也跃出水面。士兵们看傻了眼。我不得不挥起皮鞭抽打他们,也抽打她。尖啸的皮鞭撕裂了娅的衣裳,接着又撕开了她雪白的肌肤。她叹息着跪伏下身,把跳到路面上的鱼捡起扔回水中。她说,“将军,等我把鱼扔回去,你再打行不?”
她的唇上有蜜,隔着空气,我嗅到了那丝甘甜。她的声音美得像春天里从河面上流过的冰。这种水与火缠绵的感觉让我手中的皮鞭颓然落地。我不得不求助于浑身漆黑有着一双惺松睡眼常在城门根酣睡的昆仑奴。这位老兄并没有像《立新街甲一号与昆仑奴》里的那位昆仑奴一样,把娅用“三重棉絮、六层绸缎、八层轻纱”裹来,而是把娅扛在肩头,连夜奔出长安,急行数万里,乘槎浮海而去。
我来到关押娅的教司坊,捡起地上那根命中注定的铁链,挂在脖子上,再用铁镣反铐住双手,拖着灰暗的影子,去了监狱。犯了错的人都要受到惩罚,我自然不能例外。我遇上了扎。这个已经被各种刑罚折磨得几无人形的商人,眼里冒着骇人的精光。他一眼认出我,露出幸福的笑容。他说,“你来啊。”我点点头,注视着这间囚室,它的地板与墙壁皆是坚硬的青石。在离地面三丈高处有一个拳头大的洞。要想看见囚室外面的世界,就得像蜘蛛一样沿着两扇墙的交角处爬到天花板上。囚室里没有惯常的血腥与腐烂的气味。石头缝隙里长着密密的青苔。扎抓把青苔喂入嘴里,“你来了,我也该走了。”然后,他用碧绿的指甲在地面划下最后重重的一道,头往一边歪去,就这样死掉了。我在石头上和衣躺下,眼睛里空空荡荡,在百无聊赖中,突然意识到这颗狭小逼窄的囚室就可能是自己的心脏。
活着的人啊,请原谅我这样漫无边际的幻想。我无意在囚室里寻找那个“古老的、不会毁坏的、永恒的形式”。我清楚:神的文字,那个由十四组偶然(看来偶然)的象形字凑成的口诀,已经被卡霍隆金字塔的巫师带走。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是神的遗弃之地。
檌城的形状与尼罗河畔的金字塔差不多,皆由宽大的青石砌成。城分三层,底层宽千里,到处是杂乱无章、迷宫般的建筑、蹲在街角用手抓冷窝头干咽的人;中层宽百里,房子如火柴盒一样沉闷乏味,被整齐地堆放。在路上匆匆走动的人形状基本相似,偶尔有人抬头看几秒钟阴沉的上空;高层宽十里。这里的房子精美无比,犹如音乐,连墙壁外面都装饰着让人目眩神迷的青铜雕塑、白银窗棂、水晶与瑰丽的宝石。应该说,这种建筑结构在旅人眼里并不稀奇。它是“不平等”的最通俗的呈现,但人类这种两足无羽生物所追求的即是:不平等。一切权力皆来自于不平等。一切人类所谓的美德皆是对不平等的服从。这种渴望“我比你好”的驱动力让被封闭的世界流动(有时流得快,有时流得慢),继而呈现出种种匪夷所思的复杂性,所有的词语因此得以诞生,所以它遍布人迹所至处。
在漫长的旅途中,旅人把玩过这种城的各种材质的模型。它们是混乱的、是道德的堕落、对天堂的向往、欺诈、肉体不死、“人惧怕时间,而时间惧怕金字塔”和个体的异化。它同时是明确的、对梦想的渴望、勇气与灵魂的结合、四季更替、永恒的崇拜……很难理解这些在脑海里不断闪现的词汇,也许它们是另外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的闪现。或许是深刻的,但是没有意义的。但令旅人诧异的是,檌城显然与他原来所见过的金字塔城不一样,这种区别不仅体现于“三个阶层各自内部本身相对、动态地平等”,更重要的是:每隔七年,檌城便会倾斜,像古人计算时间的沙漏,逐渐颠倒,成一个倒金字塔,再恢复原状。这段时间通常要持续数月。原本住在顶层穿绫罗绸缎的上等人,就像水,突然从高处跌到低处。底层一小撮的胆大妄为者,在经过一番激烈的斗争后,一些幸运者一跃而上,来到顶层,并建立起新的对“青铜雕塑等”的阐释文本。这个循环过程周而复始,其中又充满不可思议的暴力、想象力与美,这也相应孕育出一幕幕让世界赞叹不已的悲剧与各种艺术形式。旅人的视线没有再停留在“不幸,并没有底线。否极泰来,只是书上的一个成语罢了”这种句子上,他掏出笔,把这个城描绘下来。
这些长短不一的句子,是扎留在囚室地面上的。
四
生活与想象没有太大的差别。
我母亲说,我生父是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是一个以好逸恶劳、损人利己为荣的人。这个无所事事油腔滑调的二流子时刻都在磨刀霍霍,翻着变天账准备反攻倒算。长安,那是封建王朝的国都,他把我命名为长安,是包藏着不可告人的野心。幸好党和国家发现了他的阴谋,在我五岁那年坚决果断地镇压了他。
母亲说这番话时已经老了,坐在一把有年头的竹篾藤椅上,像一枚干瘪的枣核。这种没有被时间磨掉的恨让她的脸更显得衰老不堪。阳光照着她鬓角的白发,照得发亮。母亲把玩着一面塑料柄的三棱镜。这种小孩子的玩具可以把阳光分解。我坐在母亲身边,看着她皱皱巴巴的手,以及在三棱镜下呈现的红橙黄绿,想象着生父的模样。母亲在看我时,眼里有一丝或许她自己也难以觉察的憎恨。也许是因为遗传基因让我与生父拥有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也许是因为其他。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在人生路上摔了一大跤,鼻青眼肿,赋闲在家。我不清楚母亲为什么突然提起生父。也许,母亲意识到自己已经来日无多。又或许还是因为其他。血液里有热热的东西在跳,滚滚红尘有着太多令人难以捉摸的“也许”,它们是要把心脏小口小口吃掉的兽。
在有阳光里的地方坐久了,就要有一种身体渐被分解融化的感觉。墙壁外有孩子们的欢笑。风带来了几张纸屑,它们翩翩起舞,落于母亲头上。我替母亲拈掉。母亲又看了我一眼,转过话题。那是母亲在我成人后唯一一次对我提及生父。母亲是试图用这些谎言掩饰什么吗?或者说,母亲之所以要使用这些具有鲜明时代烙印的词汇,是为了让确信自己当年的正确,以减轻内心深处的不安么?
五岁的我对世事已有初步认识。我很奇怪母亲与生父之间的仇恨。仇恨这么大,还要把我制造出来,你日日打,他夜夜骂,以为我是打不坏的人肉沙包啊。幸好这种情况在母亲嫁了继父后得到改善,我的名字也理所当然地改为李国安——继父仍然姓李,是货车司机,一个膀阔腰圆外貌粗鲁内心精明的家伙。他与我母亲恩恩爱爱过了三十年。九十年代初,他们在同一年相继告别人世。我在母亲的箱子底发现一个用绸缎布包裹的匣子。里面有五本日记。是母亲的手迹,字迹娟秀,还算新鲜。应该是母亲在年老后写下的回忆录。里面有母亲的秘密。我的生父并非是被国家镇压的,是母亲在他酒醉后,把他推出窗户。母亲骗了我四十年。但我原谅她。我的生父不仅打我,更以殴打我母亲为乐,用我母亲的话来说,这是两个阶级不可调和的矛盾。何况,母亲已经用这样隐晦曲折的方式向我坦白了她的苦痛。
母亲出身贫民,吃的是腌菜萝卜,长得却好。眉清目秀五官端庄等词儿搁在还是少女的她身上就太平庸了。反正我生父,那位见惯美女的公子哥儿立刻爱上她。我母亲大义凛然地拒绝。姑娘们爱的是从抗美援朝战场上下来经过铁与火考验的军人。母亲其时在与一位退伍军人谈恋爱,每天从厂里下班后,与那位英俊的他各自走在马路两端,心里充满对生活美好的憧憬,又怎么可能被这些没人“人生理想”的甜言蜜语所欺骗?生父不死心,整日跟在母亲身后,终于等来机会。一个雨后黄昏,明眸皓齿的母亲撑着伞去外面散步,很不合时宜地搞了一次小布尔乔亚情调,结果搞出祸事。在过一座偏僻的桥,被小流氓拦住调戏(我对母亲的措词深表怀疑。那可能只是一个马路求爱者。他的行为,若是搁置于现在的语境,恐怕只能定性为登徒子式的性骚扰)。中间发生了什么,母亲没说。可能是雨天湿滑小流氓不小心掉下桥,可能是小流氓一时激动要跳桥表决心,还可能是母亲在激烈的反抗中把小流氓搡下桥。母亲在这里用的是春秋笔法,笔下并无憾意,只依稀残存有昔日的惊慌。大水淹没了那个年轻人。母亲失魂落魄地回了家。跟在后面的生父看到这一幕,便以不容分说的强硬姿态,走入母亲的生活。因为生父的要胁,母亲不得不忍辱屈从,与最可爱的人分了手。母亲写到这里的笔迹发了抖,纸上还洇有一摊摊泪痕。日记里夹有母亲年轻时的一张相片。母亲美得像丝绸一样。
一个得意猖狂的精子与一个郁闷悲伤的卵子结合了。我来到人世。母亲当然不会给我好脸色。母亲给我哺乳时,恶狠狠地把乳房塞入我嘴里。若我咬痛她,她便一个耳光打过来。我若是呛了,她宁愿把乳汁挤在地上,也不愿意用它们来喂饱我,任凭我饿得在地上翻跟斗。三个月后,母亲拒绝再给我哺乳。邻居看不过眼,说没见过做妈的有这样心狠的。我才得以有一口稀饭吃。那是什么样的稀饭啊!不要说插一根筷子不倒,拿来当镜子也嫌光亮。我懵懵懂懂地生活在这个不欢迎我的世界里,体重不比一只猫重多少。因为捡到一粒用糖纸包裹的石子儿,便急不可待地把它塞入嗓子眼,哽住了,两眼翻白。母亲看了我一眼,当没看见,径直进屋。醉熏熏的生父跟进门,大怒,拽住母亲的头发,提起膝盖猛撞。我都上气不接下气了,他们还打得欢。我把手指伸入嘴里胡乱地抠,哪抠得出来?手指太短了。我摸起地上的一根细树叉,往喉咙里戳。老天垂怜。那粒石子儿竟然被我这样撬出嘴。我吐出满口的血。被生父打得鼻青眼肿的母亲飞来一脚,说我这个畜生,为什么还要活在世上丢人现眼?母亲嚎啕大哭。我手足无措,心里被猫抓了一样难受。那时的我又怎么能理解这些大人的恩怨?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成了畜生。
我离家出走了。也谈不上离家出走,不过是想找一个看不到他们的地方。我去了县汽车站,在破烂的长条椅上躺了一晚,等天色蒙蒙亮,睁开眼,看见一张短头发女人嫣然的脸。女人问我爸妈在哪。我说他们在家里打架。几个大人嗤嗤发笑。好像我说的是笑话。一个王八蛋还插上一句,“是不是你妈在下面,你爸在上面?”我扑过去,试图从王八蛋手臂上咬下一块肉。女人拦住我,把我送回家。她是好人。可好人没好报。这怨我。我不该再去找她。我知道她是县医院的医生,就找到她的集体宿舍,没事坐在门口用苍蝇喂蚂蚁,用树枝拨蚯蚓,或者拿块瓦片在地上勾勒各种疯癫癫的图案。我也画她的大眼睛与短头发。
我喜欢女医生。她住的小屋墙壁上有一幅非常大的地图。
她的手指头在地图上移动。我跟着她细细长长的指头在中国旅游。
南方的天空飘着吴侬软语,戴斗笠的农人牵着牛赤足行走在田埂上,河流在碧绿的田野上打出蝴蝶结,银子一样闪闪发光。林子里盛满鸟叫。鸟叫声让性格最急躁的人也心平气和;
东方的大海澄清剔透,海面飘满肥美透明的海蜇。岩石罅隙里的螃蟹挥舞大钳。大小黄鱼在水底悠然来往,闲谈着龙宫太子与哪吒的那场争斗。有福气的人能看见海天一线间的海市蜃楼,那是天上的街市,那里没有谎言、欺骗、烦恼;
西方的山峰比天空还要高,山巅终年积雪,连鹰隼的翅膀也没法抵达,却有一只豹子风化的神秘尸体。有的山不停地吐出浓烟与岩浆,那是唐僧取经时路过的火焰山。孙行者手中的芭蕉扇并未彻底熄灭大地深处的火种。沙漠里虽没有一丁点绿色,但出产最耐苦寒的马。它们扬鬃奋蹄,与地平线一起消失在远方;
至于北方,那更让人心驰神往。雪花比席子还要大。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在冰上凿洞,鱼会从洞里一只只跃出来。河边的树上挂满冰霜。幸福的人们坐在热炕头上,讲故事、剪窗花、纳鞋底,边做游戏,边在火盆里烧烤着土豆、地瓜、黄豆粒、苞米粒。一股股的香味在屋子里飘荡,整个世界又甜又香。
女医生让我对拥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的中国充满好奇。我迷恋上这张地图,去她那里的次数越来越多,根本不怕父母亲的打骂。我不想回家。她那间弥漫着福尔马林味的小房子是我的天堂。只要看见它,哪怕是坐在医院后边的山坡上,我的身体里也会出现燃烧的火把。母亲找来了,在医院门口破口大骂,言词很有点不堪,还动手扯落她几绺头发。我很伤心,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她不是希望我早死吗?为何还要管我?也许我只是一件归母亲所有的东西。自己的东西想怎么砸,就怎么砸,哪怕砸烂了,也没关系,但让别人拿走了,就不对,得弄回来——过去,我是这样理解的;现在,我还是这样理解的。
有一天,女人吃药死掉了。我想了很久,在母亲做的稀粥里拌入一袋老鼠药。这是我捡来的。当我掌心捏出汗时,一只该死的猫跑过来,打翻桌上的碗,舔过几口粥,伸直腿,身子比铁都硬了。生父瞟了母亲一眼,变了脸色;母亲瞄了生父一眼,眉毛跳起来。那天晚上,他们没打架。这让习惯在他们摔锅砸盆声中睡去的我失眠了。我非常沮丧,听见生父在屋子里长吁短叹,母亲坐在门外的矮凳上痴痴呆呆。月光照着他们。他们的体内迸出一道道光线。生父身体里跳出来的光线是棍子,母亲身体里跳出来的光线是匕首。棍子打在母亲身上,匕首插入生父的胸膛。几天后,生父死了。又过了半年,母亲改嫁了。
五
谈论这些事情让人心酸。
主说:若不流血,罪就不得赦免。
天地间有轰隆隆的声音,耳朵好像被捂在贝壳里。一些细小的光点在水面浮动,并保持着神秘的战栗。短头发女人的死,很大程度上奠定了我对这个世界的基本看法。人是什么?一群互相掠夺的病毒。掠夺必然要通过暴力。暴力不止是血浆流溢的瞬间,它还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现象,是一种自然的形态,是深入人之骨髓的本能。它有两种:身体暴力与思想暴力。前者作用于肉体,后者追捕灵魂。
人类的文明史,从表面上看,是与暴力这场噩梦做斗争的进化史。实质,是暴力的轮回史。每个人类历史的细节,释放了野蛮与残暴的暴力必定在场。事实上,文明即来源于暴力,正因为粗野的原始酋长通过暴力手段占有财富,掌握了政治的、经济的、宗教的权力,才把自身改造为令人敬畏的国王。
国家,暴力之机器。
法律,国家规定的并以暴力保证其实施的行为规范的总和。
暴力的本质是什么?暴力是《低俗小说》里往日生杀予夺的黑帮老大在被鸡奸后的痛哭流涕?是《杀死比尔》里那一把把被笼罩在淡淡光晕之中的武士刀?是《杀死阿一》里血迹斑斑的断肢残体?是《罪恶城市》里的斩首镜头?是《大逃杀》里被国家以神圣名义赶到荒岛上自相残杀的学生?是《天生杀人狂》里始终弥漫的狂热与愤怒?是《搏击俱乐部》里对着虚空挥出的拳头?是《暴力史》中汤姆和杰克?是《辛德勒名单》里的纳粹分子?是《拯救大兵雷恩》那个在抢滩登陆中被射杀的无名美国大兵?是《现代启示录》里那伴随着“女武神“之乐疯狂射击的枪声?是《英雄本色》里的江湖道义与微笑的小马哥?是《无间道》里被子弹击穿头颅的警察?是《落水狗》里被包围的小木屋?是《美国往事》里那个躺在朋友怀里说“我不小心滑倒了”的孩子?是《末路狂花》里两个女性疯狂的自我表达?是《本能》里莎朗·斯通分开的性感双腿?是《英雄儿女》里的“向我开炮”?是《发条橙》里没有功利前提没有心理负担没有逻辑前提的恶,它在那里升华成艺术?“任何关心历史和政治的人,都不可能对暴力在人类事务中惯常扮演的角色毫无知觉。”这些乏味的议论让我厌倦。
要理解檌城的存在是困难的,它为大多数人所不知,又确实地存在于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它是一个矩形,规模宏伟、布局严谨、气势壮观。在这个巨大平面上的建筑一半是永恒的,必然的,不可毁坏的;另一半是瞬间的,短暂的,偶然的。
这使檌城呈现出一种残忍的诗意,如同一只有着千百万张嘴的独角猛兽,皮毛绚丽,激情澎湃。喉咙、口号、林立手臂、被灰尘弄脏的脸……人们听闻檌城的存在后,立刻抛弃了自己的语言、风俗、生活、思想,纷纷从各地赶来,并迅速为飘浮在檌城上空的一些极其简单、极端且夸张的符号所支配,在经过一番歇息底里的同时让自身不断崩溃的奋斗后,又两手空空回到原地,而他们中最浪漫的英雄,无一例外,被他们吊死在檌城高大的城楼上。这个“个人在群体影响下,思想和感觉中道德约束与文明方式突然消失,原始冲动、幼稚行为和犯罪倾向的突然爆发”的过程周而复始,每至“黄宗羲定律”所明确的年份,便在檌城如期上演,如唱“奉天承运”的京剧。不变的是脸谱,变的是戏子。而这一切又马上被谱写成诗篇,在世界各地传唱。
来到檌城的旅人啼笑皆非,同时亦被檌城庞大的体积、几万里的霓虹与街头浓妆艳抹的妓女、迟暮的气息、面容疲惫的原住民弄得头晕脑胀。旅人感觉自身仿佛置身于一艘剧烈摇晃着的没有船舷的船上,身边更无一处可觅得真理、公义等词语。在度过了最初的惊恐之后,他的内心开始充满伤感与悲悯,发誓要为那些浸泡在痛苦中而不自知的不幸的人奋斗终生,但很快,旅人震惊地发现:那些耗费了他一生的词语本身即为虚构之物,其功能是使世界(至少是檌城)如钟摆,维持某种可笑却必要的平衡。正如恐惧来源于想象,正如信仰来源于想象,檌城是人对自身最深刻的想象,是对自身的全盘接受。
发现没有止境,是否定之否定。几个月后,旅人在万众欢呼声中,痛苦地、也不无兴奋地认识到:檌城即是真理、公义、正直、尊严、自我牺牲、以及对国家与民族无尽的爱。
光笼罩下来,如神的灵,运行于水面。
这个曾在脑子里呈现出的荒唐梦境是这样真实。至今我也还能摸到那夜脊背上渗出的汗水。汗水中包裹着几只青灰色飞蛾的尸体。它们的翅膀有我的巴掌一样大。通体黝黑,间有红、黄、绿的花纹。花纹的形状构成了一双人眼。这让我恐惧。也许要消除暴力,惟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博尔赫斯在《神的文字》中所描述的:那个叫齐那坎的,被异族人打得遍体鳞伤囚禁在阴湿地穴里的祭司,在一头美洲豹毛皮的启发下,掌握了神的力量。他只要大声念出口诀就无所不能。但这个见过宇宙、见过宇宙鲜明意图的人,终于明白了“一个人的命运以及一个人的国家毫无意义”,所以他躺在暗地里,等待时间将他忘记。而不是念出口决,让黑夜进入白天,让众神为他祈祷。
活着的人啊,请原谅我语无伦次的表达。我所说的,并非一定就是内心所渴望要表达的。语言与文字充满岐义,是落日下逐渐萎谢的玫瑰。试图运用它们,去构建一座直抵云端的通天之塔,再来拼写神的脸庞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那寂静的混沌之意本不可言说。说了就是错。在某种意义上说,人与人无法沟通。我们与他人交谈的过程,当是与他们谋求共性的过程。这种寻找必然要损害个性。我们永无法真正“抵达”他人,只能无限接近,接近那一片透明的蓝。岛屿在我们中间。我们各自坐在两端。回旋在礁石边的激流揉碎我们彼此的容颜,那些泡沫此生彼逝,如同鱼的嘴。那些渺茫的话语在微微发颤的林梢轻轻跃过。
六
我五岁开始记事。对前些年的人民公社、大炼钢铁以及亩产几十万斤没什么印象。那是一个充满喜剧色彩的沸腾年代。“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的口号赫然出现在《人民日报》上。一九五八年六月十六日,一位著名的物理学家撰文宣布:稻麦每年的亩产量可能达到“两千多斤的20多倍!”一年后,他的计算又使亩产潜力精确为5.85万斤。据说他的文章还真的使伟大领袖对下面虚报的粮食产量信以为真,担心起“粮食多了可怎么办呀”。
一九五九年,我记得最清楚的事其实就是一个汉字:饿。
有多饿呢?眼睛是绿的,看见一只苍蝇也想把它拈入嘴。我就吃过苍蝇。最好吃的是麻蝇,味道有点甜;最难吃的是那种绿头苍蝇,有屎味。吃苍蝇是有技术含量的,撕掉苍蝇的翅膀用口水打湿再囫囵咽下,那只会让一起玩的小朋友看不起。得全须全尾放入嘴里,用舌头缓慢地把妄想在口腔中打转的苍蝇抵至上嘴腭。苍蝇脚在舌苔上激烈地挣扎,微痒,麻麻酥酥,感觉就真的不要太爽了。这时再用牙齿咬住苍蝇的翅,把苍蝇头小心抿下,呸一声吐出苍蝇的肚腹,这才算大功告成。
现在看一些书,说人饿了,想吃鱼呀肉呀,那是扯蛋,人真饿到一定的份上,就只想啃白米饭。其他什么香的甜的辣的鲜的,那都是肚子里有东西嘴巴又闲着才会想的。
让人毛骨悚然的传闻跟鬼魂一样,时不时沿着乡村通往县城的路蹿来。比如说,有的人走着走着,腿一软,身子软下去,就再也爬不起身。这是活活饿死的;有的人走着走着,发起癫狂,抓起地上的瓦片与锋利的石头,往肚皮上割,这是吃了观音土憋得太难受的;还有的村庄因为与别的村庄抢粮食,双方发生械斗,打得尸横遍野。最可怕的一种流言是讲大人吃小孩子。说是交换着吃。据说有户人家还把自己的亲生女儿给煮了,尽管很小心,屋子里还是飘出肉香,结果被人发现,活活打死,尸体也被分着吃了。这是不是谣言,那时的我是没有能力分辨的。到了晚上,母亲不让我出门,说有“拍花人”,小孩子见了他们,魂魄就要被拍走,就会稀里糊涂的跟着那人走,还会自己把自己洗涮干净再跳到烧了沸水的锅里去。这话说得恐怖,但我不大相信。母亲虽然下了禁令,我仍然与伙伴们偷偷跑出去,在山野田间寻找食物。那年头也真邪,青蛙、昆虫都少见,更别说美味的野果。真饿啊。大家都被装在一个疯狂蠕动的胃里。连灌木刚抽出的新芽都被剥食殆尽。面对着荒芜寂寥的土地,大家与蝗虫没有任何区别。
相对于院子里的其他孩子,我是幸运的。继父是司机。“汽车一响,黄金百两。”继父隔三差五能弄来小袋的米面。每逢此时,母亲像做了贼,紧闭门窗,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吩咐我去窗台边观察是否有人靠近。母亲真是多此一举。不过,她的小心也不无道理。院里有个老头,不知从哪弄来小半袋发霉长芽的土豆,藏在床铺底下,半夜自己起床扔火里煨,被儿媳发现了。儿媳大怒,用火钳追得老头光脚满院跑。等到那凶悍女子打累了,再回去一看,土豆长腿不见了。
母亲的改嫁是对的。若我生父还在,可能我早已在六道轮回中打滚。只是,令我厌恶的是,只要继父在家,每晚必与母亲弄出那种可怕的声音。房门隔音效果差得出奇。母亲浑似被人掐了脖子,一声长两声短。继父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公牛,身上卷起一层粗壮的黑色毛发,嘴里有节奏地喊着。喊什么呢?喊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大海航行靠舵手等等。
那时我对他们干的勾当似懂非懂,对这种声音无比愤怒。它就跟铁锉一样,锉得我手指头发了颤。
我决定教训这两个不知廉耻的家伙,把自己好不容易逮到的青蛙剥掉皮,没烤熟吃,在吃晚饭时,悄悄放在母亲床上,用被子掩好。整整一夜,我都在等待母亲的尖叫与继父的耳光。但事情并未如我所想象的那样发生。第二天清晨,母亲一如既往起床煮粥,继父抓住门楣做了几个引体向上,神采焕发。我等他们不在,再次潜入母亲的房间,想问问那只死去的青蛙到底是怎么回事。青蛙不见了。消失了。我好像是在发梦。但我分明又找到了被我剥下的青蛙皮。难道那只裸体的青蛙复活跳走了?又或者说,继父与母亲在做完床上体操后,累了,把它吃到肚子里去了?我百思不得其解。我记得母亲曾瞒着继父偷偷吃过活蝌蚪,后来不知为什么就不吃了。很多年后,借助于一本文革记忆的小说,我才弄明白原来母亲吃活蝌蚪是为了避孕,据说那是“简便、省钱,稳当可靠和无任何副作用”的避孕法门,当然这种毫无功效的伪科学在五八年左右就得到纠正。令我诧异的是,母亲当初为什么会想避孕?母亲这一生实在有太多琢磨不透的地方。
这一年,值得高兴的事也有。容国团在第二十五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男子单打比赛上,为中国夺得第一个世界冠军。街头巷尾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整日喜气洋洋。许多孩子在有水泥地的单位走廊上,捏着粉笔头画台线,用断砖为网,以小木板为球拍,拿揉成一团的废纸为球,嘴里呼喝,来回厮杀。我蹲在旁边看,一看就是一天,看得津津有味,口涎流出,肚子也不饿了。那些大孩子,老拿木板球板在我屁股上拍,拍得还特别有力。我觉得这是一种羞辱,又没法控制自己不去看他们打球,只好把臀部奉献出去。打球特别消耗体力,孩子们打了一会儿就不打了,坐在石阶上呼呼喘气,比赛谁的痰吐得远。一个孩子,我忘了叫什么名字,黑黑瘦瘦,嘴蛮大的。他有一个白色的真正的乒乓球,是亲戚从省城带来的。大家不爱与他玩,他从来不肯把球贡献出来,老独自坐在角落里,用舌头舔那球,说有什么爆米花的香味。这种鬼话谁信啊。那天不知道是咋的,可能是他舔得太恶形恶相,一个大孩子见了非常生气,扑过去把他压在身下,去抢那球。大家再拖起舌头轮流去舔,人人有份。我也伸长了舌头,果然有一种樟脑味。那孩子急了眼,跳着脚去抢球。球瘪了,烂了,就算是放至热水中也恢复不了原状。那孩子哭得死去活来,发了狠,把乒乓球放在嘴里猛嚼,居然一块块全咽下肚。我们就围住他,问好吃不?那孩子眼泪汪汪,啮咧着牙齿,冲我们咆哮。结果惹大孩子又生气了,捏住他腮帮子,从中摸出两块碎片往自己嘴巴里搁,立刻吐出来,抓住他一顿揍。
六零年得浮肿病的人更多了,人们的腿都很胖,用指头戳一下,就出现一个凹坑,这凹坑能维持几分钟。许多孩子都热爱上这种游戏,互相撸起袖管,比谁腿上的凹坑更持久。输了的人要学狗叫,学狗爬,还得让赢家骑在背上。米饭永远也不够。鸡蛋卖到二毛钱一个,还有价无市。这相对于母亲每月十六元七角的工资收入,贵得离谱。母亲一发狠,花了三元钱,悄悄从黑市里买来一只芦花鸡,瞒着邻居放养在卧室的床铺底下,每天去看鸡屁眼,还摸黑去地里挖蚯蚓喂食母鸡,寄希望它能多下几个蛋。缺少光照的母鸡没几日便瘦骨嶙峋,别说下蛋,连命都快保不住。母亲愁眉苦脸,用绳子绑了母鸡的脚,提心吊胆把它装在竹篮里,用衣服盖住,吊在屋檐下晒,自己蹲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害怕它暴露在要割资产阶级尾巴的劳动人民的视线下。母鸡很听话,从不在篮子里打滚,成了母亲的心肝宝贝儿。我看着这只不下蛋还要与自己抢口粮吃的母鸡很生气,可奈何不了它。有一次,我差点逮到它,结果被它在手背上一啄,跳出门。母亲可能与它已经建立起某种心灵上的感应,在厨房放下扫把,三步并作两步堵在门口,就像张爱玲小说中所描写的那样,“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母亲把鸡护送回卧室,并赏给我一记耳光。我很愤怒,又拿这只五德之禽没办法。还好,不久继父替我报了仇。这只自作孽不可活的母鸡竟然在夜晚跳上母亲的床,或许以为继父那身汗毛是草地,低头想啄出虫子。正在鏊战中的继父吃了这一啄,大怒,抓住鸡脖子,一拧,就要了它的命。知道这世上什么东西最好吃吗?就是六零年的那口鸡汤。这辈子我再也没吃过这么好喝的汤了。我伸出长长的舌头舔着碗底,舔得舌头吧嗒吧嗒响。
饥饿让人们生出无穷无尽的智慧。哪怕是望梅止渴的智慧。六一年流行起一阵子把米饭反复蒸煮的法子,据说这样能把一碗米煮出二碗饭。充分吸收了水份米粒的个头确实要大一些,可吃到肚子里,该饿的时候还是照样饿。我不大理解,这什么反复蒸煮,说白了,不就是煮稀饭吗?可能那时候的肚子也是人们的敌人。因为很难战胜它,所以就得想法子来哄着它。
说起来,我真是一个坏蛋,因为肚子饿,学会偷东西。那时,我已经七岁,再高的墙也能攀援而上,肢体的灵活性毫不逊色于猿猴,能在一大片屋顶上穿来跳去。我偷的第一样东西就是鸡蛋,是在政府食堂。上级机关经常下来检查工作。食堂要安排伙食。鸡蛋打在碗里,搁在灶上,与我的距离近在咫尺,可我够不着。食堂的窗户虽然开着,栅栏之间的缝隙太小,我也钻不进去。我想出办法,去河边找了一根芦苇管,趁人不注意,把管子一头伸向碗底,美美地吸上几口,真爽啊。这些腥的蛋清会在舌头底下跳舞。可惜这样的机会不是常有。而且,食堂里那位个子与屋檐一般高的做菜师傅实在凶悍,在发觉我偷鸡蛋后,挥舞着锅铲,试图把我拍扁。我不怕他。我往他的菜锅里撸鼻涕,扔石头。有一次,我终于发现他的秘密,哈哈,这个王八蛋也偷鸡蛋,鸡蛋虽然都有专人点数,食堂里有几个人互相监督,但这家伙的手法快,在打鸡蛋时,能把蛋清刮入围裙下掖着的薄膜袋子。我找到一根铁丝,把头磨尖,绑在棍子的顶端,等他做菜时,隔着窗户,去捅那个薄膜袋子——一捅就破。蛋清稀哩哗啦淌下来,淌了他半条裤子。他兀自不觉,就有眼尖的人发现了,问,你裤子上是什么?我在窗外笑得打跌。
后来的事就不好笑了。食堂主任匆匆赶来,脸色铁青。这位做菜的师傅跪在地上自己打自己嘴巴,开始用巴掌打,后来用锅铲打,打得头破血流。我并不晓得其中厉害。这算是偷窃国家财产。轻者开除,重则可以送去坐牢。第二天,做菜师傅从食堂消失了。等我再见到他时,已是十年之后。他那样高的个子实在是很难让人忘记。坐在手扶拖拉机上,身子随着颠簸的车厢一跳一跳。车厢两边面对面坐着六个人,脖子上挂着木牌子,手里拿着鞋子,在互相扇嘴巴。他脖子上吊着的木牌子上写着“盗窃国家财产”几个黑字。别人都把头高高地往后仰着,他不,把头往前凑去。他的半边脸肿得比南瓜还要大,头发落满霜雪。他的劲真大,把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小老头打哭了。
人民历来都是粮食短缺的承受者,被大批饿死的现象向不绝于史书——尽管革命总是以他们的名义进行。而他们的革命目标也往往只是在革掉皇帝的命以后,自己来做皇帝。这种农民起义在教科书中虽然有着所谓的推动时代前进的意义,但给当时的士绅阶层与更多的平民百姓所带来的常是灭顶之灾。“黄巢兵围陈州,因军粮短缺,便将附近大批乡民,无论男女,不分老幼,悉数赶以特意打造的巨型石磨中,舂为肉糜。陈州四周的老百姓吃光了,便纵兵四掠,俘人而食。”
一个个庞大的王朝在时间之河中轮回。饥饿于文明史若附骨之蛆。二十世纪初期,美国记者斯诺来到中国,老老实实地写道:“你有没有见到过一个人有一个多月没有吃饭了?儿童甚至更加可怜,他们的小骷髅弯曲变形,关节突出,骨瘦如柴,鼓鼓的肚皮下塞满了树皮锯末,像生了肿瘤”。“饥民的尸体经常在埋葬之前就消失了。在有些村庄,人肉公开售卖”。“在赤日炎炎下,久旱无雨的黄土高原一片死寂,没有绿色,树木光秃秃的,树叶被摘光了,树皮也被剥净了。路边横着骷髅的死尸,没有肌肉,骨头脆如蛋壳,稍有一点肉的立即被吞噬掉了。饱受着饥饿缺衣无食的少女,半裸着身子被装上运牲口的货车运往上海的妓院……”
我无意指责什么,也不想提那几年茅台酒的产量有多少(酿造1公斤茅台需要消耗近5公斤粮食。以60年912吨的数据计算,约折合952万斤粮食),更不愿意去已经解密的曾经尘封多年的外交档案里查核那几年中国对外援助额,只是想说,在度过这段“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后,母亲反而对政府充满感激之情。她得了浮肿病。政府对浮肿严重的人发了糠饼。糠有利尿的作用,吃了能消肿。虽然糠饼发了一段日子就不发了。母亲还是常常念叨,“若没有那几块糖饼,我早就去向马克思报道了。”母亲把一腹怨言都给了老天爷与苏联老毛子。
母亲原本在一家纺织厂做女工,嫁给我继父后,调到该厂财务室做会计。她没受过什么教育,非常聪明,很快学会了借贷记账。纺织厂在山边,与县医院一个在山南一个在山北。母亲做女工时,我溜去车间玩耍,那时的机器始终在轰鸣巨响。车间里还装著喇叭,在不断地播放震耳欲聋的音乐。蒙着口罩的女工们在一排排锭子间往返奔走。她们没有半刻停歇,一天也不知道要走多少公里。因为太疲倦了,有时人会突然歪倒,被旋转的锭子打得头破血流。大家就赶过来掐她的人中,给她喂水。受了伤的女工在医务室做过简单包扎后,马上回到锭子旁。这让我很奇怪,难道她们都是铁打的吗?而且,母亲在回到家后还要做饭、洗衣,屋里屋外忙个不停。这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那天早上,我记得很清楚,天是阴的,没有雨,与青蛙的白肚皮差不多。我去纺织厂玩,兜里揣着一块面疙瘩。这是我用一块磁铁、几枚大头钉与一只很罕见的蓝蜻蜓与另一个绰号青皮的孩子交换来的。吃苍蝇吃的最好的是青皮。他比我大两岁,极瘦,肚子却大,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面疙瘩我一直舍不得吃,实在饿了,拿到鼻尖嗅嗅,捏来捏去,捏成黑乎乎的一团。当我爬过几条涵管,试图翻越工厂的围墙时,看见母亲的同事明姨。我本来很喜欢她。她老爱用鼻尖蹭我的脸,还爱用结满老茧的手捏我的鼻子。她有个儿子叫大头,与我玩得很要好,五九年不知道吃坏了什么东西,鼻子里流出乌黑的血,一下子人就傻掉了,每天爬在地上吸泥巴吃。
明姨靠着一面凹下去的墙站着,两只手扶着墙。一个男人弓身站在她后面。我不认得他是谁。可能是附近村子里的人。他们的裤子褪到膝盖下,身子一动一动。我懵掉了,不敢动弹,联想起母亲与继父晚上那些古怪的姿势与发出的声音,嗓子眼儿伸出一个小巴掌。明姨脸上有着让人害怕的表情,眼球子瞪出来,里面布满血丝。那男人忙活完了,开始拎裤子。明姨转过身,摊开手掌,嘶哑着嗓子说,“拿来”。
那男人一愣,“昨天不是给了两块吗?”
明姨说,“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那男人嘀咕着,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去。那种东西我们管它叫“馍的。”是一种用糠、米、椿树叶一起蒸制出来的半圆体,很耐饥,吃一个能管一天。我的胃不争气了,叫唤起来。我小声咳嗽,猛地下定决心,捡起石头朝他们扔去。那男人一惊,把“馍的”扔在地上,撒丫子沿着山路往下飞窜。明姨吓着了,低下身往墙壁下的涵管里钻去。她太慌乱了,连裤子都来不及系,却记得伸手去抓“馍的”,结果裤腿绊倒她,她摔倒在地,头撞在涵管上,手中的“馍的”顺着山坡滚到我面前。明姨低低呻吟,仰起头往我这边看。她头上已淌下血。我也真是吓着了,像被枪打了,捡起“馍的”钻入另一条涵管,翻过山坡一口气奔到远离纺织厂的野外。
人这种两足无羽的生物,骨子里都坏透了。
我别说忏悔自己的罪,还得意洋洋地把自己做的孽到处宣扬。我那时已成了一群孩子的头,很威风,自封司令。日日夜夜率领着这帮顽童四处做恶,还跑到明姨家朝她屋子里扔石头。直到今天,我都不敢相信年仅七岁的我居然会行下这样大的恶。明姨的名声很快便坏透了。她丈夫把她关在屋子里绑起来打,绑在柱子上,用那种很结实的麻绳反捆住。我们趴在屋脊上津津有味地看。一开始只是扇耳光。明姨不吭声,让她丈夫打,把脸打得胖胖的。那个小男人打疼了手,就拿扁担抽。明姨说,“你打死我吧。”那男人愈发愤怒,嘀嘀咕咕说了许多话,喝起酒,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应该是厂里的工业酒精。小男人没多久又是哭又是笑,突然拿瓶子敲在明姨头上。明姨的头朝一边歪过去。男人仆倒在地,呼呼睡去,鼾声响亮。
还记得我开始说的那些“磁铁、大头钉与蓝蜻蜓”吗?青皮在一边捅我的腰,说,“你敢把那东西挂到她脖子上去,我就把它们还你。”青皮的手指着院子里晾着的一双布鞋。那是一双破鞋。破鞋在那个年代的意义是每个孩子都能心领神会的。我当时真被鬼魇住了,并没有犹豫多久,或者说,若有犹豫也只是犹豫被抓住的风险。
我舒展开双臂,沿着墙壁轻滑下去,掂起破鞋,蹑足来到明姨前面,小心翼翼地挂上去。我真是一个罪人。我甚至还朝被绑在木板床上正用迷惑不解的眼神瞪着我的大头,吐出舌头,露出一个可怕的鬼脸。
七
“人们在生与死之间踌躇,每个人都在受罪,一切东西都没有了。”
我在水里睁大眼。狐狸、野兔、翠鸟、刺猬、黄鼠狼、色彩艳丽的蛇、古怪的猫头鹰,还有那《罗生门》中的樵夫、行脚僧、强盗、女巫、杂役、武士与武士的妻,在水里依次出没。我无法相信哪一幅景象才是真实可信的,直到它们离开,我也无法做出判断。锦鲤游向远处,由它带来的涟漪终究归于无痕。莲花的茎仿佛是那湿漉漉的热带雨林。水的压力让眼球感觉到疼痛。
没有谁能证明神的存在,但神始终存在。
眼帘深处现出一道白色的帷幕。水面之上,温和的阳光下,一个哭泣的孩子蹲在岸上,肩膀处长出黑色的鱼鳍。这个世界在融化成水。每种生物都逃不出去,它们都要学会游泳,就算学会了,它们也逃脱不掉被溺死的命运。“二月十七日那一天,大渊的泉源都裂开了,天上的窗户也敞开了。四十昼夜降大雨在地上。”
一个寂静的声音拖着篷松的尾巴,出现在我耳朵里,是那样缓慢,犹如一匹从梦境里走出的白马。
说说檌城吧,这个在脑海里反复出现的城。
檌城确实与众不同。就像马铃薯,它并不服从传统的等级与秩序,斜逸横出,不可预测——每根茎的末端都可能结出一个果实,一个超脱人类理性范畴的表现。又或者说,檌城是众多大小不等的檌城的总和。
我打量着马蹄下方的檌城。这一片冒着浓烟,堆满瓦砾,充满尸臭的废墟,是一个人类所有的恶的集合,塞满种种的罪、龌龊的欲望、淌血的利刃、扭曲的痛苦、老虎被剥下的皮毛、卑微、阴暗的火焰。
要描述此刻的檌城的形状是困难的,它并非直尺与圆规所能定义,完全迥异于传统,不是球体、圆锥、圆柱体、长方体等,但又同时包括了这些普遍存在于自然界的图形。它或许应该是数的空间,是无穷小,也是无限大。这必然导致了两种针锋相对、又各自意味深长的看法:
檌城不是一种固定不变的存在,它被不断产生出的种种恶阐释,这是一个没有止境的过程;又或者说,檌城本身即是一个已经完成构造了的东西,所有的恶只在它的内部发生反应,并不会随着时间溢出檌城。
有人活着,有人死去;有人离开,有人到来。
疲惫的旅人牵着来到檌城,他需要一杯水。没有人理会他。街道两边是宛若人体的头、手、躯干、足的建筑物,它们随着日升夜落不断扭曲变形,用一个个匪夷所思如同梦魇的场景,阐述着“檌城人”这种生物内心最深刻的绝望。檌城人的脸庞像是受过酷刑一般,线条扭曲,额头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滑稽、荒谬与愚蠢。这“滑稽、荒谬与愚蠢”并非无害,只是惹人发笑的。他们有着动物鬃毛般凶恶的头发、铁钉状冷酷的手脚指、被欲火或疯狂折磨成畸形的躯干,以及极度空虚的双眼。哪怕是被他们看上一眼,那也是可怕的,就仿佛被恶狗咬了一口。但老实说,他们又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如被随意摆布的木偶,被随时取代的螺丝钉,被随便抛弃的垃圾,更糟糕的是,他们并不知道是在被谁摆布,被谁取代,被谁抛弃。这让他们的日常行为令人费解——时刻不忘羞辱别人,也不忘羞辱自己,甚至把“烦琐无趣的公文、添加了三聚氰胺的毒奶粉、冗长沉闷的新闻报道、拙劣的谎言、用苏丹红造了咸鸭蛋、矫情与恶俗”等当成了生命的全部。
万物如同被棱镜分解的光,如涡流、被鞭子抽赶的马、腐烂的鱼块。
旅人捡起地上一个失去双臂的女体雕塑。她怀孕的腹部是一个装满液体的陶瓷器皿,乳房是两个涂黑油漆的小玻璃罐,左脚是削圆的木头,右脚是根废锌铁管,恐怖狰狞的面容由橡皮泥捏成,还鼓起着蚯蚓一样的青筋……它是混乱的,恶毒的,与事物的本质毫无关系的。它没有逻辑,没有道德,乃至没有真理。但,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真正令旅人诧异的是,在雕塑菱形身体的背部,有一行风格迥异的工楷小字:
熵,一个源于热力学第二定律的词汇。因为它,所有曾撼动人心的影像与文字,都不可避免地沦为陈词滥调。这过程不可逆,仿佛熵增。“世界是一盆大火,万物焚身于其中。”一切都无可挽回地趋向极端,趋向对抗,而最终的结果是:热寂。或者说审判日。
“如果说檌城是恶的集合,还不如说它是熵,是混乱和无序的度量。可这没有什么不好,至少它不是空洞的,不是教条、乏味与死气沉沉的总和。”旅人皱起眉头,舔了舔干渴的唇,还是没抛下这个让他甚感不安的雕塑,揣入怀中,准备离开。一把生锈的匕首突然自暗处暴起,捅入他腹中,并在其中转了两转。
河水有着豹子皮毛一样的花纹,数十个大大小小的漩涡在这些花纹里滚动。我在水的里面怅然望着,望着鱼的嘴、水草、泥迹斑斑的螺旋管道……那些莫名其妙的瞬息即逝的片断,以及蓦然出现在某个片段里的娅。
娅的美貌异乎寻常,嘴唇是珊瑚色的,睫毛好像矢车菊花瓣,洁白如银的身子随时随刻散发着玫瑰和百合花的芬芳。夕阳映在水中,燕子低飞过桥头。娅低低地说:“告诉我,你会永远记住那只燕子吗?不是随便什么燕子,不是那儿的那些燕子,而是迅速飞过的那只燕子?”
桥栏上立着一个少年。他们都热泪盈眶。那少年腰间挂着羯鼓。少年披散着头发,手指在鼓面轻叩,身体还做出各种动作,突然接连几个空翻,从这个桥栏上的汉白玉狮子头顶,跃至另一只狮子头顶,双腿一飞,稳稳地骑在那只绕着石桥飞来飞去的燕子背上。少年笑着说,“当然。”伸手便把娅托上了急速飞翔的燕子。他们一起热泪盈眶。然后,他们的脸庞突然如洇在水里的纸,在石桥下梦一样消失了。
世界在某一刻,仿佛一枚滚动的硬币突然静止下来,四周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芒所笼罩。天上的阳光真好。好得一切都仿佛是不真实的。我在水中依次看见:被铭刻于青铜器上的寂静、死去之人的脸(向日葵一样灿烂)、到处泛滥的贫穷、蓝色的桥梁、水一样的旋律、刀、诅咒、爱人的手指、一只倒毙在溪流尽头的蓝虎、抹香鲸。抹香鲸庞大的身体上有一些奇怪的装饰着花纹的文字……这些文字意味着什么,它们是可以被理解的吗?“世界是时间与事件的排列。关于世界的叙述不计其数。”阳光在水面上叫了两声。我的眉毛跳了跳。
八
时间像发亮的水流过。
六二年的肚皮不那么饿了。穿着补丁落补丁的破汗衫的孩子们又蹿回到大街上。北京搞了一个“七千人大会。”伟大领袖在会上做了自我批评。那时,毛主席的威信还没有文革时那样高。我带领的一帮孩子与北门另一群孩子发生冲突。原因倒也简单,我一口咬定毛主席是不会犯错的,他老人家是天上的神,是到中国带领穷苦人民过好日子的。“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一个毛泽东,他是人民的大救星,呼尔嗨哟……”我们排成方队,歌声嘹亮。另一帮孩子的头是县某机关党组书记的女儿,叫于萍。于萍说,毛主席是人,不是神,只要是人,都会犯错误。于萍还捏着蹩脚的湖南腔,背起毛主席在“七千人大会”上的发言,“我们这几年工作中的缺点、错误,第一笔账,首先是中央负责,中央又是我首先负责。”
于萍骄傲地说道,你懂不懂,这是我爸说的。
这是对毛主席的亵渎啊!毛主席怎么可能说这样的话?这是造谣!这是诬蔑!这是恶毒的蒋特分子在攻击我们党,我们伟大的祖国!可惜那时还没有红小兵的提法,要不,我就是中国第一个红小兵。我的拳头飞出去。于萍奋起反击。我们所率领的部队捉对厮杀,兵对兵,将对将,卷起七十二路烟尘。我方人多,他们人少。他们陷入人民大海的汪洋战争中。他们仍不屈不挠。我成功地把于萍压在身下,用烂泥巴糊了她一嘴。她绝望地喊叫,拳头在我背上无力地捶打。不知为什么,我的小鸡鸡硬了。不是一般硬,是非常硬。我都以为是于萍从裤兜里摸出棍子顶在我下面。
风吹起来的砂粒飘到眼睛里。我流下泪水,用手指去揉眼眶。太阳是一个烂掉的变了形的鸡蛋黄。街道两边贴满标语的低矮平房宛若一头头怪兽。在远处朝着我们指指点点挎着菜篮的大人的样子就跟木偶人差不多。这些原本熟悉的景象与其他孩子的叫喊在泪水里发生很古怪的变化。它们仿佛是逐渐远去的水流的声响。我突然感觉自己掉进了一片带有腥气的寂静,这个世界上好像只剩下我、以及被我骑在身下的女孩儿。然后,我想起去年那个阴冷的早晨,想起自己挂在明姨脖子上的那双破鞋。我下意识地低下头,发现于萍的两条细麻腿已被我分成一个大字。我觉得很羞耻,放开她。我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得不弯下腰,以免被伙伴们发现裤裆里可耻的变化。于萍爬起身,一腿踢来,蹬在我裆里。我正发怔,哪来得及避?睾丸吃了一脚,当场在地上打起滚,嘴里迸出可怕的惨叫。大家吓坏了,讪讪地互相松开手。青皮在旁边尖声叫道,于萍,你踢烂李国安的卵,你得嫁给他做老婆了。于萍哭了,撒腿飞奔,边跑边回头看,似乎是害怕我追上来把她弄去做老婆。她率领的部队顿作鸟兽散。我方大告全胜。我真没想到“老婆”这个词竟有这等威力,早知如此,哪用得着打,叫青皮这个狗头军师在阵前叉腰戟指说一声,你得做俺司令的老婆就万事大吉。
所谓“硬”,可能只是我的幻觉。我在成人后读过一点关于儿童性意识的书籍,里面论述了儿童的各种性行为,比如拥抱亲吻、抚摸生殖器、扮病人与医生检查身体、过家家、比赛谁尿得远等,但没有谁告诉我:一个八岁大的男孩究竟会不会出现真正意义上的勃起。
我们对过去的回忆,包括那些看上去真实可信的细节,有多大程度上值得信赖?二零零五年一月,德国波恩大学的研究人员宣布,他们发现大脑中有一种“守门人”的功能,能对涌入大脑内的信息进行分类,即分成需要保留的和永远忘记的两类。而且,如果记忆同喜悦、恐惧或激动这些感觉结合起来,就会特别深刻。换句话说:我们总是记住我们想记住的,忘掉我们想忘掉的。
大脑不仅会自动过滤掉那些它认为毫无意义的信息,还会对所保留下的信息进行处理,进而演绎,以便让这些信息更吻合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的形象。这并不是我们故意要撒谎,而是因为我们相信那些留存于他们脑海里的影像确实是发生过的事。又或者说,谎言并不存在。人的谎言是构成时间之河的一种基本元素。鲁迅先生指出的“瞒和骗”并非是中国人独有的劣根性,而是整个人类的品性。今天未发生的事,明天要发生;你未遇上的事,他遇上了,这些有什么根本性的区别吗?况且历史本身固有着自己壮丽的不为人的意志所改变的行进秩序。不管是否有那么一群人试图“据事直书”再“予夺褒贬”,有些东西必然化作沉没之鱼,沦为虚构之物。
天空湛蓝。“三年自然灾害”结束了,人们脸上又浮出精神抖擞的笑容。六三年,有一个名字震动中国大地,他的名字叫雷锋。“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爱憎分明不忘本,立场坚定斗志强。”我念书了。我不是一个好学生,成绩也不差,或许是看多了不花钱的小人书的原因,“人、手、足、口,山、水、田、土”等自然不在话下。我所着迷的是要当“学雷锋标兵”,不过,竞争太激烈,比起现在的考研还困难。一个班的学生有五十多名,只有一名标兵。我最大的对手就是于萍。
冤家路窄,这个黄毛丫头成了我的同学,特别爱劳动,能把教室里的玻璃擦得让苍蝇也滑了脚——事实上,没一只苍蝇胆敢飞入校园。无数双狂热的眼睛在虎视眈眈。上缴苍蝇的尸体也是“学雷锋活动”的内容之一。为此,我在上学路上也紧攥着一只自制的苍蝇拍,不走寻常路,专挑污水横流的小巷,哪里臭就往哪里奔。我母亲因为我在吃饭时突然放下碗,状若疯狂地去追杀苍蝇,吓得摔碎碗,把我狠狠地揍了一顿。不谦虚地说,我抓苍蝇是努力的。成绩也卓有成效,每天能弄到几十只苍蝇。令我郁闷的是,于萍上缴的苍蝇尸体总是全班最多。活动进行到最高潮时,她仍然能每天抓来数以百计的死苍蝇,还不缺胳膊少腿,个个可以拿去当标本。我非常纳闷。难道于萍家专门孵苍蝇?我跟踪了她。
我真蠢。真的。我跟踪了整整一个星期都未发现于萍的秘密。我怎么也没想到于萍在女厕所里一蹲就是半个小时为的就是抓苍蝇。我还以为她便秘了。我蹲在女厕所外面,脚蹲麻了。我为什么就想不到进厕所抓苍蝇?可见我的智力是有问题的。或许这不能怨我。毕竟在厕所里抓苍蝇也有技术含量。因为轰轰烈烈的“学雷锋活动”,县里的几间公厕一天有十几趟人马来打扫。要逮苍蝇,必须翻过隔板,到后面的粪坑,还不能直接得拍子往苍蝇聚堆的地方拍,那样屎会溅一身。得用一个塑料袋,越大越好,把新鲜刚出炉的屎捡进去一砣,屏住气息,等苍蝇飞来。看火候差不多了,赶紧收口,打上结,装进书包,再拿回去浸在水里,淹死苍蝇,就大功告成了。当我在有心人的指点下,终于发现问题的要害所在,我出离愤怒了,马上跑回学校向老师检举了于萍同学的这种恶劣行径。老师奇怪了,说,厕所里的苍蝇就不是苍蝇?
我无话可说,立刻往厕所里蹿,脚跟都打在后脑勺上。那天,我忙到黄昏,逮到成百上千只苍蝇。我把它们装入塑料袋,骄傲地拎在手中,带回家,放在枕头旁边。我想老师明天会表扬我的。我都在梦里笑出声。第二天,我一大早去了学校。我还没来得及展示自己的劳动成果,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有意无意地瞟了我一眼,大声宣布:从今天起,“学雷锋活动”不抓苍蝇,改帮孤寡老人挑水劈柴,要让他们感受到雷锋就在身边。
那一刻,我知道了什么叫做沮丧。我恨死于萍了。
说起打苍蝇,或许应该提一下五八年抓麻雀的事。那是孩子们盛大的节日。我有一点模模糊糊的印象。当时中央提出要开展“除四害、讲卫生”的爱国卫生运动。所谓“四害”,指的是麻雀、苍蝇、蚊子、老鼠。其中又以打麻雀、老鼠声势最为浩大。这是有原因的。毕竟苍蝇与蚊子不与老百姓嘴里抢食。我听大人讲,县里开大会,干部在大会上算账,说,一对麻雀,一年能孵出四十只小麻雀。一只麻雀一年要消耗四斤粮食。县里起码有一百万只麻雀,乖乖啷个咙,这得吃掉多少粮食?县里的干部最终也没给出一个具体数字,但无疑麻雀就是坏蛋,与蒋光头一样坏。当然要以人民战争的形式围而歼之。那是何等壮观的一场围剿啊!全县人民不分老幼妇弱,一起出动,敲锣打鼓,手执弹弓、竹竿,还拿鞭炮放在洋皮桶里炸。麻雀到哪,人就到哪,口号是“不让麻雀吃食、休息,使它无藏身之处,无立足之地,务必以疲劳战术,饿死它,活活累死它。”可惜那年我才四岁,要不我抓到的麻雀数量一定要比于萍抓到的苍蝇数量多。
九
在水的极深处,藏着一面牛皮鼓。当它被敲响,夜色会像一只大得看不见形状的黑鸟突然收拢翅膀。天空还是黄澄澄的,公园外面的霓虹已在悄无声息地逐一亮起。它们把一杯杯摇晃的红酒倾入池塘中。原本寂静澄明的水化作一片潋滟。光影中的荷叶若沉默的智者,容颜悄然隐遁。我从水里抬起头。蜻蜓不见了,飞来两只麻雀,站着太湖石上啾啾鸣叫。在它们的对面,围墙之上,是一个曾无情驱赶了它们的稻草人模样的霓虹广告牌。那些在公园里游荡的人朝着门走去,脸庞渐渐模糊。
门,掩盖藏在它内部的事物,给人提供想象。偶尔,它打开自己,让想象成为现实,让我们理解现实与想象之间的差距。玻璃门不是门,它是窗户,是炫耀以及对忙碌的表达。门,这种隐蔽的内心,如光线般切开空间,切开人们的生活。门里是独享的秘密。门外是公众所需的阅读。或许可以说,墙是死的,门是活的;墙是一堵不可逾越的障碍,门是一种包含障碍在内的灵活。事实上,从穴洞中进出的是动物,从门中走出的是文明。文明的发达程度即体现在这种灵活性上。
门,这种建筑形式,其本质是社会关系。但这种乏味的话语让我们厌倦。应该说门是一种神秘。开门和关门,饱含了人类所有的情感:愤怒、狂喜、忧伤、平静等。这种神秘还衍生出各种八卦消息。解放战争时期,华北野战军兵围太原。太原有二座城门,一曰“迎晖”、二曰“迎泽”。在阎锡山召开的高级军事会议上,有人献策:“晖”是日军,所以当年日军攻入太原;现在“迎泽”门要把毛“泽”东迎进太原。派人去拆了迎泽门,太原之围自然可解。
门,还可以是量词,是一门炮;是动词,如门皂、门吏;是生物学上的分类类群中的一个等级;是稽查、征税的关卡;是水路、陆路必经的出入口;是诀窍;是家族;是学术思想或宗教的派别;是帮派;是一种具有一个或多个输入端但只有一个输出端的开关电路系统;是中医理论里的经气循环出入处、针孔、境界等。
一个姑娘走进屠格涅夫笔下的《门》,迎接那不可知的命运;一个敲钟人把女孩抱进巴黎圣母院,向世界关上门;一位叫K的先生想进城堡,终不得其门以入;一个叫雷蓓卡的寡妇躲在《百年孤独》那扇门后遗忘了人类,也被人类遗忘;一个叫李世民的在玄武门边谋杀了哥哥和弟弟,成为千古一帝;一个叫牛顿的科学家,为一条大狗一条小狗的进出方便,在墙壁上开了两个大小不一的门;一个叫杨修的在门边玩文字游戏,说什么“一人一口”,结果被砍了脑袋;一个落魄画家在墙壁上画了一扇门,墙壁那边是他喜欢的女人;一个年轻人站在两扇一模一样的门边,等待公主的眼神以及老虎或者铡刀;一个叫阿里巴巴的男孩对着石头,大喊“芝麻开门”。
门,沉默地站着,站在我的视线里。守门的老者走出值班室,不耐烦地朝着三三两两的游人呼喊。白炽灯泡的光线穿过值班室的杉木门板,在铺满铁栅栏投影的地面上绘出一个椭圆。一些肉眼看得见的尘埃在这束光里面做布朗运动,像被大风摇动的树的细枝,但光是静的,并且透明。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这块明亮的光斑在燃烧,布满纤细的阴影纹路,先是边缘,然后是中间,逐渐沸腾,并吐出一个个更明亮的泡泡。
这个椭圆的光斑是打开世界的大门吗?精灵、大火、被猎杀的翼鸟、与狮子搏斗的国王、被淹没的高山、鳄鱼沾满血的牙齿、少女的哭泣、动物仰起的头颅与前足……一个个奇妙的词语自泡泡中生出,颤动着蓝色翅翼。它们与那些自日常生活中所淬取的词语完全不同(后者不能预见未来,只能根植于过去,试图解释现在。而世界在这个笨拙的气喘吁吁的解释过程中,早已掉头而去。或许还可以这样说,所有的未来都包含在过去之中,是对过去的某种阐释,但要理解这种阐释,就必须使用当下的语境以及各种技术物,而最重要的是:想象。就像《黑客帝国》中的救世主尼奥说的那样,汤匙并不存在。电梯迅速向上),饱含着真理,散发着来自宇宙最本原的能量,其音节盎然如蜜,每念诵一次,即有气流振动全身。
我站起身,走向公园深处。万物如同细碎的绒毛,在夜色里撒落。我竖起耳朵,听见它们的微弱嘶哑的声音。
遍宇宙皆是檌城。过去、现在及未来的一切都是檌城。
那个超越时间、空间和因果作用的也是檌城。宇宙绝对本体亦名之为檌城。
受命去构建檌城的工程师激动不已。众所周知,世界上的万物都将按其原有比例被复制于城中:万里长城、金字塔、宙斯神像、摩索拉斯陵墓、阿耳忒弥斯神庙、早已成为传说的亚历山大灯塔与巴比伦空中花园,以及直往天际的迪拜塔、像一堆银色矩形的纽约新当代艺术博物馆、中国的“鸟巢”等。
檌城,永恒的、不朽的存在。整个宇宙即是它的波动。它是众妙之门,是一切事物的总和。
手握铅笔的工程师在短暂的狂喜后,陷入深思。复制,这种来自流水线上的节奏必将摧毁艺术的神性,抹掉那些“凝固的音乐”、“立体的画”、“无形的诗”和“石头写成的史书”中的唯一性,使上帝之子的脸庞与芸芸众生毫无区别,而神性被剥夺就将导致:天堂消失。艺术不再是“此处”抵达“彼岸”的船与桥梁。挂着艺术品招牌的被“生产”出来的充斥街头巷尾廉价的消费品只是所谓现实世界的狗,时不时冲着匆匆旅人狂吠几声。换而言之,檌城是淫秽的。因为它将唤起的并非是多种意图、内心的水、有节制的美、神秘的超验价值、老虎与玫瑰,它所能提供的乐趣只有一种,却可以用刺激性、混乱性、商品性等概念来界定,这与色情作品一致。
究竟是谁下达了修筑檌城的命令?
工程师没再思索下去,各种急需他重新编排、组合和移动的建筑材料已经堆积如山,他接受了自己的命运(那个由形状、块面、线条和色彩组合的不可言说),如同狗接受了骨头。
树丛与树丛之间的空,微微地漾动,好像蚕吐出的丝缠绕于他的手指。复制在技术上不是难题。复制连绵无尽的墙垣与山体是容易的;复制墙垣上的苔藓、蝼蚁与路旁红、黄、绿、黑、灰、白杂色相间的山峦是容易的;复制冷风、薄雾、盔甲、夕阳、沟壑、倒毙的马、静谧的村落、道路、漫无尽头的艰苦工作给人带来的虚无感和绝望感是容易的;复制那些像孩子一样容易希望又容易失望的建造墙垣的人群与下达修建墙垣的那个威严、疲倦、虚弱的声音同样是容易的,甚至说复制孟姜氏凄凉的恸哭声和她夫婿的尸骨也是容易的。
困难的是:如何复制那块屡被毁坏又屡次被砌进墙垣同一位置的石头?
它曾经是石灰岩、花岗岩、玄武岩、大理岩,是一方青石,一根骨头、一块褐色的金刚石、一件鱼化石;曾经瘦骨嶙峋,曾经打磨精细,曾经有过箭矢留下的凹痕,曾经被秦朝勇士用来支撑被砍断的腿,曾经被辫子军的大刀砍出数点火星,曾经长久地泡在牛羊的尿溺粪便中。
疲惫的建筑师躺下身。满天的星斗照耀着他衰老的脸庞。檌城在他身下,如同亘古夜幕下苍老的浮云,遥远而又神秘。所有的困难最终都得到了克服。他心满意足地微眯起眼,想起焦裕禄、孔繁森、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鲁班、不肯过江东的项羽、张国荣扮演的程蝶衣、《满城尽带黄金甲》、MP4、手机、海子的诗、杜甫……他突然看见墙垣下的一组雕塑,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孩子。生动准确的线条,精妙地把握住感人的瞬间动态,孩子的眼里有盈盈泪光。他辨认了许久,终于发现,她是他的妻,那孩子是他的儿子。这组雕塑做得太好了,他感到胃疼,为自己当初的设计忍不住低声赞叹。月光泼下,泼湿他的衣裳、他的脸与他的眼。他情不自禁地起身去摸孩子的额头,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像毒蛇袭击了他。他尖叫起来,所有的动作猛然曳然而止。
翌日清晨。一辆卡车在他身边停下,一大桶水泥倒在他身上。他成为了这组雕塑的一部分,成了檌城的一部分。
树丛与树丛之间的空,微微地漾动,好像蚕吐出的丝缠绕我的手指。
坡地慢慢地矮下去,变得像一张摊开的报纸那样平坦,接着在夜色中又慢慢地隆起,又好像是少女正在发育的蓓蕾。路沿着树丛逶迤延伸,引导着我。不是我走在路上。是已被铺设好的路决定着我的方向。而这些小径分岔的用碎片、木头铺成的路皆服从于公园的意旨。公园有两种。一种是展示其生态、自然景观和美学的特征,强调其特殊的科学、教育和娱乐意义的国家公园;另一种是景观经过人工设计,以游乐为目标,供城市居民娱乐休闲的主题公园。它们都是意义的彰显处。我们更熟悉后者,它使城市区分于乡村,试图为朝九晚五的人们提供一个清洁的肺。
一个人可以在公园里散步,排遣内心的寂寞,在扫过头顶的树叶哗啦声中,凝视着草、树木、白鸟、水与水面上生出的茫茫气雾,想起童年的喧哗,倒掉胸腑间积存的日常生活的渣滓和垃圾。人们彼此观望,惦念着童年在草地上追逐的那只皮球,不必担心因过分接近所造成的恐惧,又因为近在咫只的陌生脸庞上所散发出体温,感受到暖意与同为“人”的气息——他们是一群刺猬,不断接近,不断分开,始终无法彻底忘怀围墙外面的城市所提供的经验教训。若是两个人,就不妨在公园里拥抱相爱。这里可以找到一切可指向内心缠绵的词语。花前月下柳边水畔,乱红飞过秋千去。公园里的种种景观充分地激发他们对异性的依恋,渴望去爱,去拉起那只值得依赖的手,揽住那轻轻细细的腰,看着彼此的眼睛许下一生的诺言。也有三个人并肩走着的,一个是穿西装的男人,一个是穿旗袍的女人,另一个是呀呀学语的孩子。蹒跚的孩子走在中间,牵着父亲的左手、拉着母亲的右手,嘴里呀呀作声。这是一个完美的图腾。
在这些美之秩序的笼罩下,这块包含丘陵、溪水、树木与各种游乐设施,被苦心孤诣设计的土地,有着盎然诗意。我嫉妒行走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也祝福他们。我衷心希望他们的孩子能比他们过得更好。但我知道,人类史不是一个不断向前的过程,不能用所谓的“螺旋式发展”来形容。
现在被我们津津乐道的技术可视作是一种进步,同样可视作是一种衰落。技术所催生的汽车、手机等,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带来最能刺激感官的快乐,它照耀人类,让我们不必因为祈求来世双膝跪倒。但“物”并未因为技术得到真正的增加,不过是改变了其内在分子的排列次序、换了一个名称罢了。社会不会因为技术更富有自由度,反而会因为层出不穷的技术进步,增加其复杂度。更重要的是:技术并没有真正改变人自身。人类对技术的依赖,还会导致人本身某些能力的衰弱。如对电脑的广泛运用将导致人的记忆能力、计算能力的普遍衰退。人在世界上,所做的,比如,把石油从地底下挖出来,提炼出塑料,制成手机外壳,等等这一系列严密的近乎不可思议的经济活动,从某种角度来说,其实毫无意义,无非是制造熵。谁能告诉我财富到底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财富极可能就是一种幻觉。与人类所谱写的神话实质一样。都是为了激动人心。一团无用的激情。
“我深信,只有从各个方面全方位地了解世界,从宏观的经典物理和微观的量子物理角度,从数学和诗的角度,从宗教与文化的角度,通过各种力、场、粒子,通过善与恶、道德与正义、经济与法律等,我们才能最终了解自己,了解我们的家——宇宙背后的意义。”夕阳落下去,落到丘陵那边。云,像一整副摊在天穹上的塔罗牌。
夕阳落下去,落到丘陵那边。天空中呈现出一块青,像一口青色的井,美得让人窒息。井边的云是一块块形状迥异的积木,搭建出种种匪夷所思的模型,有的像小丑与马,有的像武士与战车,有的像隐者与教堂……所谓人类史的模型当即是其中一个。这是我无法理解的,也没有能力去预测其变化与趋势。我只能说,任何一个时代都是这副塔罗牌中的一张。
所有的词语必须全部存在,哪怕它们彼此矛盾。这副纸牌才能够包含所有最基本的元素(元素是有限的),在重置中不断变化,暗示、隐喻、阐释,仅凭其摆放顺序就能繁衍出无数的故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只有这样,才能呈现出整个宇宙庄严的面貌。种种变化不可计数,若恒河之沙,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才能获得词语的命名,找到某种为我们所能理解的形式与意义。
活着的人啊,人,并非万物之主。万物的存在并非是由于人类的意志,树木河流不是为了悦人耳目;鱼羊马狗不是为了填人类的肚腹。在宇宙演变史上,人类是微不足道极其偶然的一环。这种偶然性不比一只踩在键盘上乱蹦的老鼠最终却在时间长河中书写出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的概率大多少。若说真有一个超越万物的绝对意志的存在,它也不会因为人类的兴衰有什么情绪波动。
宇宙渴望复杂,这是它对自身唯一的要求。对宇宙这部大书来说,所有我们认为伟大的、可笑的、荒唐的、愚蠢的,都是其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若说宇宙有思想,那么它从来就不想变得更好,也不想避免更坏(人类渴望这样。这种试图改善同时代人处境的渴望,也是最大之不幸的根源所在,往往具有种种骇人听闻的破坏性,比如共产主义)。它只是呈现,把美的、丑的、好的、恶的,摊在夜穹上。有的是流星。有的是所谓的恒星。就具体的每颗星辰来说,它们全是昙花一现;但就星辰这个整体来说,是永恒。
宇宙有界无边,在它外面,因果或许并不存在。在它里面,因为四种基本的力,因果必定存在,且阴阳互根,互为始终。即:所有的美,与不美是同根所生——这个根是人类的心。它们一起蹑足潜伏于任何事物的内部。客观的那个不为人们意志改变的“美”与“丑”并不存在。光是粒子,也是波。这是因为我们的观察方式。公园是美的,也是丑的、恶的。七十年前,它是几千被日军杀死的平民的葬身之所。绿草如茵的土地下,积有累累白骨。在暴雨如注的夜晚,坐在木亭子里,能听到那些在灵魂深处突然响起又很快湮没的惨呼。生命在那瞬间,好像被一把匕首夺了去。
或许说,那是已经过去了的历史,与当下无关。那我愿意重复一下所谓的公园的定义,“它供城市居民娱乐休闲”。换句话说,在中国十四亿人中占绝大多数的农民是被这个定义所摒弃在外。因为他们穷,没有能力消费,还不讲卫生,并且他们还常是城市居民眼中暴行与罪恶的化身。公园从来就不是穷人的公园。太多衣衫褴褛的人被公园驱赶。而我之所以能在关园之后继续在公园里停留,仅是因为我给守门的老者塞过几包香烟。
守门的老者叫夏老头。江苏盐城人,一个不幸的人。他的头像一个逗号,有点歪,上面尖下面大。腿还是瘸的。不管何时,他手里总捏着一个扁平的酒壶。里面装的是五十六度的红星二锅头。他的脸好像是在酒精里浸泡过多日又再揉成一团的纸。嘴巴一张开,就露出一个吓人的大洞。他的两颗门牙都没有了。那是被曾与他相依为命的亲孙女弄掉的。那是一个很好看的女孩儿,叫夏芒。我见过她的相片。坐在公园的旋转木马上,穿着一件百事可乐的T恤衫,光着两条长腿,脸颊上有一层透明的茸毛,像一颗被剥了壳的鸡蛋,又像一粒刚上市的新鲜热带水果。她爱上一个把自己推入火坑的男人,并心甘情愿用自己年轻的肉体供养他。当夏老头去阻拦,她把爷爷搡倒在地,并往爷爷的坏腿上踢了两脚。这有点像韩国导演金基德拍摄的电影。但这并不稀奇。在我目前所置身的这个城市,只要打开报纸,就总能看到这种新闻。那个男人,该怎样称呼他?他最终是为了夏芒死了,死得很英雄——当他们经过一处建筑工地时,一块钢板从天而落,这个吃软饭的小白脸一把搡开夏芒,把死留给了自己。有多少罪恶假爱的名义而行?但什么样的爱是没有罪恶的种子?又或者说,有什么事情是没有罪恶在场?
“一位女孩,她的父亲死了,在葬礼上,她遇到了一个让她心动的男生,此后不久,她的姐姐被人谋杀,警方破案后,发现凶手,就是这个女孩。她为什么要杀了自己的姐姐?因为女孩要制造一场葬礼,以便再看到那个让她心动的男生。”
活着人的啊,纸牌交错摆放,被不断重洗,在上帝的手指上跳着舞。但不管这只手如何轻逸、迅速、确切,或说性格鲜明、花样繁复,结果并不确定。摊开在桌上的牌面每一时刻都有着无穷的变化,是随意的、偶然的、破碎的、混乱的。它衍生出无穷尽的故事。我们并不清楚变化的目的,也很难在这些故事中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灵魂。它们既不能消除我们的人格分裂,反而会扩大;也无法满足我们内心那种不可言说的渴望,只会越渴。为什么我们还要坐在桌前?或许我们迷恋的是变化本身,就像一个孩子窥看万花筒,但我们已深知里面藏着的不过是一些几何形状的小纸片。这种绝望的痛苦,将带领我们穿越纸牌搭成的迷宫,来到云端之上。
十
一九六四年,中国爆炸了原子弹。我有点不解,毛主席明明说了原子弹是纸老虎,为什么国家还要去搞这头纸老虎,并在成功后举国欢庆?疑惑一闪即逝,我的目光被“草原英雄小姐妹”吸引住了。十一岁和九岁的蒙古族小姐妹龙梅和玉荣,与暴风雪搏斗一天一夜,舍生忘死保护了集体羊群,人民日报以《最鲜艳的花朵》为题,报道了她们的感人事迹。当时我还不能看懂每个字的涵义,全文八节,“楔子、风暴、黑夜、灯光、亲人、黎明、生命、尾声”,第一节,楔子的“楔”我就不认得,但这篇报道的字数我数过不下十遍,不连标点符号,共八千七百七十六个。这是一件庞大的工程,眼睛数得发疼,每数到一百个字时,我便在纸上画一横,我整整画了一千七百五十五个“正”字,还多出两划。龙梅与玉荣是多么高尚!用自己的生命保住了羊群,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第一句问的就是:“我的羊群呢?”相比之下,我太可耻了,整天私心作祟,哪有一点革命接班人的模样?
我发誓要痛改前非,打算每天去做一件好事,并用日记本写下来,以备到时交给由班主任代表的组织审查。但做好事的机会又何其之少!我总不能把教室墙壁上的砖也拆下来洗。我很想拾金不昧,但就捡不到一分钱,哪怕是一根针一粒钮扣。我鼓起勇气敲响去年曾经去过的几户孤寡老人家的门,结结巴巴说明来意,他们阴沉下脸,重重地关上房门。我很羞愧,这不怨他们没礼貌,我们曾打碎了他们的碗,弄坏了他们窗户上的玻璃,在帮一个干瘦皱瘪的老妇人洗头时,拽落了她几绺白头发。我得承认,高举着“学雷锋做好事”旗帜的我们,就是一群蝗虫,所过之处,无不人心惊惶。
学校附近有一个养猪场,里面有不多的几头猪,看上去都比较老实,就是嘴巴特长,懒懒洋洋地趴在粪便与污水中,偶尔抬头看一眼我。我观察几天,准备去那打扫卫生。当我雄纠纠气昂昂扛着扫把潜入猪场下到圈栏后,猪们突然一起惊慌地叫,把蹄子举起头顶,冲出圈栏,满世界疯跑。它们终于获得自由,虽然只是比猪圈大不了多少的自由,所以它们完全不领会我来为它们做清洁卫生的好意。或者说,它们开始的老实都是伪装,是诱使我这样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为它们打开木栅门。我吓傻了,双腿战战兢兢,徒劳地张开双臂。一头黑猪蹿过来,钻进我胯下,把我扛到背上,急奔出栏,再一个干净漂亮过肩摔,扔下我扬长而去。我眼看要被它们踩成食物,暴怒的饲养员冲过来,顺手给了我一巴掌,喝道,“小兔崽子,给我滚。”我想滚,他马上反悔了,一把揪住我衣领,嚷道,“你是哪个学校的?”这是一次多么令人难堪的辩白啊。我被一群近似凶神恶煞的大人迅速包围。我没法子不眼泪汪汪。我快哭得背过气了,可还是不能让他们相信我是来做好事的,不是蒋光头派出的特务。一个脸上有酒涡的金鱼眼反复问我,是否懂得这些猪是国家财产?这是可怕的陷阱。我想起偷鸡蛋的老厨师。我想,我也该打自己嘴巴,于是,抡起巴掌用力打。我一打,他们全笑了。我就打得更起劲了。我一边打,一边交待自己的姓名、年龄、就读的学校,以及父母的名字。当我说出继父是谁后,金鱼眼怔了下,小酒涡就在脸上不断浮动漂移,变化出各种表情。半个小时后,继父匆匆赶来,他俩紧紧握手,就像《林海雪原》里的杨子荣与座山雕,说一些日常问候的话,也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继父拍拍我脑袋吩咐我叫叔叔。我乖乖叫了。金鱼眼蹲下身,用手掌抹去我衣衫上的猪的粪便,笑道,“这孩子真聪明,都晓得来替国家打扫卫生。”继父也笑,领着我回家,边走脸边黑下来,走到半路上,在路边草丛里撸起一把手指宽的青叶,往巴掌心里吐了一口唾沫,搓软,敷在我的腮帮子上,说道,“是他打的?”我摇摇头,嘴巴上火辣辣的疼一下子就被一种清凉所取代,仿佛有一条狗拖着毛茸茸的舌头在上面来回舔着。我差点惬意地呼出声。继父又问,“那是谁打的?”我只好承认是自己。继父用很奇怪的眼神瞟了我一眼,吐出一口气,没问我为什么要打自己,也没问我为什么要去猪圈,摇晃着身子,在金色的阳光里甩开脚步。我走在他身后,躲在他的影子里。我突然幻想金鱼眼会写封感谢信到学校去,这样我就可以在班主任面前骄傲地挺起胸膛。
这当然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我在郁闷几天后,终于有了一个奇妙无比的主意。这还是从去猪圈后获得的灵感。我的班主任是女的,是寡妇,丈夫死得早,家在学校里,是一排平房中的一间。房门有几株喜树。女班主任有一位二岁的儿子,每每蹲在树下拉屎。我决定去帮这个小东西揩屁股,为此,特意把报纸裁出巴掌大的形状。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当我皱着眉头把报纸往眼前这个细嫩的臭哄哄的屁股拭下时,小东西成了小畜生,鬼哭狼嚎尖叫不休,声音那个瘮人,方圆几里的玻璃都砰砰乱跳。女班主任卷起一阵风砂,暴走而至,说我把她儿子按地上吃屎。这太委屈人了。虽然小畜生嘴边的确有一丁点大便,那属于意外,是不小心,可以原谅,至少我的动机是好的嘛。这一次,继父没能救我。女班主任通知了我的母亲。母亲气坏了,赶来后,抓住我拳打脚踢。我被打成猪头,雄心壮志一时尽付尘土。
一九六五年,山雨欲来,“社教”在各处开展得如火如荼。人人争表忠心。政治嗅觉灵敏的人从姚文元发表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里读出不详。我上了小学三年级。于萍做了班长,与我同桌。老师说,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但于萍有红领巾戴,我没有。那条三角形的红色布条儿区分了我们的生活。
于萍同学越来越趾高气扬。那时,男生与女生不大讲话。每张课桌几乎都有用铅笔刀划出了深深的“三八线”。一般是男生欺负女生。许多男生上课时不是听老师讲课,而是观察女生的胳膊是否越线,再以削尖的铅笔头迎头痛击。女生挨了扎后,多半委屈地瞪来几眼,顶多眼泪汪汪一阵子。可我比较背,摊上于萍这位同桌。当我试图用小刀把这条“三八线”刻得更清楚一点时,于萍举手向老师报告,“李国安同学在破坏公物”。在老师眼里,凡于萍同学的话就是可信的,何况于萍还经常把话题上升至“我们要爱护公物胜过爱护自己的眼睛”这种理论高度。我只好委曲求全,也不敢像其他男生那样对付她那双时不时越过封锁线的胳膊。不过,说实话,她那只胳膊也真是漂亮,细细白白,与藕差不多。
那年秋天,学校流行起斗蟋蟀。到了晚上,墙头屋角田边水渠都有撅起屁股掏蟋蟀的孩子。他们屏声静息,搬开砖石,一手拿网罩,一手用枝条,轻拨慢挑。蟋蟀又哪知人心险恶,进退间蹦入网内。把蟋蟀逮回家,放入泥盆或装了土的玻璃罐里,喂以饭粒,待其养精蕴锐,第二天一早,饭也不及扒上几口,玻璃罐藏入书包,匆匆赶去学校。早有孩子守候在校园偏僻角落,纷纷涌上,围成一团,或要一洗昨日的耻辱,或要挣得今天的光荣。擂台由几张报纸折叠而出,把自己的心肝宝贝儿各自搁入里间,用小草杆赶,使两只蟋蟀碰头,看它们振翅张牙挺斗。那不肯斗的虫,若嘘嘘几声仍无效果,便被小主人掼出,一脚踩死。摆台里搁入泥土细沙。开斗之时,人头簇动,还真发生过外面的人压倒里面的人,把那蟋蟀也压烂的糗事。一般而言,早秋斗黄虫,黑黄、油黄、乌背黄、乐陵黄;再斗黑虫和紫虫,淡紫、深紫、真紫、粟壳紫等;到晚秋时节,斗的是青虫,有正青、红牙青等。我并不懂蟋蟀的学问,学校里就没有谁懂。管这些蟋蟀叫方头、圆头、尖头、铁头、黑崽、油葫芦,或者恶眼狗、沙皮狼、大腿将军。斗蟋蟀,也从不按个头、种类、重量分级别开打,赢了就好。蟋蟀的小主人会因此得意到自己的这只蟋蟀被活活累死或被另一只蟋蟀咬死为止。这种斗,多带彩头,输者得给赢家抄写作业,或是一小袋葵花籽、半截甘蔗。斗蟋蟀,得屏住呼吸,不能透大气。若谁朝擂台里呵气,蟋蟀就跳。人多脚杂,能逃出生天者寥寥,十有八九要被踩破,踩出乌黑的肚肠。一个孩子扯住另一个孩子的衣领哭喊,你赔我的蟋蟀!被扯住衣领的孩子争辩,不是我踩死的。于是只好自认倒霉。
我是这种活动的狂热分子。但我的蟋蟀老被别人的虫儿咬断了腿。幸好皇天不负苦心人,我终于抓到一只极凶悍的蟋蟀,遍体纯青,头线金红,六足洗玉,牙色乌金,听到其他虫鸣便四处觅斗,才一露面,与其对峙的虫往往不战而退,往后逃,方拧转身躯,这虫已跃起,咬住对方颈脖直至咬死才松口。可惜当我把头埋在课桌抽屉里津津有味与它玩耍时,于萍伸来一只手,两根指头拈起虫儿,再一巴掌拍在桌上,把这只为我赢得无数骄傲的虫儿拍成肉酱。我想杀她的心都有了,还没动手,于萍举起那只好看的小手向老师报告,“老师,李国安上课时不专心听讲玩虫儿。”我气白脸,骂去一句脏话,老师听见了,喊上讲台罚站。下课铃响后,我打算去弄来一只癞蛤蟆搁在于萍的书包里,或者是搁上一砣屎。我还未动身,于萍喊住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李国安同学,你是共产主义的接班人。你现在不好好学习,将来拿什么报效祖国?”
这一句话如当头一棒,我想起“草原英雄小姐妹”,想起了自己在日记本里写下的誓言。我万分羞愧,终于看见自己与于萍之间存在的巨大差距。我真的想做一名“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好学生。我想拿“三好学生”快想疯了。尽管这年我的语文数学都考了双五分,可年年的“三好学生”都是几名班干部的自留地。这一年自然也不例外。老师的评语是:该学生学习有长足进步,要求上进,但需要改正撒谎的毛病。我不知道我哪里撒谎了?我恨不得用小刀剖开胸膛让老师看看我那颗红彤彤的心脏。可老师说有,那就一定有,这是不容置疑的。
一九六六年春天,我的弟弟李国泰出生。
中年得子的继父在母亲肚皮上奋斗了近七年,终于取得辉煌战果。我在家中的地位一落千丈。父母不可能不偏心。他们不是法官,不可能手中握着一台天平。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十根指头也有长短。我从父母的眼睛里消失了。望着那个比我小十二岁整夜啼哭粉红色的一小团,我心里有了罪恶的念头。我真有想弄死他的念头。我都拿手捂过他的嘴。孩子是无知的。孩子因为无知而愈显残忍。但我不能用无知来替自己辩解。我是罪人。我承认。
这年,神州大地风雷激荡,万千红色遮蔽天空。文化大革命正式开始。
六六年八月十八日,丙午年的丙午日,伟大领袖毛主席换上军装,登上天安门城楼,检阅了红卫兵小将的队伍,向全世界宣布“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一个激动人心的词语刺疼耳膜。“知道红卫兵吗?”
“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戴上了红卫兵的袖章!”
“知道红卫兵是干什么的吗?”
“誓死保卫无产阶级专政,誓死保卫毛泽东思想!”
还有什么比这更令孩子们热血沸腾?这些火热的话语烧得骨头发烫。几年前,学校里就有“红五类”、“黑五类”的说法。所谓亲不亲看出身。用一句流行的话说,是“什么藤结什么瓜,什么阶级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出身,指的是阶级出身。出身不好,那就是罪。低人一等自不必话说,就甭想参加少先队,评三好学生。托继父的福,我在各种表格上所填写的家庭出身是继父的工人。这多少有点理不直气不壮。我害怕别人知悉我亲生父亲的秘密。这秘密跟石头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所以,当有机会来证明自己时,我是那样义无反顾。我渴望成为红卫兵中的一员。“来吧!革命的同志,革命的战友!来和我握手,快来和我握手!今天,毛主席接见了我们革命群众,我握了毛主席伟大的手!……我们手挽手,紧跟毛主席向前走,彻底摧毁旧世界,把红旗插遍全球!”
我决定去北京,去握一握被毛主席握过的手。十二岁的我在九月的一天动身去北京了,未与父母打一声招呼,身上没一分钱。我没想过一路上的吃喝问题,更未考虑到了北京后如何去找到那只让我灵魂发抖的大手。我也不知道,由中共中央、国务院在9月5日联合发出《关于组织外地高等学校革命学生、中等学校革命学生来北京参观文化大革命运动的通知》中讲的免费乘火车、饭费由国家财政支出的通知精神,我只知道,毛主席在天安门等着我。这就足够了。“天安门前飘红旗革命声浪动天地!欢呼敬爱的毛主席,您和我们在一起。”我上路了。本来在我的鼓动之下,还有两个同学,但临行前的早晨,他们放弃了,说爸妈不同意。我对他们的卑劣行径表示无比的轻蔑。我对他们说,等着吧,我会带来毛主席的最高指示。
我在脖子上系了一根偷来的红领巾来到省城。省城已成红色的海洋。大片大片的红把天空烧亮。天方破晓,万千攒动的人头已汇成壮丽的河流。人人高呼口号,“毛主席万岁”、“革命无罪,选择有理”、“誓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我被汹涌的人流挤上火车。我是第一次看见火车。这是怎么样的一只钢铁怪兽啊!前不见头,后不见尾,通体碧绿。我相信这是新中国的劳动人民所创造的奇迹,是要让美帝苏修蒋光头魂飞胆丧的伟大奇迹。我热泪盈眶。
火车上都是去北京的学生,每寸空间挤满了肉。我身子小,被几双大手硬塞在行李架上,头晕目眩,额头滚烫,耳朵里满是巨大的声浪。所有的学生一律欢欣鼓舞,放声高歌,几万条喉管一起歌唱我们心中的红太阳,“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一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儿咳哟,他是人民的大救星。”
他们唱一句,我跟着唱一声。若没有他们,我不可能登上这辆驶往圣地的火车。火车呜呜地吼叫。被铁轨反复打磨得铮亮的车轮铿铿铿地吐出内心闪亮的火花。一个十七八岁的尖脸姐姐发现了我的异常,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没事。”她摸了一下我的头,惊叫起来,“你烧得这样厉害?”我病了。早不病,晚不病,在光荣即将来临的时刻病了。我对自己的无能感到了愤怒,我恶狠狠地叫起,说,“我没发烧。”但我的声音不比蚊蚋响。嘴唇生出被体内火焰燎起的小水泡。我都想脱了裤子撒几滴尿喝下去。腹腔中好像有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炉。尖脸姐姐迟疑几秒钟,从随身带的书包里取出一个柚子,剥了几瓣,小心地喂入我嘴里。我的舌头发了麻。我还是第一次吃柚子。我几乎要把舌头吞下去了。酸酸的,甜甜的,有一点微苦,还带着清香。我说了一声,“谢谢你,姐姐。”然后闭上眼睛,晕迷过去。
等我醒来,发现自己又回到省城,是在省城的医院。医生说,有位女学生把我送来的,还替我交了看病的钱。然后急冲冲走了。我不知道在我晕迷的时候发生过什么,只能是想象。也许是尖脸姐姐本人,也许是尖脸姐姐匆忙中所托付的某人,她停止赶赴北京的步伐,中途下车,把我送回省城医院,还在我的书包里发现了我所在学校的名称,又找到电话,说服了电话的主人,打给县教育局,让教育局的人把我的消息告诉学校,又转告到我的父母。这个过程有点绕,说起来都嫌麻烦。我只能说我是幸运的。不久之后我就知道,我们县另一个独自去北京的高年级的学生,他也在火车上发病,就死在车厢内,尸体随之被抛在路边草丛。
说起来,当时的电话真是稀罕物。黑色摇把的,也就公家才有。老百姓要往外地打,要去邮电局,还要单位先开证明。电话打起来费力异常,即使顺利的话,往往需要一两个小时。先拨总机,让话务员接通要的线路,再不停地摇啊摇啊。尖脸姐姐能打通电话,应该与当时的混乱情况与她臂膊上的红袖章有关,“东风吹、战鼓擂,现在学校里究竟谁怕谁?不是学生怕老师,而是老师怕学生!”这口号真不是说笑,不仅是学校,整个社会,包括政府机构在内,见了这些毛主席请出做客的红卫兵那都发怵腿软。
总之,当我试图逃离医院去追赶尖脸姐姐时,继父出现在我的面前,就像一个黑脸黑口的魔鬼,二话不说,把我摁回他驾驶的那辆解放牌卡车。我的书包里有一个柚子,被剥去了一小半。我捧着柚子,嚎啕大哭,说,“让我去北京吧。我要去见毛主席。”继父不说话,把车开得飞快,比兔子还要蹿得快。我回到家。母亲给了我一巴掌,说我怎么就不死在火车轮子下。我忍住眼泪,蹩脚进屋,在经过李国泰时,伸手重重地在他屁股蛋上一拧。
我一直舍不得再吃那个柚子。晶莹剔透的月牙儿一般形状的柚子肉是多么美丽。我找不出更妥当的词汇来形容它。我是幸运的,我不断地想起尖脸姐姐,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希望她一生健康平安,希望她现在儿孙绕膝。
柚子肉终于枯萎干瘪。我折了一只纸船,把柚子肉放进去,把船放进县医院旁边的河里。所有的河都会流入大海。我希望有一天,这位尖脸姐姐来到大海边时,能看见它。我还把柚子皮做了一个灯,在皮上雕上我记忆中尖脸姐姐的模样。到了晚上,点燃里面的小蜡烛头,就能在地上看见尖脸姐姐的影子。
十一
在公园的深处,有一个大脑袋的孩子。也许他是上帝赐给我的礼物。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以为自己看见了一个洁净的鬼魂。深夜,在睡着了的公园里,总能看见一些微弱的火光——等我走过后,火光就不见了。夏老头告诉我,那是游荡着的走路鬼。它们有满腹冤屈,所以舌尖上有火。它们要找人诉说,说完把人的骨头咬碎,吃到肚里去。这些鬼需要替身才能去投胎转世。它们的怨气太大了。它们只找心里有鬼的人。当他们看见它们后,脚下会出现千万条路。这些小径浮在月光里,跟小溪流一样会发出潺潺流水般的响声。所有的路最后都通过黄泉。在路的尽头,走路鬼会把脚悬挂在树上,把长长的舌头从他们的后脖颈里一直拖到脸颊上。夏老头的话让我心里有点空。我不明白走路鬼为何不从树林里跳出来一口吃掉我。被鬼吃掉并不是一件坏事。这说明我还是有一定的营养价值。可它们没这样干。这可能是因为我心里藏着一只比走路鬼更凶猛的鬼。它们是惊骇着了。当我的影子还没有飘到它们近旁,它们就鼓起红色的眼珠飞快地飘走。
我缓步前行,拐上石桥,绕过一座土坡。在一排落叶松的后面,是一幢接近完工的塔。塔有七层楼高,通体青黑,八角形状,被四角射灯照住,在夜幕上颇有庄严之意。檐角梁头下悬挂着八盏铜钟。铜钟上方的檐脊端部各蹲伏着一只貔貅。塔并不算高,但给人一种要被天空吸进去一样的感觉。塔的东南角方面,有一堆还没有被运走的沙。月亮泼下光,沙粒像银子一样闪亮。
那个大脑袋的孩子果然就蹲在那里,聚精会神地砌着他砌不完的城堡。
这是一项他已经非常熟悉的活。他身边有足够多的建筑材料、断砖、木板。他能用这些简陋的材料在几分钟之内,在这堆沙丘上建起一座城堡,然后推倒它,再重建。他在这样干的时候,表情特别严肃。也许他前生是一个伟大的建筑家。所以他现在想建一座完全能够充分展示自己才华的城堡。也许他前生是一个很蹩脚的建筑家。所以他现在想建一座能够满足上辈子遗愿的城堡。
城堡,在孩子的手下慢慢垒立,摇曳在闪着微光的湿润空气中,宛若一个处女湿润的脸庞。这种景象呈现出一种不同于人潮退去后的大寂静。它包含了一种对宇宙真相最深刻的认识。
千百次推倒重建的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这给人一个幻觉,那些在时间之河深处飘走的脸庞并没有真正消逝,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回到现场,在孩子的手指尖重现。推倒是有快感的,重建是有G点的。这是日常经验所告诉我的常识。所以宇宙若钟摆?上帝造了我们,就像孩子造此城堡?我们永无法真正理解不为那根生死之链所束缚的绝对的意志。这种意志是一个永恒的谜语。把这个谜语藏在体内的宇宙是一本书,我们所书写的文字、吐出的话语,皆是这书中的一部分。这本书不会变多,也不会减少。它始终遵守能量守恒定律,是一个精确的整体。
城堡从不直接说出自己的意志。我的日常经验并不一定就适用于孩子的世界。月光抹去万物坚硬的表面,影子在地上晃动,是摇动的水。孩子没抬头看我。这是一个奇怪的孩子,在大人面前,没有一点慌张。夏老头追赶过他,他一闪身跳进树丛里,就不见了。等夏老头走了,他又回来了。他又是从何得知我不是公园里的工作人员?
空气中有潮湿的纸浆油墨的味道。在昏暗的路灯下,这几张曾经承载着人体的木头躺椅略为泛黄。我在椅子上坐下,抽烟,吐痰。我不知道孩子是怎么来到公园的,他不可能贿赂夏老头。公园四处攀挂满爬山虎的藤蔓。围墙外面,是几幢房子,通体透出光线。也许围墙的某处隐藏着藏着一根涵管。他在里面钻来钻去,通过那条隐秘之路,自由地行走于这两个迥然相异的世界。或许他还把自己最心爱的东西藏在涵管里面,几本小人书、一包铁钉、几颗玻璃球,就像我小时候那样。大约有一个星期,他每天都会出现在这塔下,时间或早或晚。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身边没有同龄伙伴。一般来说,流浪儿都是三五成群。他脖子上还系着一条脏兮兮的红领巾,这在信仰崩溃的当下,简直是一种奇迹。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我喜欢凝视他的脸庞。在做事的时候,就该有这种认真的态度。孩子缩起脖子,把一小片落叶拈入嘴里,用唾沫黏湿,贴在城堡穹形的屋顶下。
屋顶下活着的人具有七张脸庞,他们是檌城人。他们的脸庞可以在十二个时辰里随时改变。第一张脸庞是贪婪,第二张脸是傲慢,第三张脸是淫欲,第四张脸是嫉妒,第五张脸是懒惰,第六张脸是饕餮,第七张脸是暴怒。比檌城人更奇妙的是檌城本身。其形状似船,却有类似大鱼的鳍,尾鳍向前游动;腹鳍主要起控制作用,或者向后游动;其他的鳍负责使檌城始终保持平衡,不至于在光阴的河流中倾覆。
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檌城竟有七层(七,一个神秘的数,它具有某种非数字的性质)。
第一层是纯粹的光。它完全超出人类的理解与想象,恍恍惚惚,若有若无。它包含了世界。无形、无象、无声,无可名之。或曰为万物之始。
第二层是金木水土火。这是五种运动形式,五种物性,五种分类,五种原则。当为万物之母。“水曰润下,作咸;火曰炎上,作苦;木曰曲直,作酸;金曰从革,作辛;土爰稼穑,作甘”。种种词语自此间生出,互相指认、质疑、辨析、观照。它们是构成物质的基本颗粒,是世界的基础及来源。它描述因果,勾勒万物的形状。
第三层又分五处,东方是日月星辰,西边是山川河流,南方是花草树木,北边是禽虫鱼兽,居中的是那古老的、包罗万象、主宰一切的词。它既是本质,又是具象,是豹子身上的花纹,是一片在水里漾开的神秘。因了它,万物得以存在,得以明暗、强弱、快慢。它是一点光,照亮四方万物。
第四层是诸神的领地。诸神的面孔变幻不定,是盘古与女娲,是梵天与湿婆,是宙斯与雅典娜,是善神阿胡拉与恶神阿里曼,是真主与安拉,是“我们的上帝比诸神都要伟大”。诸神以信仰为食,各有子民,且各有其司……若有逾越,即堕落为魔。
第五层为众魔之所。魔常作龙身种种异形、可畏之像,形迹诡异,爱在黑夜出没,且以灵魂填饥。有十种,曰:蕴、烦恼、业、心、死、天、善根、三昧、善知识、菩提法智。但他们远没有诸神所宣扬的可怖,相较于诸神具有的闪电一样的容貌,他们的模样更为和蔼可亲。
第六层是妖精的居处。它们与人类的容貌相仿,却是诸神与魔的排泄物所化。秽物通常包括眼泪、血、精液、唾沫四种。落于树,生树精;落于花,则出花妖。因其本源不同,妖精分善恶。诸神为善,众魔作恶。善者以色相诱人入彀,恶者凭暴力择人而噬。其性情又分四种,由唾沫而化者,好说哲学与宗教;由精液而化者,喜谈科学与爱情;由血滴所化者,常言政治与经济;由眼泪所化者,最喜巫术与诗歌。
第七层是人世间。人世之大,浩浩不知边际,其无始,亦无终。初冬的阴雨天、悲剧、种族主义、《百年孤独》、跳楼讨薪的民工、波音飞机、《黑客帝国》、穿紧身衣的舞女、刀子、金融风暴、邮局、下水道、殉情的少女、警察、手机、数学模型、杂交水稻……这些事物仿佛是那极薄极淡的雪,被“万有引力、电磁力、控制核子聚在一起的强力、控制原子核衰变的弱力”推动着,向着“每个人的位置、肉体、病情、死亡和幸福”滚去。雪球越滚越大,终有一天,会比珠穆琅玛峰还高,而在那时,檌城将毁坏,犹如雪崩,所有的甲板将在刹那间溶于水,就像雪深于水中——檌城人的七张脸庞亦将在这个奇异的时刻合而为一,成为一张没有任何内容的二维平面。
我摁灭烟。任何词语之诞生,皆为照亮世界的晦暗,必然在其脚下投射下一个不断拉长的阴影——时间让它们肿胀,变异,气喘吁吁。意义自它们体内长出,犹如块茎的匍匐生长。在这个繁殖过程中,词语原初的意义不可避免地逐渐隐退,如同那掷向水面的石块,在当下激起一圈圈涟漪后,沉入水中,为黑暗所包裹。
檌城究竟意味着什么?
黄昏被夜的担架抬走。浩翰星穹,压着树梢低低地飞。树枝在空中划出的线条,是那样优美,让人嘴里不敢发出喘息。在塔的西北角,有一幅足有一个篮球场大小的广告牌。雪白的探照灯照在上面。那里有一双美腿,极为修长,像一柄象牙玉骨的折扇打开着。这副广告画具有非常强烈的性挑逗的意味,让人忽略了这腿美腿的主人的脸以及本该成为广告主角的那两只晶莹剔透的高跟鞋。这不能不说是鞋商与广告人的失败。也许不是失败,甚至可以称它为一副旷世杰作。这两双美腿的曲线刚好构成了鞋商的品牌标识。这是一个多么性感的V字啊!还有什么创意比它更能掠夺人们的眼球?眼球就是生产力,眼球就是人民币。
我不是很明白女人为什么这样喜欢穿高跟鞋。
它是男人的阴谋。他们发明它,再把它给了女人,声称这是女人的专利。他们别有居心地提起童话中那双诱惑了王子的水晶鞋,说,“不穿高跟鞋的女人就谈不上性感。”其潜台词是:一个不穿高跟鞋的女人又有什么资格去获得爱情?一只只高跟鞋在他们所拍摄的影片与书写的文字中走来走去。这只纤细欲折的鞋跟,是一个脆弱的暧昧的不稳定的符号,它阐释了消费时代的本质:病态。他们所赋予高跟鞋的各种内蕴,只是为了让女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当成祭品,以便他们更好地消费女人。他们告诉女人,高跟鞋是时髦的,漂亮的,是能够对抗乏味的梦。它在让女性妖娆自信的同时,还提高女人的高度,使她们更接近天堂——缩短了若干厘米。他们说,高跟鞋让女性有希望摆脱平庸的日常生活。鞋跟下发出的“咔嗒咔嗒”声是音乐的节拍。这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华丽舞台。只有走上舞台,才能拥有掌声。比如那穿着高跟鞋站在地铁排气口的玛丽莲·梦露,《西西里岛的美丽传说》里的莫妮卡·贝鲁奇。这些是诳言。若非要说高跟鞋是舞台,那它一定是倾斜的。女人每迈出一步,都要承受男人所无法想象的疼痛与随时摔倒的危险。她们被弯折的脚掌,挤在狭窄空间里的脚趾头,以违背上帝意旨的方式,支撑着身体的全部重量,维护着那艰难的平衡。她们在行走时,努力收腹挺胸翘臀。这一系列的高难度动作,不比走钢丝容易。男人们望着那些尖细的鞋跟,脸上露出含义复杂狡黠的笑容。他们对高跟鞋所负荷的那个女体所凸显的曲线充满幻想。
女人,因为高跟鞋,沦为充气玩偶。她们放弃自身的意志,屈服于男人的欲望,摆出一副丰乳肥臀小蛮腰的样子。鞋是一个隐喻,与情欲有关,准确说,它是女性生殖器的象征。时尚杂志上高跟鞋的广告画总使人联想起柔弱、受折磨的以及隐约的色情意味。在SM们眼里,它更是一个不可或缺的道具。或许,与其说高跟鞋是为了突出女性身体的曲线美,不如说是为了使女性身体更加无能。究其本质而言,高跟鞋与与中国古代的三寸金莲并无两样。“中国女子裹足之妙,正与洋妇高跟鞋一样作用。女子缠足后,足部凉,下身弱,故立则亭亭,行则窈窕,体内血至‘三寸’即倒流往上,故觉臀部肥满,大增美观。”我们现在说,戕害身体的三寸金莲是男人对女性的无耻掠夺,是对丑恶的玩昧,是中国人最野蛮的三桩陋俗之一。百年后,后人如何点评这风靡了全球的高跟鞋?
任何看法,都不是那个绝对的意志,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作杞人忧天状的我是可笑的。任何物,具体的物,都包含着宇宙的意志,可以被当成观察的奇点。这很奇妙,一方面它为我们提供安放望远镜的支架,让我们得以眺望星空;另一方面,它本身被无穷尽地阐释。不管我们需要什么,都能在它内部找到。同样是这只高跟鞋,我们能从中找到西班牙导演佩德罗·阿莫多瓦的情欲、《偷穿高跟鞋》里对家庭伦理的思考,以及“只有穿上高跟鞋才能将地球和男人踩在脚下的女权教条”等等。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我们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嘴里所述无一不是所谓的历史和语境使然。我还能说什么?
起风了。天空摇摇欲坠,任何一颗星辰都随时可能自我们眼中失落。是谁说的?“那满天的星星,就像你衣服的扣子,不管多么结实,早晚有一天,它们会一颗一颗掉下来”。幻灭之神敲打着夜的帷幕。那一小团黑,在青光中渐渐鼓起。所有的一切,好像已被长安城里那脖子上套着铁链的女人,用筷子一小块一小块夹入嘴中。通过X光的照射,我们可以看到这些东西是如何被胃酸溶解,形成粪便,最后在括约肌的作用下被排出体内。人消失了。绝对变成相对,整体成了碎片,所有我们曾自以为是的深度在这茫然的时刻皆被夜色抹去厚度,成了一张比纸还要薄的平面。
我在这张平面上蠕动,那个孩子也在这个平面上蠕动。在他的手下,出现了一座我原来从不见过的城堡:
大门口的两根柱子,一根短粗矮胖,另一根细长滑稽。墙壁上开着许多不成比例的小方窗,有的像眼睛,有的像葵花,有的像被晒干的鱼。窗户之间装饰着形状各异的碎玻璃片。这是一种各种建筑风格的大杂烩,或者说它根本就没有风格。我的视线落在这个城堡的顶部。上面竖着根小旗,小旗上绑着一个避孕套。这个大脑袋的孩子吸吸鼻子,手里撸出一把鼻涕,解开裤子,对着越来越小的月光,掏出蚕蛹大的那玩意儿,开始撒尿,嘴里嘘嘘地叫。我笑起来。革命不仅仅是动刀拿枪,还是请客吃饭,或者男下女上。很后现代的。
十二
一九六七年,学校停课闹起革命。“马克思主义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革命的号角吹得动地山摇。时间翻过一页,真正属于红卫兵小将的时代到来了。
八月五日,毛泽东的《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在《人民日报》发表。大字报自此铺天盖地,人人都写大字报,上至白发老者,下至黄口小童,其内容蔚为大观,堪称世界文明史上的奇迹,有妻子揭发丈夫的,有儿子批斗父亲的,有控诉隔壁老头拉屎时唱《东方红》的,有状告对门邻居十年前借了一块钱不还的。商店里的红纸墨水一时荡然无存,某中学的红卫兵小将们喊着“造反有理”的口号在光天化日下勒令售货员打开库房的门,把为数不多的几卷红纸席卷而去。“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街头成了红海洋。斗志昂扬的人们,在左胳膊上套起红袖章,高举红旗,冲进一扇扇大门,揪出隐藏在人民内部的牛鬼蛇神,扭转其双臂,往那个颓然垂落的头颅上戴上一顶高帽,然后敲锣打鼓,沿街纵声欢呼。牛鬼蛇神毕竟是少数。而各种组织像那雨后春笋,一夜之间就遍布县城的每个角落,连我家的那个大院里的几个小脚老太太也搞了一个战斗队,嚷着要把某个走资派押来批斗。
“东风吹、战鼓擂,这个世界谁怕谁?”我的女班主任被学生从那几间平房里揪出,剪了阴阳头,被墨涂黑脸,环操场爬行。还罚跪。大热天,头上顶着一盆水。若水倾覆了,就有人抓住她的头发扇光,皮带没头没脑地抽下。抽的还格外阴险,专抽胸乳。也许女性更了解女人的弱点在哪,尽管手拿皮带的人还是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女孩儿。是于萍。一夜之间,她成了红小兵的头。不再系红领巾。扎两条小辫子。胸口挂了个毛主席像章。腰间勒了一根三指宽的军用皮带。左胳膊上套一个红袖章。她父亲是革命干部,这是最高的阶级出身,这意味着她先天性地拥有惩罚一切的权力。女班主任无法理解,晚上回家,上吊了。她的儿子,那个已年满五岁有点弱智的儿子,在门口喊“姆妈……绳……”,见没人理会,拿剪刀,架起楼梯,试图剪断勒在妈妈脖子上的麻绳,梯子翻了,剪刀插入心口,也死了。
六七年死的人真多。街头不时会出现一两具血淋淋的尸体,上面落满苍蝇。再也没人去抓苍蝇了。用毛主席思想武装起来的那些中学里的红卫兵已经不满足校园这个战场,挥舞皮带、棍棒冲向全社会。
人,真是凶残的怪物。至今想来,我都不敢相信在那个荒唐的年代,这些十来岁大的孩子竟然能想出那么多的能让来俊臣之类的酷吏也自惭不如的折磨人的法子。坐喷气式飞机之类的人身虐待不必多提,那太一般,不新鲜。我说几个不大见之于报刊文章的。一是把老鼠(又或者是猫和鸡)放进人的裤裆里,裤裆下方用绳扎紧;二是用老虎钳拔指甲,再用烧红的针把十根血淋淋的手指头钉在木板上;三是把人打得遍体鳞伤,再往他身上涂蜂蜜,放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暴晒,不一会儿,这人身上爬满蚂蚁;四是用木槌锤睾丸,以求让这些“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断子绝孙。一个中年妇女,因为嘴硬,顶撞了来抄家“破四旧”的红卫兵,被一个眉目嫣然的女红卫兵当众扒下裤子。女红卫兵拎起长嘴铁皮壶,把壶嘴塞进女人的阴道,往里面灌进半壶开水。天可见谅。这位不幸的妇女现在还活着,大家叫她清婆婆。这位眉目嫣然的女红卫兵在不久后的武斗中被人用刀剁成肉酱。死之前,受到非常残忍的虐待。她的肉,还被煮熟,摆到她母亲的面前,那位可怜的老母亲被要求把这堆“反革命”的肉咽到肚里去。就不说这些事吧,免得污了我们的汉字。
我也参加了红小兵。因为去过北京,虽未真正成行,也有几分炫耀的资本。这年记得最清楚的是倒并非轰轰烈烈让人目不暇接的批斗、抄家、游行、破四旧等活动,而是两个七八岁大的孩子的对话。两个小男孩,一个大门牙,一个光脑袋,躲在废品站后面的围墙下一边玩一种“三面红旗打到台湾”的游戏,一边聊天。
大门牙说,“你知道江青是谁吗?”
光脑袋说,“老人家的老婆。”
大门牙说,“你说他们在床上要不要做那事?”
光脑袋不解,撸一把鼻涕,说,“做啥事?”
大门牙立刻躺在地上,四脚朝天,嘴里哼哼唧唧,再爬起来说道,“就瘦猴他爸妈做的那事。”
光脑袋哦了一下,似乎明白了,脸上又露出困惑的表情。
大门牙拍拍他的头说,“我再问你,你说老人家要不要吃饭。”
这一次,光脑袋回答得很快,“要!”
大门牙又说,“那老人家要不要拉屎?”
我并没有马上意识到大门牙是在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我只是反反复复地想,老人家到底拉不拉屎?若只吃不拉,屎到哪里去了?若也吃也拉,那老人家是不是也要揩屁股?老人家拉的屎是臭的吗?这些魔鬼问题一下子塞满我的脑袋。我撑不住,从墙头掉下来。他们看了一眼戴红袖章的我,发一声喊,撒丫子跑远了。我想去追,又想过大门牙刚才躺在地上时的滑稽动作,肠子打起结。我没法让自己不笑。我想起继父身上茂盛的汗毛,想起自己藏在母亲被子里的那只青蛙,想起我一岁的弟弟李国泰。我笑出了眼泪。
说起来,那年也是让我后悔的一年。因为破四旧活动,废品站里堆满字画文物古本图书,堆得比小山还高。那时只晓得这是剥削阶级遗留下来的旧东西,哪懂得这是比黄金白银更贵重的稀世珍宝。用手撕,拿脚踩,图的是听那宣纸画轴撕裂时的声音。我那时咋不晓得在野外挖个坑,随便捡几十件东西扔坑里?现在掘出来,想必就发了大财。哪怕是虫叮蚁咬,也好过化成纸浆。我真蠢。这些年,每念及此,即痛彻心肺。二零零六年,我在北京无意间浏览到某拍卖行搞的中国古代书画拍卖展,儿时在废品站见到的一幅文征明的画赫然在目,标价四十万人民币。我之所以敢这样肯定,是因为它少了一边,是残迹。当时我肚子疼,躲在墙根下拉屎,随手撕去一边,准备拿来揩屁股,后来又看见一块绣花绢布,就嫌它脏,把它抛出围墙。
一九六八年六月,我儿时的偶像,世界乒乓球男单冠军容国团把自己吊在北京龙潭湖畔的槐树上。我觉得很伤心。我都苦练了这多年的乒乓球,还学会上旋发球与下旋发球,现在容国团死了,这一手绝技还能展示给谁看?我把木板球拍扔进河里。我觉得容国团死得真窝囊。自杀的人,那几年比比皆是,并不稀罕,方式大抵是跳楼、沉河、触电、吊颈、投井、吃滴滴畏、用菜刀抹脖子。堂堂一个世界冠军为什么不能选择一种稍有创意的死法?
县二中,有位数学老师,因为老婆长得漂亮,被革委会的头批斗,用绳子勒住自己的阴囊,另一端绑在楼顶的水泥柱上,再从上往下跳,身子在空中弹来弹去,悬挂了好长时间。全县人民都跑去看老师的空中杂技。这是一位把悲伤留给自己、把快乐送给他人的人。当他的妻子上台指控他“长期反对毛主席,还把我当成他的私有财产……”,他沉痛地忏悔道,“我错了,我怎么能把妻子当成自己的私有财产呢?一定要把她当成公有财产。”
还有一个农业局的老干部,脱光上衣,把毛主席像章往肉上别,挂了几十个,再摸出一根粗长的铁钉,对准太阳穴,手拿断砖往上面拍,边拍,嘴里还边喊“毛主席万岁。”这个人抓上台批斗时,有人把他儿子也抓上台勒令其高呼口号与其父决裂划清界线。他儿子振臂高喊:“打倒我爹!打倒我爹!”结果千百人齐声高呼:“打倒我爹!打倒我爹!”
一生古板正经的老县长,因为被人看管得紧,总找不到死去的法子,吃饭时灵感来了,把筷子插进鼻孔,头用力往桌上一磕,筷子穿进脑子,完蛋了。
对自己下手最狠的可能要数县图书馆的老馆长,也更具有喜剧色彩,走到街头,喝下半瓶煤油,又把半瓶洒身上,自己划根火柴点着了,还不忘高举红宝书,跳起忠字舞。跳忠字舞也没什么,那时候讲究早请示晚汇报的人们,不分年龄性别职业,只要广播里响起《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等几首歌曲,便会放下手中的活计,当街起舞。关键是这位图书馆长都烧成了一团火焰,还能跳得有板有眼,把红宝书紧贴胸口,双手分开,形成一个高举的V字,有节奏地来回摆动,再跪下一条膝盖,做抬头仰望太阳状。这得需要忍受多大的疼痛才能保持动作不变形?我不小心被开水烫了下,都要啮牙咧嘴鬼哭狼嚎。
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准确说,是一具尸体。他死在路上,胸前被人写上了四个大字,“我解脱了。”有人觉得这四个字碍眼,一脚踢翻尸体,噢,背面还有四个字,“我翻身了。”但这种幽默感估计不是死者所能拥有。
自杀的人都是用试图用死来威胁党,否定党的正确,洗脱自己见不得人的丑恶,博取不明真相的群众同情。县革委会的干部讲得痛心疾首,宣布凡是自杀分子,一律不得土葬。问题是,县里又没有火葬场,大家那时也不晓得世上还有“天葬”。把自杀分子扔河里去?跳河的人已经不少了,在河边生活的老百姓望着窗外的浮尸,都得出经验:凡投河死的,女的仰;男的趴。这河水可是县革委会的领导们也要喝的。后来有人提出建议,把这些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分子的尸体拿去沤肥。这或不失为一个废物再利用的好方法,但这人也因为这句话马上沦为革命的对立面,试想一下,反革命分子的尸体里有多少病菌啊,用它沤肥长出的蔬菜还能吃吗?这是居心叵测的蒋特分子妄图毒死革命群众!
尸体最后是怎么处理的,我就不知道了。我所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人民日报》发表了毛泽东的一段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红卫兵成为一个历史名词。他们拥有了一个新的身份“知识青年”。初中与高中的毕业学生一下子就不见了许多。他们戴着红花,去了黄土高坡,去了林海雪原,去了西双版纳,去了祖国最艰苦的地方,当然,也是最诗意的地方。一本一九六五年出版的《在广阔天地里》是这样描写的:“嫣红的夕阳,把整个山沟点染得金碧交辉。小沟里流水淙淙,森林中鸟儿欢唱,组成了一支美妙的交响乐,滔滔地歌唱着山区的美好远景,赞颂着新的一代青年们的美丽理想。”
我已念了初一,十四岁。因为不断地书写大字报,字倒认得几个,能把《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著名的“老三篇”背得滚瓜烂熟,横着背,倒着背,竖着背,随便从中抽出一段来背。不过,年纪尚小,不是毕业生,没人往我胸口戴红花。好几次,我都想跳上那几辆被人们敲锣打鼓欢送的解放牌卡车。我要去广阔天地里,那里将大有作为。我厌倦了这个家。继父那张满脸横肉的脸让我想吐。他是工宣队里的成员,派驻县供销社,整天威风凛凛,呼三喝四。我看见他躲在仓库里摸一个女人的奶子。那是一位很漂亮的卖糖果的女售货员。她的丈夫是中学里的历史老师。我没告诉母亲,主要是害怕母亲与继父打架。母亲一定不是胳膊比木杠还粗的继父的对手。我也害怕母亲去撕烂女售货员的嘴。我还非常讨厌已经三岁的整日抱着我大腿拿鼻涕往上面蹭不停地喊我哥哥的李国泰。当继父与母亲背转身时,我老拿手掐他的肉。可能因为痛觉神经发育比较迟疑,当我掐完他,拍拍手佯做无事人去了厨房几分钟后,他才会哇地一声哭起来。
我对母亲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我要去人民公社。”
妈妈说,“要斗私,批修。不行。你还太小。”
我说,“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我要听毛主席的话。为人民服务,滚一身泥巴,练一颗红心。”
妈妈发狠了,“大海航行靠舵手。除非是我死了。”
我指出了母亲的错误,说,“这不是毛主席的话,是林副主席的话。”
母亲不能辩赢十四岁的我,她完全可以念“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也是毛主席的最高指示。但她还是在李国泰的配合下,粉碎了我几次妄图逃蹿的阴谋。我家离一中不远。肉嘟嘟的李国泰整天趴在教室的窗台上盯着我。有一次,我用小刀割破手指头写下了一封表决心的血书,老师在课堂上念了,说我是毛主席的好孩子。李国泰跑回家,说,“老师表扬了哥哥”。母亲一愣,我长这么大还第一次受老师表扬。母亲跑去学校问清端倪,大怒,等继父回来一说,继父去了学校,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反正老师再看我时,眼神就有点恐惧。
十三
我在长椅上躺下身。风在耳朵里簌簌作响。孩子走了,不知何时。一眨眼间,这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夜色在几株已落尽叶的梧桐树枝丫间勾勒出一些几何图案,大部分是三角形——它们并非是稳定的,每根枝条在下一个时刻,都可能要改变立场。湿润的空气罩在口鼻上,提醒着树下的人:所谓现实种种,不过是一阵阵耳鸣,无从描述,更难以捕捉。
月光里渗出带有腥味的液体。月光下的云几乎没有改变形状,它们睡着了,是一头头疲倦的羊。八角塔在灯光下宛若男人的阴茎,孤独地挺立。天地间有着很奇怪的气息。远处的高楼在昏暗的光线下,宛若一只只打着瞌睡的老虎。这是我熟悉的一把长椅。它抵住我的脊背,温和又富有弹性。靠背上方被人用小刀很仔细地雕刻了一行字,“李小燕我日你妈”。长椅右侧的下方,有一个窟窿,我的手指曾在无意中摸到那里,摸出一个湿黏的避孕套。或许,那个在几分钟前还高挂于城堡上方的避孕套也是自这个窟窿里长出来的,就像是蘑菇从树里长出。城堡已荡然无存,沙堆恢复了白日的模样。那孩子好像并不曾在这里出现过。我闭上眼,幻想长安城的模样。
那个叫扎的波斯商人来到我的面前,问我是否理解了囚室的意义。无非是《规训与惩罚》,又有什么不能理解?“刚开始盛大的接近于狂欢的杀人场面,接下来近乎窒息的禁锢时光,还有边沁的圆形监狱,全景敞视主义与无所不在的微观权力……”一个叫福柯的法国人,在未来的时空里对这两个词语已经做出足够清晰的阐释。肉体即是灵魂的囚室。又或者说:哪怕是一些高僧,能在某些时候脱了肉体去,可他的语言、思维仍然是囚室的墙壁。灵魂依然没有办法来到墙外的世界——但墙外是什么呢?若还是法天象地的长安城,试图挣扎出囚室是没必要;若是摆脱了时间、空间的虚无之境,灵魂又何所焉附……人唯有在监狱里才有可能得到救恕和释放,在生命消逝的一刻,监狱没有了,而人也死掉了。
我的话让扎咯咯地大笑起来。他就像一只昼伏夜出的猫头鹰。他的左耳也确实要比右耳大一点。扎自怀里取出一坛酒。天地间有馥郁芳香氤氲泌鼻。是浙江沼义三十年的女儿红,琥珀色,透明澄澈。“最好的女儿红得是埋在桂树底下的。埋三十年。时间短了,或长了,都不妥。”扎双耳直立,双眼在暗中炯炯发光,又取出两只青玉杯。这杯甚是奇妙,酒液盛满其中,玲珑透剔,隐约可见有半裸女子于一片蒙蒙青光中载歌载舞。那是娅吧。我吐出一口长气。酒液慢慢高于杯缘,却不溢出半点。扎斟满两杯,一杯自己饮了,咂咂嘴笑道,“这雕花酒本该是对着那穿红袄的温柔女子而饮,才能品出其中的滋味,最好还能有几盏烛影,几个大红灯笼,与屋檐上滴下的几滴春雨。我这般牛饮,却也是浪费。没法子,天生一个饕餮相。”
我把滚烫的酒浆送入嘴里,小口咽下。也许这酒是因为娅的舞姿才这样滚烫。舌尖生出甜味、酸味、苦味、辛味、鲜味、涩味。我没问扎这些年都去了哪里,没问这酒中为何会呈现娅的影子,也没问他囚室外的这个长安城是否还是昔日模样。那存在的,终是幻影;那永恒的,并非人心。囚室里的光线仿佛是冰凉的雨珠,落满胸口。借助于扎那双碧绿的眸子,我看见自己的胸口上已长满绿苔青藓。
扎缓缓说道,“南方之南是那无尽的大海。须乘船行上三年,才能抵达彼岸。那船之大,不是你我所能想象,高百余丈,如摩天之崖;长数十里,又若威严群山。长安苑里的交趾国进贡的巨象若来到它的面前,无异于蚂蚁。这么大的一艘的船怎生划得动?又需要多大的桨?可它偏偏行走如飞。甲板上也少有戴着青铜面具臂力惊人的武士。一些盘着高高发髻的女子聚在船头,边舞边唱。不知她们唱的是什么,那歌声薄如蝉翼,但听了鼻子要发酸,让人忍不住回头看一眼长安的方向。我很好奇这船是怎么在海面上航行,没想到它肚腹中却能生熊熊火焰。火焰把一种黑的石头分成光与热。这船就受此驱动,在茫茫大海里飞速前进。”
扎的声音若水花打在我的脸庞上。我微笑起来。关于船,我有所闻。据说,“船是想象力最丰富的源泉。在没有船的文明里,梦将会干涸,间谍取代了探险,警察取代了海盗。”我没吭声,扎突然把食指竖至唇边,嘴角有不可捉摸的笑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我看见了一些古怪的船:一艘船的桅杆是一株枝叶繁茂的大树,树的枝桠间有一些面目可憎的鸟类;另一艘船的桅杆上缀满黄金,但船体已经大火熊熊;还由一艘船的桅杆其实是一个巨人的胳膊,巨人在不耐烦地挥舞动手臂;另一艘船则仿佛由魔鬼的头颅、草屑、泥土所搭建……这些船,无一例外挤满了酒鬼、饕餮之徒、淫荡的教士和修女、贪婪之辈、宫廷弄臣,以及在种种欲望的折磨下难以脱身的人。
“那是什么船?”我问。
“愚人船。世界因为这些愚人的罪过而濒于虚幻。”扎的声音低沉下来,“在很久以前,世上是没有船的。当然也没有人,只有猴子。”
在很久很久以前,从树上跳下来的猴子,因为上帝的恩赐,学会直立行走,却始终学不会相亲相爱。他们无休止地撕杀争斗,大部分的猴子不是炮灰,就是炮管。这让一只猴子非常伤感,发明了“猴道主义”,整天劝说同胞要和平共处。某日,这只聪明的猴子在森林边发现一根大圆木,木头上有一个洞。猴子跳进木头洞里,把木棍插入水里前后划动,圆木随之前进或后退。这只猴子非常高兴,把它叫做船,跑去招呼同胞,指着对岸的森林与在森林中奔跑的野兽,说,现在我们有船了,不要再打架了,让我们去那里打猎吧。猴子们赶走它。它们不肯放下手中的兵器。也许不是不肯,是不敢。猴群的历史中有着血淋淋的教训,所谓“刀俎鱼肉”。这只脑袋进水的猴子,以为自己声音太小,以为别的猴子都很愚蠢,便以启蒙为已任,跑到猴军对垒处喊话,并且涕泪交加。没有哪只猴子愿意理会它。当战鼓响响,一把刀割过它的喉咙,再一旋,剥下它的皮。这皮马上被制成盾。战争仍在继续,不仅仅是为了争夺食物,雌猴以及其他任何一种微小的因素都将导致战争暴发。
一只小猴子出生在这个荒谬的尘世。它长大了,非常困惑。它困惑的不仅仅是猴子为什么要打架,而是“猴子是怎样从根本不存在变成某种存在,然后那种存在的一小点儿又怎样变成现在的这种样子。”要知道,在过去38亿年的不同时期里,哪怕进化发生最细微的一点偏差,猴子们也许就要用头顶的鼻孔吐出空气,然后钻到18米的深处去吃一口美味的蚯蚓。小猴子跳上船,划了几千公里,来询问部落里最有智慧的鼻毛比雌猴头发还长的老猴子。老猴子看着小猴子驾来的独木舟,面容哀戚。小猴子问老猴子为什么要难过。老猴子指着独木舟说,“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小猴子说,“它叫船。所有的猴子都这样说。”老猴子说,“它叫诺亚方舟。”老猴子落下眼泪,“上帝在宇宙中遨游,将物种撒播星球,再次回来之日就是收割食物之时,整整四十天的暴雨,万物皆被吞食。上帝有一个巨大的胃。他离开了,他在那洪水之上留下诺亚方舟,让生命的种子得以残延喘息,以便再次收割。”老猴子的狂乱谵语,有着像探照灯一样强烈的光芒。可怜的小猴子在这一瞬间明白了,明白了所有的因所有的果所有的过去所有的未来。它暴怒起来,试图去拆毁那船。但等它停下手,那里就马上出现了一艘跟过去一模一样的船。
扎咳嗽着,从坛中倾出一杯酒,饮了;从坛中倾出一杯酒,又饮了。他饮酒是双手端杯,酒到杯干,身体就像个装不满的大酒瓮。事实上,他不是在饮酒,是在吃酒。青玉杯原本光滑的杯沿已被他吃出一圈小豁嘴。扎终于放下杯,屈指成拳,用力地捶捶后背。囚室中发出金属的訇然回响。扎用指甲刻于地上的句子,随着这响声一块块剥落凸起,浮在空中,渐渐现出各种颜色,犹如蜻蜓,在飞,闪动翅膀,轻盈地俯冲,突然凝住,瞬间消失在扎的身后。
“认识这些可怜的生物吧。它们细长颤颤的尾翼、青褐色或深蓝色的胸腹以及那双美丽的复眼就已是它们不可饶恕的原罪。孩子们挥起网兜、黏有蛛网的竹竿还有扇子,黏住它们或打晕它们。然后快乐的女孩子把蜻蜓的尾翼翘起来塞入它嘴里,拍手欢叫,蜻蜓吃尾巴罗,蜻蜓吃尾巴罗。男孩子自是看不起这种小打小闹,或者扯下它的头颅扔在蚂蚁窝边,或者用线系住,一根线上系一只,手上拿着十几根线头,大大小小的蜻蜓就绕着自己飞,飞到后面,线打起结,怎么也解不开,就在线团下再绑上一块石头,把一团乱七八糟的蜻蜓扔在河里,看水是怎么把它们淹死。”扎用手背擦去嘴角的酒渍,眼睛里有嘲谑之色,双手拇指紧按太阳穴,喃喃说道,“我出发,行向众神的庙,我所行驶的船名叫灵魂的集合所……”
屋子越来越暗,仿佛有一阵风吹入囚室中,定睛看去,却像是一条细细的灰色影迹,自囚室上侧的洞口中泻下,泻得缓慢,似乎比时间还要慢。地上却很快出现一艘船,指甲盖大,桨橹桅帆,一应俱全。而随着扎的祷告,这船还在长大,又好像只是眨眼间,这船有了寻常大小。扎纵身入船,向我招手。
他是在招呼我进船么?我迟疑地望向四壁,等我再扭回头,船已没了踪迹。我望向地面,扎曾留下的那些句子都不见了,地面光滑一若娅的脊背。
扎,南方之南是无尽的大海。大海那边又是什么?是檌城么?
檌城从未被某本书籍记载过,但它确实存在。
当月光自大海深处涌出,宛若一头头身躯庞大的洪荒异兽,在原本平静、黑色的海面上奔走,有人突然在倾斜的甲板上听见了鲸歌。歌声摇曳着自暗处升起,犹如水追逐着水。这种奇异的声音能够刺透任何一种哺乳生物之灵魂,让那些有幸听闻的人黯然神伤,又喜极而泣。无数悦耳的音符,仿佛是一株散发着清香的梨树上所掉落的洁白繁密的花朵,纷纷扬扬。海面悄悄恢复了平静,月光所化的露水让大海变得水晶一样清澈。人们惊讶地瞥见海底出现一堆堆蓝色的浑圆石头。它们犹如天上之星辰,高亢而渺远,又仿佛是一个接一个的美梦,让人目眩神迷。
“那是檌城啊。”一个黑头发的人欣喜若狂地大叫出声。
没有人回应他的鲁莽。
大大小小的石头在海底无声无息、迅速改变着形状。每堆石头的形状都不一样。哪怕是同样一堆石头,也同时包含了野虎、海棠、奔马、景泰蓝瓷与一朵曾佩带于诸神衣襟上之玫瑰的形状。唯一不变的,只有充溢石中的纯粹的蓝——色彩不是中性而无辜的,它们各自携带隐喻与含义。蓝,比红色轻,比黄色重,比长度长,比宽度宽,且每时每刻都在向自身的中心收缩。这是一种理性的深度,或许能帮助我们认识隐藏到宇宙尽头的奥秘。是这样么?
船靠近了一堆琥珀状的圆石。人们屏气静息凝视着琥珀中的昆虫、苔藓、地衣和松针……一瞬间,人们又瞥见了一个端庄妇人、一个黑头发的愁眉男子、一个少女赤裸的身子。
少女是那样美。上帝在制造玫瑰时也制造了她的脸庞。
也许仅是情窦初开,少女爱上父亲,想把美好的身体交给她心目中最好的男人。这遭到拒绝。女儿不死心,设计了一场车祸,弑母,并伪造母亲的笔迹,说自己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父亲信了,只是沉默,被爱人曾经的背叛折磨着。几个月后,父亲偶然发现女儿的秘密,这让他彻底崩溃。杀死自己爱人的,是亲生女儿……每个人都在圆石中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结局。它们并不一致,他们还是不约而同的轻叹一声。
图案又发生了改变。仍然是那少女的脸庞,悄悄隐藏在一幢巴洛克风格建筑物的二楼的丝绒窗帘后。她脸上有泪痕。这是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的白天。奥匈帝国王位的继承人弗朗西·斐迪南坐于马车上。人们高声欢呼。一个黑头发的年轻人从怀里掏出手枪。显然,第一次世界大战将因为这一声枪响发生。但,就在这时刻,那少女或许是因为目睹了未来,用力扯开胸衣,露出两个浑圆的乳房。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止了,停止在这一刻,好像被上帝施了魔法。
唯有那少女嫣然轻笑起来,她破涕为笑,沿着木梯走下楼,在经过马车时,顺便还捏了捏亲王翘起的神圣庄严的唇髫。少女踱到年轻人的身边,用乳房抵住枪口。枪口垂落,年轻人重新拥有了行动的能力,他一把将她拽入门洞内,与其交媾。马车恢复前行,人们再次振臂高呼。
“这就是檌城么?”黑头发的人喃喃自语。他的眼中已满是泪水。
“世界在变,而我始终如一。”他又说了一句,掏出一把左轮手轮,塞入嘴里。檌城不见了。大海发出骇人的咆哮。所有的人如梦惊醒,齐声惊呼。他们忘掉檌城,也忘掉了那个黑头发的人。船在黑色的海面,如一点萤火,飞入檌城的灌木深处。
十四
一九六九年到了,毛主席一声令下,全民皆兵,备战备荒。这年四月,中国共产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林彪作为“毛泽东同志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写入党章。我们在高呼“祝我们最敬爱的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后,一般要再补充一句“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革命的口号层出不穷,不过越喊越无聊。牛鬼蛇神是泥巴里长出的草,割了一荏又长出一荏。我有点烦了,觉得很憋气,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刘少奇是不是叛徒、内奸、工贼关我屁事。唯一令我有点兴趣的是三月份打响的珍宝岛自卫反击战。苏联大军压境的直接后果是,空气中有了火药味,大批的民兵武装喊着号子排着方队在街头跑来跑去。我跑去看他们打靶。说来也可笑,那些人练习的时候扔的是木手榴弹,当一个民兵脚底打滑不小心木手榴弹扔在脚边时,那位黑脸膛的民兵营长马上扑过去,胸脯压在上面,高喊一声卧倒,然后嘴里长吟,向雷锋同志学习。
这事还上了县里的广播,说这位民兵营长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发扬无产阶级专政精神,及时粉碎了“帝、修、反”分子的疯狂反扑。这很荒谬。我平生第一次意识到荒谬这个词。我觉得这位民兵营长起码喊错了口号。雷锋叔叔是做好事的。他应该说,向王杰同志学习。
“什么是理想,革命到底就是理想。什么是前途,革命事业就是前途。什么是幸福,为人民服务就是幸福。”这是我前二年看过的《王杰日记》,当时很激动,现在没感觉。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这年的夏天改变了我,体内出现许多看不见的裂痕。我整天无所事事地到处溜达。我突然发现县文工团新来了一个面容身段都很好的女人,也就二十岁出头,白脸白手白胳膊白头发——因为她时不时要演上一段样板戏中的《白毛女》,若跳《红色娘子军》,头发就比墨汁还黑了。身上的军装是改过的,紧贴住腰。她能用脚尖在舞台上行走,能在空中迈“一”字,韧带出奇得柔软。我见过她练功,前踢、侧踢、后踢,把腿架在窗台上往下压,嘴里还小声数着数。阳光照着她,她的身子是半透明的,好像是鸡蛋壳里装着的蛋清。
我都有想把她吃到肚子里的冲动。她在《红灯记》里饰铁梅,在《智取威虎山》里扮小常宝,在《沙家浜》里唱阿庆嫂,要扮相有扮相,要嗓儿有嗓儿,那眉眼里就有水。她在舞台上的时候,世界就像一颗树被轻轻放倒。不过,她也闹过笑话。有一次汇演,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在演《红灯记》里的铁梅时,有段唱词是:“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她神差鬼使地唱成“我家的爹爹数不清”。大家乐坏了。她反应很快,马上重新唱,但大家还是忍不住笑。
一九六九年冬天的雪下得非常大,整整下了半个多月,平地有几尺深。屋檐下挂起的冰棱有一米长。街头巷尾自然就能见到雪人。某日清晨,影剧院门口出现一尊特别漂亮的雪人。人们都说这不大可能是孩子们堆的,孩子们不可能堆得这样高,堆得这样俊俏。枯枝为眉,黑炭为眼,木板为嘴。木板上用红粉笔涂了颜色。头顶还搁上一顶破草帽。雪人一天天蹲在来往人群中。有天,一个淘气的孩子可能看腻了它,拿棍子去敲雪人,没敲几下,尖叫起来。大家跑过去一看,妈呀,里面藏着一个人。那年,虽非灾年,街头总少不了一两具冻死饿死的尸体。难道是胆大的孩子用尸体堆雪人恶作剧?等到大人敲掉冰块与雪花,赫然发现里面的那个人竟然是县文工团里的那个唱样板戏的漂亮女人,面容栩栩如生,宛如沉睡。
那天我就在影剧院门口玩,我很难过。如果我妈死了,我都不会这样难过。我心中仿佛有种东西被打碎了。我都喘不过气,说不出话。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被堆成雪人?是哪个丧尽天良的畜生干的啊。我掉下眼泪。我躲在角落里抽抽咽咽,不停地抹着眼泪,不断地想起她练功的样子。我觉得她应该是天使,应该飞到天上去。这桩案子至今还是一个谜。或许现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再想起她了。
一九七零年是乏善可陈的一年。革命形势不是小好,是大好。人造卫星上天了。西哈努克亲王到北京了。倪志钦创男子跳高世界纪录了。“批陈整风”运动开始了。中共中央号召广大群众对反革命分子进行检举、揭发、清查、批判,把隐藏的敌人挖出来了。阶级斗争仍然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我十五岁了,有了喉结,开始变声,腋下也长出汗毛了。
我已经不再相信一切喊得震天响的口号,包括二年前血液为之沸腾的到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之类的话。青皮的二哥小名二狗,那是红卫兵里笑傲风云的人物,头戴一顶真正的确良的绿军帽,穿四个兜还有肩章痕迹的军衣,腰上系皮带,手拿红宝书,在千人大会上侃侃而谈,声若洪钟,那个英气逼人啊,这若是现在,准能当电影明星。青皮打小就没少仗他二哥的势横行霸道。也就是我爸是开车的,能有好吃的,要不小时候哪轮到我做司令,他做军师?不过,长大以后,因为不在同一个学校,交往倒少了。见面点个头。
二狗是六八年戴大红花去的贵州,七零年却像一个乞丐般溜回家。若非他妈妈哭得泪如雨下,我还真认不出他。仅仅三年,就已换了模样。看来,那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地方是去不得。二狗的愿望当然得不到满足。街道居委会的大妈拿着红宝书上门忆苦思甜做思想工作,把一些话车轱辘说。二狗大怒,当场拎起一把菜刀,吓得老大妈连滚带爬。二狗妈见事情不妙,往儿子手上塞钱,哭着喊着叫他赶紧跑,回公社去。要不,派出所等会就要过来抓人。二狗脖子一挺,骂了声娘,把刀一挺,说,老子死也要死在城里!
警察过来了,二狗的豪言壮语顿时灰飞烟灭,被逮进去,算作“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典型”,被判入狱十年。
但命运就是这样荒唐。我想去乡下时,不让我去;我不想去乡下时,却又不得不去。
那时的高中已经陷于停顿,没恢复招生,我这样的初中毕业生,实际上只有二条路可走,一是就业;二是下乡。我甚至不可能呆在家里做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无数双眼睛在观察着身边每一个人的动静。人人头上都罩着一个看不见的无形大网。谁敢保证自己明天不会被打倒成为万人唾千人踏的牛鬼蛇神?许多人上班回了家,都偷偷对着镜子练鞠躬,上身与腰部之间的角度在九十度这种标准的鞠躬能让自己在批斗会上少吃点苦。
继父还在做着那个工宣队的大队书记,但当母亲提出试图通过他的影响把我留在城里的某间工厂时,继父拒绝了。也许继父是有了李国泰,我这个拖油瓶自然无足轻重;也许继父认为我长大了,不应该再躲在屋檐下,去乡下煅炼一下也是好事;也许继父其时有说不出的苦衷,自己也处于泥菩萨过江的非常时期;也许我这个半大不小的存在影响了他夜里在母亲床上的发挥;也许是因为继父认为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是一句颠扑不倒的真理——附带说一声,我认为这是一句很混账的话。一个简单的常识,农民最苦,有几个农民做了人上人?要当人上人,关键是要学会吃人。
我倒不恨继父的决定。用我后来在知青点遇见的一个北京知青的话来说,叫“爱谁谁。”知青苦不苦?别人我不知道,我反正不觉得苦。或是因为我就在本省插队,离家并不远,不曾有机会在北大荒种过粮食,不曾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里上山砍过木头。伙食虽差,天天红薯稀饭再加白菜帮子,吃了老放屁,毕竟能吃个半饱。时不时还可以去附近村庄打狗吃,去溪里摸鱼、捡螺丝壳。就别指望菜里有油——一块长了绿毛的肉皮在锅底一擦算是打牙祭了。但我觉得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压根没心思滚一身泥,属于典型的不求上进的知青。知青再苦,能苦得过农民?知青刚下乡的那几年,国家每月还补助四十斤粮食,八块钱生活费。知青不干活,饿不死;农民不干活,那是真正要饿死了。生产队更不会因为知青不出工,过来抓人批斗。无非是这帮老子英雄儿好汉的家伙原来心里的优越感被打破了。所以现在每当我见到一些所谓的知青回忆录时,心里就发腻。这是你自找的苦,怨不得别人,不要没事就抖落这点破烂。还有,就算你是真正吃了苦,你丫的也只是苦了几年,农民在那片土地上可是苦了一辈子。
不过,广阔天地,乐趣无穷。我算是真正开了眼界,长了见识。
那些乡下婆娘真是活泼泼,眉眼儿俊,手底下勤,对付起那些吃她们口头豆腐的老男人来毫不含糊。三言两语,几个婆娘四面围上,扒下那老男人的裤头,摔几个屁墩儿,大笑着跑开。老男人捂着下身,跳进草丛,唱起山歌。唱什么山歌哟。就是扯黄腔。什么随你后生啷个硬,经妹炉灶软如绵。什么张郎之妇李郎骑,李妇重为张氏妻。什么郎姓毛。姐姓毛。赠嫁个丫头也姓毛。毛家囡儿嫁来毛家去。半夜里番身毛对毛。
也开批斗会,主题是永恒的斗私批修,但哪有我原先见过的那般惨烈,完全是妇女工作大会。几名地主婆轮流讲她们当年虐待长工丫环的故事,讲得柳腮桃红眉眼汪汪,细节特别丰富。大队书记开会时一本正经;开完会,就与那几个地主婆眉儿来眼儿去。傻瓜都晓得大队书记与这些地主婆人人都有一腿。
有个笑话,说县里的工作组来村里,吃过饭,开过批斗会,大队书记把几个地主婆分头送进工作组成员的房里。一个工作组成员是年轻人,唬得跳出房。
大队书记在外面见了就问,怎么不在屋里干革命工作?
年轻人纳闷了,问,干啥子革命工作?
大队书记说,操逼啊。
年轻人差点跌倒。
年长一辈的大队书记赶紧解释,说,我们贫下中农翻身做了主人,骑一骑地主婆,这就是革命工作。
年轻人大窘说,这个我干不来。
大队书记一笑,压低声音,指指工作组组长的房,说,首长现在都干得热火朝天,大干、快干、猛干,你不干,你不就成了反革命?
究竟有没有这回事,我不知道。假若有,我很佩服这位大队书记的谈话水平,有逻辑有水平。或许正是因为这位大队书记的英明以及地主婆们的身子,这个村里的气氛还算比较详和。日出而作,日落而歌,颇有几分《桃花源记》里的气象。只是就苦了我。无师自通学会了手淫,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那些地主婆的身子就出现了,还都是不穿衣服的。我浑身躁热,痒,还麻,自涌泉穴麻到泥丸宫没一处不难受。早上起来,看到床单上的那一滩褐黄,恨不得把自己的那玩意儿拿刀剁了,心中有特别巨大的罪恶感。
一九七一年出大事了。这年秋天,中共中央发出《关于林彪叛国出逃的通知》。九月十三日,林彪坐三叉戟飞机出逃,在蒙古境内温都尔汗附近坠毁,成为死有余辜的叛徒、卖国贼。我是在十月底才知道这事。
当时,我躲河边的蓬草里看洗衣妇人。她们腰间露出一弯白,白得耀眼,白得像天上的月牙儿。我像吸了毒。那么一星半点的肉色,就害得我裤裆里那家伙硬挺挺。我趴在地上,身子上下起伏。土比较软,我他妈的还真在地球上戳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十六岁的我,性欲何至于如此凶猛?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唉,我这辈子,女人就是我的毒。成也女人,败也女人。
然后,我发现不对劲。一个叫小兰的年轻妇人一头扎入水里。其他几位妇人也不去救,手中拿着木槌,呆呆楞楞,好像在玩“木头人”的游戏。水并不深,小兰坐在水里,水打湿上衣,隐约能看见胸口两点嫣红。我几乎要嚎叫起来,一泻如注,终于舒坦了,摊开四肢,躺在地上。耳膛内渐渐生出细微的响声,渐渐一声高一声低。我腾地一下坐直身,竖起耳朵。林副主席啥时改叫林彪反革命了?这高音喇叭里传出的声音犯了大错,是要抓去坐牢的。我这可不是说笑。前二年,县里的黑市上,有个人来卖猪,因为急于脱手,价钱要的比较低。买主疑惑这是病猪。这人脱口而出,这头猪会永远健康!坏事了。“永远健康”那是林副主席的专用词汇,是每个人天天要表达的衷心祝福。这人无疑是攻击最最敬爱的林副主席,当场被人揭发,押送派出所,打成现行反革命,判了十五年。
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冲向知青点。屋里坐着的几个人皆泥雕木塑,眼珠子不动。林彪叛党叛国了?操。那位无意中把猪比喻成林副主席的人是不是要马上被释放,坐火箭,像陈永贵倪志福等人,直升中央?我搓了几把手。一个叫林达的知青,此刻脸色堪比臭鸡蛋。往日林氏的荣耀已化作无法洗刷的耻辱。一个叫郑红卫的知青用拳头砸脑袋,砸得咣咣响。一个叫高海民的知青用手指抠鼻屎,把鼻子抠出血,还浑然不觉。一个叫齐雅的女知青,叉腿坐在地上,裤裆开了线缝,能看得见内裤的颜色。
那一夜,众人无眠;那一夜,众人无话。月光浮在窗外,比冰还冰。大家的脑子都无法消化这件石破天惊的事。第二天,我急急回城,想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
县城的气氛又紧张了。一块石灰掉入混沌的早已死去多时的水潭。挂着高音喇叭的木电线杆下站满人。被污浊的岁月熏得发黑的脸庞惊疑不定。几个在马路上慌慌张张跑来跑去的人,是畸形的,歪着脖子,脸色苍白。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坐在供销社门口的石阶上哭,嘴里还说,“大海航行靠舵手,妈妈,林副主席不是永远身体健康吗?”她的母亲忘了去捂女儿的嘴,咬着嘴唇,仿佛已被雷电击中。空气里有酸恶难闻的气息。我没回家,去找了几个留城在工厂里的初中同学。
我们喝醉了酒。喝的是米酒,那种据说是用农药乐果酿的酒,酒色浑浊,入口与刀子一般。我们疯了一样,在山坡上又跳又喊,破口大骂这个该死的林秃子。妈的,眼看都要成接班人了,这是发哪门子疯?我们互相掐对方的脖子,相互拳打脚踢。我们恨不得把对方打死,也恨不得对方把自己打死。太多的疑惑,太多的不解,太多的难受,憋在喉咙里,无法宣之于口,甚至无法对身边的同学讲起——我们都深知把这种疑惑讲出口的不可控制的后果。我们不再是学生了,都在社会上有了一点经验。我们只能用眼神交换心底的秘密,用肉体的疼痛来换取暂时的平静。
多年以后,我不断阅读有关林彪元帅的书。这是一个搞出了“一点两面”、“三三制”、“三猛战术”、“三种情况三种打法”、“四快一慢”、“四组一队”“六个战术原则”等的军事天才;这是一个在延安党校说“资本主义是少数人发财,共产主义是大家发财”的且敢于直接顶撞毛主席的人;这是一个在塔山阻击战中,告诉程子华“我不要他的伤亡数字,我只要塔山”的人;这是一个以黄埔四期生的资历凭赫赫战功超越当年的老师、学长、上级位列十大元帅第三的人;这是一个对要参加一个老同志新婚的叶群说“老少配算什么回事,我不去是表明我的态度”的人;这是一个提出“毛主席的话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把毛主席捧上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神坛的人;这是一个在党的九大主张国内的主要矛盾不是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矛盾,而是“先进的社会主义制度同落后的社会生产力之间的矛盾”结果遭到毛主席嫌弃的人;这是一个与毛主席决裂后坚决不写检查,当着毛主席的面拂袖而去的人。
千秋功罪,何人诉说?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一九七二年,中美上海公报发表,中日邦交正常化,美帝国主义与日本鬼子成为朋友了。我想不通啊。我在这一年里写下了大量的诗句,不谦虚地说,若非后来一把火烧了干净,我可能也是“北岛”、“食指”。冥冥中,自有天意,一瓢一饮,那也是强求不得。
知青生活百无聊赖。不要说我,在鸠形鹊面的现实面前,大家都没有了救黎民于倒悬、引世人至大同的崇高理想。或许有,但就没见谁再整天高呼毛主席万岁,指点江山,畅谈国是。
我们这个知青点上共有七男六女,来自全国各地,大家都不曾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将在下半年得到改变。也许是本能,也许是精明,总之,女人适应环境的能力让人咋舌。我们男生还在整天四处祸害,六个女知青不约而同与大队书记、会计、民兵排长等几个底层政权的代表者打得火热。村里的婆娘又哪及学生伢子的细皮嫩肉?这些手脚粗大的乡下人没事就往女知青的房间里奔,嘻嘻哈哈,谈天说地,讲白一点,就是打情骂俏。
男生们眼睛看得流血,潜意识里早把这六个女孩当成禁脔,虽说彼此之间为了某个女孩儿的眼神也明争暗斗,但哪里容得这些手脚粗大的村人沾指?忍无可忍,毋须再忍,在共同的敌人面前,空前团结。大队书记呢,斗争经验丰富,凡是劳动,女生干轻活,男生干重活、苦活、累活、最危险的活。这也没什么,还故意把我们分开,喊来地主婆与我们搭档,他们与女生搭档。那个姓熊的民兵排长最是可恶,教女生干活,都是手把手,扭臀送胯,那模样,就别提多恶心。
那是七月的夜晚。其时,万千暑气已被草木吸吮殆尽,山壑岩缝间生出丝丝缕缕的阴凉。阵阵晚风吹得脊背上发麻。是无月无星的夜,正好去干我们早已谋划多日的勾当,目标是这个行为最卑鄙恶劣的民兵排长。这叫敲山震虎,震一震大队书记这只老虎;也叫杀猴给鸡看,杀给那些看见女知青眼睛就放光的老男人们看。我们那时的胆子也真大。等民兵排长从女知青那谈心回来,用毛巾包脸,蹿出沟渠,一棍子横扫,二棍子打翻,再用麻袋套头,两个人死死按住,其他人闷声猛踢,再扒了他的裤子,用绳子一头绑在睾丸上,一头绑在一只癞蛤蟆上,把已准备好的粪便倒在他身上,倒吊在树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即捏着鼻子鸣金收兵,回到老乡家里继续打牌。
第二天清晨,全队轰动,那些婆娘们笑得打跌,捂着嘴吃吃笑。我们跑去看热闹。没法不笑。癞蛤蟆见人多,跳得愈欢,东跳、西跳、南跳、北跳,那民兵排长的生殖器经过一晚上露水的滋润以及癞蛤蟆的不断扯动,早胀得紫红色,有木槌大小。等人把他七手八脚解救下来,人已经痴了。大家就猜这是谁干的?我们当然不会承认。这事成了无头案。民兵排长的气焰被打掉了,老实多了。这也是因为这位可怜的熊排长除了好吃一点口头豆腐外,其他方面还真老实,要不,我们岂有好果子吃?
更郁闷的是,我们那时哪里懂得不叫的狗才咬人?第二年大学恢复招生,生产队有一个推荐工农兵学员的指标,知青点炸开了锅,十三个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男知青之间的联盟瞬间破产,彼此拆台,打小报告,卖命干活,比赛着给大队书记送烟送酒,恨不得喊他老人家做亲爹。若大队书记好男色,要不,我相信我们中间的某个也一定会把自己的臀部洗净献上。
女知青呢?可能天下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用现在网络上一句较流行的话来说,真是“马勒戈壁上的卧槽泥马”,六个女知青,全被大队书记睡了。指标只有一个,人有六个。咋办哩?书记挨个做工作,最后说,大家抽签吧。大队书记确实是高人。思想政治工作做得特别好。六个女知青不知道吃了什么迷魂药,点头答应。或许她们以为这是最公平的法子。齐雅摸到“去”。其他五个女知青也没二话,反正大队书记拍了胸脯,明年还有指标,又或者是党票、招工进城。总之,小不忍则乱大谋。不料,这位齐雅姑娘当真是狠角色,到学校后,脑袋突然开窍,写了封匿名信,到县革委。其时,正是风头浪尖,县里来人一查,大队书记手中的地主婆没派上用场,几个被书记大人洗过脑的女孩子被训练有素的调查小组分开一问,纸里就兜住不火。这位保了村庄几年平安的大队书记便被从重从快了。开始我还奇怪,这位《红灯记》唱得格外好的大队书记咋就不见弄大一个女知青的肚子?后来才知道,这位书记大人从地主婆那弄来一种偏方,反正喝了能避孕的那种。
十五
天空中有一团奇异的光。我不清楚扎为什么能够死而复生,又来到我的梦中与我交谈。默不作声、神情倔强的孩子在这团状若圆形废墟的光中张开双臂,脸庞上流淌着暗红色的火。
圆,不存在首尾,是无尽的循环。那巫师来到废墟中,看见宇宙像一只翩翩飞起的蝴蝶。这个肤色灰白的人“知道眼下的任务就是做梦。他要梦一个人:他要梦见他,包括他的全部细节,并把他带进现实。”他用了一连十四个晚上,梦见一颗心脏,又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终于在梦中创作出一个完整的人。这是一个双目紧闭的小伙子,还缺少灵魂的注入。巫师向神明祷告。
神并不是某一张具体的可以用词语准确定义的脸,它是老虎与马的结合,同时还是一头公牛、—朵玫瑰、一场暴风雨。神把火的秘密告诉了他。同时也提出祭献的要求。巫师答应下来。于是,在他的梦里,小伙子活了过来。巫师悉心教育着他,使他强健、智慧,能把旗帜插在高高的山峰上。离祭献的日子越来越近,“为使他永远不知道自己是个幻影,相信自己是人,和别人一样”,巫师使孩子忘掉了所有的学艺岁月,送走他,自己坐在废墟深处,担心着孩子的前途,不再做梦——只有火才知道他的孩子是一个幻影。当巫师听船夫说起“北边的神庙有一个魔法师能在火上行走且烧不着自己”时,他感到忧心忡忡,生怕自己的孩子只为作为一个幻影的存在被世人知晓。这种忧虑并没有持续多久,大火来到了废墟,巫师朝着大火走去,火焰并没有吞噬他,而是像情人的手指,抚摸着他。巫师终于明白:他自己也是一个幻影,一个别人梦中的产物。
我在谁的梦中?谁又在我的梦里?是砌城堡的大脑袋的孩子,还是头缠白布的扎?世人是梦,白驹过隙。宇宙是一个在不断鼓胀的气泡,比梦还要轻盈,让一切变得不可置信。无数的光自地面喷薄而起,把树木微黑的叶子张开。风送来远处窃窃私语的人声。这些极细微的声音若一根棉棒,掏弄着耳膜。我们都在梦里面。区别只在于,有人醒不过来;有人醒了;有人醒了,害怕了,装睡了。扎的影子缓缓消散。也许他就是夏老头所说的鬼。他为什么不攫走我的灵魂?或许他不是鬼,是我的想象。又或许那个脸庞与上帝重叠的孩子也是我的想象。而被夏老头驱赶的孩子是另一个孩子。
沙堆在我眼前静默,不动声色。我起身来到它的面前,蹲下,摆弄着那些断砖、木板,把它们垒成墙。
墙,一种实体,是最富于哲学色彩的建筑。
它解释着人们的生活。它是暴君,是秦始皇——虽然最初它的出现是“所有的存在”为了摆脱懵懂,克服对未知的恐惧,避开猛禽恶兽的爪牙。但这个由“绝望的箴言、连绵不绝的阿拉伯数字、危险与失败,以及所谓的荣耀”所一层层夯实的巨大墙垣,很快变成牢笼。就像牧人圈养他的羔羊,我们被墙圈养,并逐渐习惯了对自由的厌恶。我们造墙,守墙,在墙内居住,心甘情愿被自己所亲手堆砌的物吞没。墙无处不在,遍布大地,也遍布人心。我们的内心是一个充斥着墙体的迷宫。我们被幽闭或者说自我幽闭在其中。迷宫层层迭迭,没有尽头,没有出路,没有虚,没有实,只有让人厌倦的重复,重复昨天说过的话,重复前天做过的梦,重复一切。墙与人一样,都要浪费资源,并谋求存在的意义,至死不悔,一直到被拆迁为止。每堵墙都是垂直的平面,对其他墙壁而言,都是一种冷漠的拒绝。它们只肯与出身于同一血缘的墙在一起围合空间,构成封闭的圈子。它们厌憎墙外,蔑视一切在墙脚萎缩起身子的生物,也蔑视试图攀越墙头的衣衫褴褛的孩子。
我在墙里面,注视着外面的世界,偶尔阅读一些小说。我很喜欢法国人马塞尔·埃梅写的《穿墙过壁》,喜欢那个戴一副夹鼻眼镜,蓄一小撮山羊胡子的迪蒂约尔,就跑去与他聊天——他一直呆在诺尔万街头那堵灰色的石墙内。我们聊天的话题并不仅仅避限于墙,比如中国的长城,德国的柏林墙,以色列的哭墙,西藏的骷髅墙,城市街头画满各种涂鸦的墙……事实上,因为世上最坚固的墙壁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屏风,所以我们很少讨论墙,话题一般针对墙的外面。偶尔也调侃一下那些含眉涩眼、嘴角噙一枝红杏出墙去的女士们。这时候,迪蒂约尔就不可避免地要说起他那个幽闭的美人,说他的手指至今仍能回味起她嘴唇上的蜜。这让我有点嫉妒,就与他讲佛的“白骨观”,红颜骷髅,五蕴皆空。他只是笑。
我搬出俄狄浦斯,说,“我们眼中所见鼻中所嗅耳中所闻无一不是虚幻,俄狄浦斯刺瞎双眼并不像传统解读上所说是无法直面罪恶和悲惨,而是为了回到内心,仰观神圣。你丫在墙里住了这么多年,咋还没有回到内心得道成圣?”
迪蒂约尔问我,“有没有听过孟姜女?”
我当然听过。只要是中国人,谁会不知道孟姜女?她神奇的眼泪,曾经让墙差点为之崩溃。那是人类历史上的一次奇迹。但幸好死亡很快剥去了她的骨架与血肉。我说,“你提这荏是什么意思?”
迪蒂约尔说,“我昨天看见她。用你们东方佛教轮回的观点说,我看见这世的她。她还是一个大美人。”迪蒂约尔谨慎地选择着词语,说,“她蹲在这里哭。她的眼泪确实拥有可怕的力量。墙摇摇欲坠,吓得我赶紧扔出几枚金币。”迪蒂约尔的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继续说道,“她捡起金币,就不再哭了。她把手掌贴在墙壁上,希望里面能再多滚出几枚金币。我当然满足了她。”迪蒂约尔竖起中指,朝墙壁上一幅浮雕指去,“看,她现在就在那儿。”
时间在暗中打了一个结。
墙在我手掌中,被夯筑打着,慢慢长大,构成了军营、要塞、广场、剧院,以及城堡的四壁。
由墙逐渐垒出的城堡在手掌下长大。是檌城么?
三叶虫、始祖鸟、恐龙、猿人、智人……慢慢出现,慢慢隐没。我朝城堡深处走去。这是一个时隐时现幽深的洞穴,里面有不可捉摸的长廊。它由各种势不两立的冲突、镜子、隐晦的道德、孤寂、人心中最深切最迫切的欲望、空虚混沌、秩序……所构成。
又传说长廊尽头是那超越宿命与幻灭的存在,是宇宙的尽头,是一个无限丰富微妙的、不可言传的存在,连最伟大的神祗在那里也要俯体下拜。但因为长廊所构成的迷宫,从未有人抵达。虚无中流出的光,长着乌鸦一样的翅膀,自走廊中掠过。走廊两侧是一盏盏淡青色的灯盏。灯盏上的火焰湿滑黏涩,如同生满细密鳞片的脸庞——凝视它,即可陶醉在想象、幻觉和魔力之中。
这些脸庞表情迥异,都有着一根长舌头。它们用舌头把所能触及的任何事物都拖入火焰中。有时,两根舌头纠缠于一处。粗一点的舌头就把细一点的舌头拖走,变成一根更粗的舌头。不知道灯盏里藏有什么。这种吞噬似乎有一个临界点,当舌头膨胀到某个尺度时,就砰一声又分裂成数十根细小的舌头。然后周而复始。
要躲开它们,惟有把自己藏匿在镜子的深处。因为镜子让火害怕起来,火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本身空无一物。更重要的是:镜子与火焰一样,都拥有惊人的繁殖力量。
一个影子,从我身体里分离出去。他小心地避开火焰吐出的舌头,来到走廓入口处。满是珠宝、药品、骷髅、沙、丝绸、大马士革刀、钟表、望远镜与腐烂的食物。但这些都是无用的,不能充饥,也不能替他多增添一点勇气。这个可怜人每隔数时辰朝走廊深处探头探脑,便被火焰中生出的脸庞吓得赶紧后退。他足够谨慎,所以他活到现在。他开始近乎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他在思考着什么?我注视着他。他已经完全迷惑在自己的幻觉中,被那个“永远不出错的……真实的镜子”弄得神魂颠倒又焦虑不安。
镜子是人们用来自我认识或者自欺欺人的工具。最早它是被巫师们用来占卜未来,当作通向极乐世界或者地狱的门户。它既能揭示真相,也能掩盖事实。事实上,所有的镜子都是《白雪公主》里的那面魔镜。它反射的不是光,是人们心中的愿望,并通过人的心衍生出一出出廉价的戏剧。
一个蜂腰细臀的女人出现在他面前,肩胛骨穿着锈迹斑斑的铁链。铁链锈迹斑斑,另一头通向镜子外面,被一个怒吼咆哮着的看不清脸庞的暴君握着。本该哀戚的女人有着发自内心的欢愉。这从女人轻快的步履、雪白的牙齿以及眼里的光可以看出来。女人双手托着一面小圆镜。这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小时候悬挂在家门口的照妖镜。他思索着这些隐喻,没留意到女人手中的镜子里正射出一团团光线。这些光线让他的因为思索变得细长的手指燃烧起来。他吓一跳,赶紧吹灭指尖处的火焰,然后目瞪口呆。在他眼前,不断闪现出肥矮侏儒与瘦高巨人的影像。侏儒、巨人与蜂腰细臀的女人在镜子前宽衣解带。
“镜子是污秽的”。孤独者看着性欲达到亢奋状态的他们,头疼得厉害。他们的身体逐渐漂出他的视野,进入到镜子的更深处。地上留下两根缠绕着的铁链。
这是为什么?他用残缺的手掌抚摸着自己变得奇形怪状的脑袋。他跑到镜子后面,试图去了解这面小圆镜的秘密。后面什么也没有。一个滑稽的小丑坐在售票的椅子上冷冷地注视着他。他感到不安,揉着眼又回到镜子前。他从口袋里拔出一把枪,对着镜子射击。子弹穿过他的心脏。镜子变成一堆碎片。碎片不断移动,分解,重迭,最后化成一个亮闪闪的点。一个奇异的点。没有体积、比例、明暗、色彩、香味、声音。准确说,只是一个概念上的存在。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当这个点出现后,他惊讶地看见没有生命的铁链突然跳起来,穿过子弹在他胸口所留下的洞,把他迅速拖出洞。他将沦为暴君的食物。这是不可更改的命运吗?他回头看了一眼。侏儒与巨人不见了。镜前只剩下脸庞绯红的女人,她的眼睛里含有如此多的火焰,她的胴体如受孕之兽。
他感觉到被撕裂的疼痛。一种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的,也在他承受能力以外的疼痛。
他尖叫起来。
活着的人啊,这些文字意味着什么?它们像一根根针,不知从何处而来,从头颅前方猛地刺来,刺穿头盖骨、松果腺、前额叶、大脑,并在某个不可言说的神经中枢处,刺穿了灵魂。不是说灵魂本为虚幻之物么?为什么,我竟然忍受不住这种虚幻被洞穿时的尖锐痛楚?已经快接近完成的城堡在颤抖的手掌下訇然坍塌。我颓然跪倒,双膝埋于沙砾深处。城堡所留下的废墟是一个有着翅膀的深渊。我朝里面掉落。它向上飞起。
十六
一九七三年底,我十九岁,回了城。因为继父的关系,在汽车队学徒,不算正式上班,学一门手艺活。用母亲的话说,不管是哪朝哪代,家有万贯,不如一技在身。文革进入相对平稳期,街头的喊打喊杀声逐渐稀稀落落。一些与林彪有关的冤案被平反,包括那头说猪永远健康的人。这是一个农民,可能被关出了毛病,回到家中,嘴里又大放厥词,见人就喊“林副主席身体永远健康”,结果又被逮回去。
汽车队的生活枯燥乏味。这里还保持着一定的师道尊严,技术好的老工人颇受尊重,也不藏私,问啥教啥。就是规矩太多,我这样的学徒不让上车,每天就给师傅们递扳手。有天中午,师傅睡觉去了,我手痒,没忍住,跳上驾驶室,发动,挂上档,想在场地里兜几个圈,一轰油门,车轮滚动,心里发慌,去踩刹车,慌中出错,踩了油门,所幸挂的是一档,速度并不快,汽车发出沉闷的吼声,一头撞在调度室的墙上。我傻了眼,跳下车。墙往里凹下一大块,下意识地进屋一看,妈啊,调度室后面一尊毛主席的瓷像,已被撞下橱柜,摔成几块。这可是杀头的罪!我闯下了弥天大祸。手脚冰凉,一时就没法动弹,灵魂飞走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那天中午躺在调度室长条椅上和衣午休的,是一个名叫白素贞的年轻寡妇,比我大十来岁,我喊她师傅。她看着我、墙、碎瓷,愣过几秒钟,听见别处有人喊“出什么事了”的声音,蹿下身,捡起碎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它们扔进办公桌的抽屉底层。
师傅们跑过来,七嘴八舌,把我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我没分辨,也不敢分辨,不敢看大家的脸,更不敢看那个藏了碎瓷的抽屉,膝盖软了,扑通一下跪倒。我真害怕有人突然拉开它,更害怕有人问及橱柜上的毛主席到哪去了?我哭了。我真不争气。师傅们或是以为我已深刻地认识到错误,没再更多地为难我,骂骂咧咧把车倒出去。我死死地看着白素贞的脚,那双穿着黑色灯心绒布鞋的脚。我的舌头打着结,牙缝里倒抽凉气。白素贞没有说话,身子一拧,走出屋外。第二天,墙壁被补好的调度室的橱柜上又重新出现了一尊毛主席的瓷像。与原来的一模一样。抽屉里的碎瓷也都不见了,像施了魔法一样。就有人奇怪,咦,昨天汽车撞到墙上,他老人家一点事都没有啊?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用眼角余光瞟了一下白素贞。她的嘴唇小小的,红红的,薄薄的。她看都没看我一眼。
过了几天,我买了四样糕点,去了白素贞的家。我喊了几声白师傅,没人应。我把糕点放在门边,想想不妥,又拿回来,往屋后走。后门虚掩,应手而开。倒把我吓一跳,里面透出冰凉的气息。我想退出,听到旁边杂货间有哗哗响声,一时好奇,头扭过去,眼睛贴住门缝一看,身体里的血顿时齐齐向上冲。
杂物间里有一个女人在洗澡,一个没穿衣服的女人,一个真正的全身赤裸的女人。
光线自几个窟窿里投入暗的屋内,照亮了一团乳脂。尽管水汽氤氲,还是能看见那女人丰满的乳峰,以及那两粒闪耀着光泽的嫩红葡萄。盈盈水珠自乳尖滴落,一滴一滴,滴得我口干舌燥。女人屈着身子,手拿毛巾在背部来回搓洗。因为明暗,身子一半透明,一半隐入暗中。又因为杂物间乱七八糟的家什,这具线条若起伏山峦的女体呈现出一种让人恨不得顶礼膜拜的优美。女人的头发被簪子挽起,有几根垂落在秀长的颈脖上。那浑圆轻盈的肩。那晶莹剔透的背。那玲珑纤细的腰。那微微翘起的臀。那大腿尽头幽暗的灌木丛里有一只怎么样的蝴蝶在飞?
我的身体发着颤,面部肌肉跳动不停,想离开,但就有一种不知名的力量把想狂奔的双腿牢牢地按在地上,裤裆里的那家伙已经比铁还硬,在上上下下地抖。
我的运气实在够背。屋后传来脚步,有人喊,“白素贞。”我如梦惊醒,想撤退,已来不及了,这若被人当作贼可不好玩,我稀里糊涂反手掩上门,杂货间里传出白素贞的声音,“哎。你等一下。我这就去。”怎么办?情急智生此话当真不假。我抬腿往屋里奔,准备开前门悄悄出去,走得匆忙,没留意到门槛,扑通一下摔倒。完蛋了。这回是真完蛋了。还没等我爬起身,白素贞已从杂货间里闪出小半张脸。我翻身坐起,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门外又传来喊声,“白素贞,你快点。”白素贞皱起眉头,看看面红耳赤张口结舌的我,扭头对门外喊,“要不,你先去吧,我还得一点时间。”那人走了。我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糕点,也不敢看白素贞,死死地看着屋子里的某个角落,眼角余光里,白素贞那十根脚趾头晶莹透剔,嘴里脱口而出,“我没偷看。”还有比我更愚蠢的家伙吗?此地无银三百两。话一出口,我已知不妥,再不敢在这屋里停留,拔腿想蹿,白素贞压低嗓门,厉声喝道,“等一下。你现在这样跑出去,算什么?等别人走远了,你再走。”白素贞的眼睛深不可测。
这年八月下旬,中国共产党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的时期,我在白素贞的床上,天天干着革命工作。我问她,“那天怎么会忘了插后门栓?”
白素贞望着天花板,叹口气,慢慢说道,“冤孽。”
我没想明白何谓冤何谓孽,这两个汉字是如何纠缠在一起的,笑了,用舌头堵住她的嘴,在那个女体的神殿里快乐地冲刺。我喜欢看她缩起身子试图躲避我的重击,也喜欢看她情不自禁撑高髀骨迎接狂喜时的样子。我像一头饿疯了的狼,哪怕她在经期,也不避讳。
白素贞为什么能够容许我在她身体里撒野?或许,她是在潜意识里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毁掉自己的身体与灵魂。就像陈清扬在《黄金时代》里被王二打了屁股。在那个人性极端被压抑政治挂帅的年代,唯有性的放纵才是对抗压制的有效方式,越异乎寻常的性行为就越颠覆政治的庄严。不过,这只是所谓批评家们的解读。扪心自问,事情的真相可能与这些巨大的政治话语毫无关系,仅是生命的本能所驱动。有件事,说出来,我很难受。可是事实。白素贞是一个天性放纵的女人。在与我保持这种不正当关系的同时,还与另两个男人保持关系。我为什么要难受呢?现在细细一想,是自己大男人主义的思想在作怪。对自己宽容,恨不得睡遍天下女子;对女人苛刻,恨不得天下女子都能为自己树贞洁牌坊。而且,男人这种东西总愿意把自己第一次性行为的对象幻想成天使,尤其是比自己年长的女性,里面所混杂的情感就更多了。
我无意像卢梭一般在忏悔的同时,还不忘粉饰自己。我承认自己不道德,把一个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女人当成泄欲工具。我在那时已心知肚明自己与她不可能有任何结果。我贪婪地呼吸着来自白素贞肉体的清香,一昧索取。她的身体给我带来无尽的愉悦,让我如醉如痴。白素贞很小心,也深谙如何控制我这样一个毛头小伙的手段,在单位上与我保持必要的距离,当十代会结束,夜夜狂欢也宣告结束,只有星期天的下午,她在后门挂起一个竹篮,我才可以溜进去。还有什么比这更折磨一个刚尝到美味的青年?我活在天堂与地狱里,一会儿微笑出神,一会儿闭目叹息,一会儿脸庞狰狞,一会儿嚎叫长啸。
一九七四年又乱起来了,要破师道尊严。主要是因为去年出现了三个风云人物,两个活的,一个死的。影响最大的是白卷英雄张铁生,人人都谈论他写在试卷背后的那封信,版本的内容不尽相同,起码有七八种。各种有鼻子有眼的小道消息到处飞,甚至传说张铁生是中央某要人的私生子。另一个反潮流英雄是十二岁的小学生黄帅。七三年年底,《人民日报》全文转载了她的日记。还加了编者按,赞扬这位小姑娘“敢于向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开火”的精神。还有一个河南的张玉勤,是初二学生,在卷子背后写打油诗,“我是中国人,何必要学外文?不学ABC,也能做接班人,接好革命班,埋葬帝修反。”结果受了老师批评,想不开,自杀了。最后老师与校长都被逮起来了。
这都是教育线上的事。我有所耳闻,但并不关心。我的心里满满都是白素贞。但我们之间的关系结束了。我无法忍受与另两个男人一起分享,暴跳如雷,问,“为什么要这样?难道你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她冷笑起来说,“为什么不可以这样?我与你好,就不要被人戳脊梁骨吗?”我无话可说。她很平静地说,“你走吧。”我说,“为什么?”她说,“你受不了我的。”我热血上涌,说,“我受得了。我发誓,我要娶你。”她咯咯笑了,说,“傻孩子。你想娶我?好啊,扛着八抬花桥来吧。”我打了她一个嘴巴。我以为自己是有权打这一下的。我没想到她的反应竟然那么激烈,马上抬手给我了两记耳光,喝道,“滚。老娘让你白操了这么久,你还想咋的?”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若离于爱者,无忧也无怖。
白素贞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人。我不了解她,时至今日,我也不敢说自己了解。为什么她不怕被人挂上破鞋拉去游街?尽管她足够谨慎,但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连我都可以发现她与那两个男人的秘密,别人不可能没道理发现。或许这与其中的一个男人是县革委会的副主任有关;或许,这与她不求什么政治上的进步,与人为善,处事比较低调有关;或许因为她是司机,街坊邻居平时能得到她的小恩小惠有关;或许与她有关系的男人远不止我发现的那一胖一瘦两个,有一个传言,说汽车队里的几个头头与白素贞都有一腿。
白素贞很奇怪,有时是冰,有时是火。她可能是那种天生媚骨的人。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让任何一个男人疯狂。但有几次,我在她上面挥汗如雨的时候,突然发现她一直在怔怔地看着我,根本没投入其中,眼神飘忽,让人害怕。那具雪白的身体仿佛与她没有任何关系。我也怔了,停下来,问,“怎么了。”她回过神,说,“没啥,你继续。”
不管我在她的身体里进入得有多深,她的内心也永远是我所不能抵达。
人心里真有一个恶魔。这年夏天的午后,我坐在汽车队后的小山坡上,四下无人,阴森森的绿意泌到骨头里。那一蓬蓬草是一只只披头散发绿脑袋的鬼。我吃着从家里带来的馒头,也用馒头碎屑逗弄蚂蚁,并把它们一一摁死。这些蚂蚁都是白素贞。
太阳移到头顶时,来了一个大眼睛的女孩儿,十三四岁的样子,不知是附近哪户人家的,瘦骨嶙峋,脸庞也脏,赤着脚,腿与细麻杆似的,眉心有一粒红痣,眼睛却大,一眨不眨地望着我手中的馒头,嘴里还咽口水。我当时真是被鬼魇了,看着女孩儿单薄的身子,看着那褴褛衣衫下没发育的胸脯,脑子里就有了一个罪恶的念头。我颤抖着声音,说,“想吃吗?“女孩惊疑不定地望着我,怯生生地往后退,可能是我眼睛里那恶狼一样的光吓着了她,退几步,又抵受不了白面馒头的诱惑,站住身,咬着嘴唇,轻轻地点头。我撕下一小块馒头抛过去。她马上捡起来,塞到嘴里,咕嘟一下,吞掉了。这种馋劲,让我都想起自己的六零年。我压低声音,“还想吃吗?”
这回,女孩儿坚决地点头。与我的距离又近了几步。我从裤兜里又摸出一个馒头,抛了抛,声音颤得愈加厉害,“哥哥把馒头给你,你脱了裤子让哥哥摸摸,好不?”女孩儿瞬间脸红了少许,眼睛里有湿漉漉雾一样的东西。这么大的女孩儿或许对性已有了懵懵懂懂的认知。毕竟,我十六岁的时候都晓得在地球上戳洞。我用力地咂咂嘴,以示馒头的鲜美。
女孩儿迟疑着说话了,“你说话算数?”我自然把头点得飞快。女孩的声音比蚊呐还要轻了,“只准摸一下。”我继续点头,胸腔处有一头河马在撞击胁骨。女孩儿走过来,摊开手。我把馒头放上去。女孩塞入嘴里,不知为何又犹豫了,没吃,藏进裤兜,在地上躺下。我以为她是想在结束完这场公平的交易后,一个人好好地享受,也没多想什么,把早已发抖的手伸向女孩儿的下身。当女孩咬住唇,颤抖着手,缓慢地褪下那条薄薄的缝有补丁的长裤时,我有了这一刹那就是百年的感觉。
第二天,我特意从家里多带了几个馒头,果然,那女孩儿又在那里等着我,接过馒头,也不多话,迅速褪下裤子。完事后,我好奇了,问她,“怎么不吃馒头”。她边系裤子边随口应道,“带回去给弟弟吃。”她走了。我坐在地上直发愣,我抬手扇起自己的嘴巴子,用力扇,把自己扇成猪头。我觉得自己真是一头畜生。
第三天,我早早地把馒头放在地上,躲入草丛。女孩儿又来了,看见地上的馒头,又看我不在,喊了几声哥哥,犹犹豫豫地捡起馒头,走了。我悄悄起身,跟着女孩儿上坡下坡左转右拐,到了一间祠堂。祠堂的影壁被人砸去半边。里面有一口一米长二米宽的天井。天井四沿铺有长条青石。雨水沿着天井上方的屋檐落入池中,以为饮水之用。四下厢房向内缩进,好像是趴在水塘里的牛。这种屋子一般都住着四五户人家。
女孩蹲在右侧厢房门前,把馒头小块撕碎,喂给一个坐在竹椅上的男孩吃。男孩可能患有某种隐疾,哈涕子拖得老长,费老半天功夫,才能咽下一小块。腿还是瘸的,应该得过小儿麻痹症。女孩儿喂得很专心,没发觉我在后面。左边厢房里出现一个脸比屁股大的妇人,扫了一眼姐弟俩,拖长声调怪声怪声地说,“哟,又有白面馒头吃了。从哪偷的?赶明儿叫上我啊。”女孩儿没吭声。妇人身边蹿出一个七八岁大的脏孩子,奔到女孩儿身边,一把抢过女孩子手中的半个馒头,就往嘴里塞。女孩儿还是不吭声,瞪着那已跑回母亲身边的脏小孩,眼神愤怒,牙齿紧紧地咬住嘴唇。那妇人抬手给了脏小孩一个巴掌,说,“吐出来,这么脏的东西也吃?鬼晓得是不是卖逼卖来的。你三世没吃过馒头啊?”
我的心突突一跳。一根细细的树刺扎入心脏。这臭娘们长了一双火眼金睛,不过,我向毛主席发誓,我真的只是摸了几下,没干别的。我想走。女孩儿哇一下哭了,可能是被妇人的话刺伤了。我不敢再停留,赶紧拔腿。翌日,我又带着馒头来到后山。等了许久,女孩儿一直没来。我按捺不住好奇心,下班后,又去了那所祠堂。女孩儿蹲在门口烧火,铁锅里有几片烂的黄叶子。那个妇人坐在天井边吃饭,吃的是红薯稀饭,一大碗,热气腾腾,女人的胖脸消失在这热气中,嘴里唠叨,“哎哟,今天不吃白面馒头了?”
天井边还坐着一些人,大家都在各忙各的事,仿佛没有听见。不知为何,我想起小时候那位好人没好报吃药死掉了的女医生,鼻子发了酸。我拍了拍女孩儿的肩膀。女孩儿吓一跳,扭转身,见是我,脸顿时通红,然后一阵青白。我把馒头放在她脚边,就走了。我在后山放了半个多月的馒头。很快,母亲发现了我的异常,奇怪我咋这能吃,可能以为我正在长身体的阶段,没说什么,向继父抱怨了几声。过了一些天,女孩儿找到我,说她要带弟弟去乡下爷爷奶奶那里。叫我不必再拿馒头。然后脱光衣服,说让我摸个够。我没敢摸,跑掉了。
女孩儿的名字叫陈映真。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一个馒头能让一个少女在陌生人面前袒露胴体。这在今天听起来像神话。很多年后,我看到顾长卫拍的电影《孔雀》,其中有一个镜头,讲姐姐为了拿回被果子捡走的降落伞,脱了自己的裤子。许多观众批评这个细节不真实。我只能苦笑。从某种意义来说,降落伞与馒头并无区别。一个小小的馒头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这话一点不假。二零零六年,当我看到陈凯歌与胡戈共同制作的《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时,我没笑。
一九七五年,无数暗流在人心中涌动。“走后门”,这个几年前让人羞愧要被批判的词语被人们在大街上堂而皇之地谈论。能否为回城子女找到工作,变成许多父母亲肩膀上的一块大石头。继父回到汽车队担任领导职务,我成了汽车队里的正式职工,时不时把一辆大卡车开去兜风。街头出现许多无所事事的年轻人,他们拿烟的姿势个个都像毛主席,夹在左手食指与中指间,胳膊弯曲,烟头与左肩齐平。那时有个名词,管他们叫“社会青年”,他们吸烟、喝酒、赌博,乱搞男女关系。群殴之风一时盛起,主要就是争女人。十几号人,各自拉扯队伍,约定某处。先是讲数,讲得拢,就去吃饭;讲不拢,就开打。武器一般是砖头、菜刀、擀面杖,也偶尔有自制的匕首。谁打赢了,那女的就跟谁。若过了一些日子,输的一方喊来更多的人,把赢家打趴下来了,这女的便蹬了原来那个,跟了新东家。
现在一讲文革,有种误区,好像那时候的人都特纯洁,满怀革命理想,满脑子政治词汇,根本不想下半身的事。这是扯蛋——难道那些年出生的孩子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真有女流氓了,不是别人,正是于萍。大家都尊称一声于逼。于萍是六九年下的乡,七五年初回来的,比我早去,晚回。至于当年为什么她比我小还能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这就不是我所能回答的问题。有一句俗语,“人有人路,蛇有蛇道。”
或许,一切痛苦、焦虑都来自肉体。惟有毁了这肉体,毁了这具由骨骼、血液、肌肉、内脏和五官构成的袋子,才能彻底与装满袋子的种种词语一刀两断。革命的于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嘴里吸烟走起路来叉手叉脚双腿中间塞得一个磨盘的女子。如果我没记错,于萍这年十九岁。但她的样子不比三十岁的妇人好多少。我当时与小时候的玩伴青皮的关系又算密切起来。青皮没有我那样的继父,所以也没有工作,算是社会青年,整天蹲在马路上,见有熟人经过便撵上去讨要烟抽。
青皮说,“国安,听人说东门那来了一个于逼,给她一包烟,她就让你干。想不想去玩?”
我当然就去了。带了两包上海出产的凤凰,一包烟四毛六,算是当时最高档的了,与青皮一人拿一包。进了门,青皮示意我在屋外稍等,自个儿先摸进房,吱哩呱啦一阵,就在里面噼哩叭啦地捣腾开来。没多时,屋内传出女声,“叫你那朋友一块进来吧”。我有点犹豫,还是侧身蹩进门。屋内的光线不是太亮,青皮撅着屁股正干得欢。那女的叉开双腿,奶子松松软软地垂到肚皮上,皮肤也黑,小腿上还有老大一块疤痕。我一下倒了胃口。白素贞脱了衣服,跟一堆雪似的,这没法比。我前脚进门,后脚出去,嘴里说,“青皮,你慢慢玩,我走了。”我没想到,这女的反而恼了,啪地下蹬开青皮,跳下床,就这么晃着两只奶子走出来,破口大骂,“操,看不上老娘啊?是哪个烂屌的?”
十年,弹指一瞬间。儿时的伙伴,今天这样相见。我无法准确形容自己的感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反正不是被雷电劈了的那种,就是难受,全身都难受。好像身体都包裹在一层牛皮里,牛皮被太阳暴晒,在不断地向里收紧。我看着眼前这张依稀相识的脸庞,脱口而出,“于萍。”于萍愣了一下,仔细地盯着我的脸,终于认出来了,拖长腔调,“李国安啊。”于萍脸上没有丝毫的羞怩,说,“你等会儿,我去穿裤子。”青皮出来了,提着裤子,表情惊讶,“你们认识?咦,你是于萍?你不认得我了,我是青皮啊。你小时候不是住北门的么?我与国安当时还与你打过架的啊。哈哈。想起来了没?你当时踢了国安的卵,要做他老婆的。”
我想夺路而逃,可惜于萍就拦在身前,这腿却是拔不动。于萍上一眼下一眼打量青皮,眼神里尽是嘲谑。青皮结巴起来。“关你屌事。”于萍闷哼,进屋,穿了衣服出来,屁股往椅子上一放,撕开烟盒,叼起一根烟,吸了口,大刺刺地说道,“你过得不错嘛。”于萍没看青皮。
我小声地说,“我在汽车队上班。”
于萍嘎嘎地笑,“不错。有前途。”于萍把手指抠了一下脚丫,再把手指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说,“今天遇上老同学。高兴。晚上我请客。去为民饭店吃饺子。”
我赶紧说,“我还有事。”
于萍哈哈大笑,“怎么,来操逼就有时间,老同学请你吃饭就没时间,这么不给面子啊?”
我张开结舌,无法理解于萍竟然会说出这样粗鄙秽语。青皮按住我的肩膀,说,“有个屁事,天大的事,也没吃重要。妈的,这回,总算打回牙祭了。”青皮眉开眼笑。
于萍乐了,“我说请你了吗?”
青皮傻眼了。于萍把手一摊,“要去也行,拿钱来。”
青皮苦起脸,“我哪来的钱?”青皮用眼神瞟我。我摸出贴肉放着的五块钱,说,“今天晚上,我请。”
吃过饺子,我们互道珍重,挥手再见。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哭得稀哩哗啦,枕巾都湿透了。有人或许要骂我矫情,但人有时就这样矫情。于萍的事不断传入我耳里。大抵是为了她争风吃醋的。什么北门上绰号特务的捅瞎南门胖子的眼,西门二狗子的腿被东门的强根敲断。或许有人会问,于萍的父亲不是县某机关党组书记吗?是不是死牛棚里了?还有她母亲就不管,容她这样放肆?于萍是独生女,父亲倒并没在牛棚向马克思报道,七二年左右解放出来,官复原职,她母亲活得很好,去找过于萍,被于萍指着鼻子骂老逼壳,骂得抹着眼泪狂走。她与父母为什么会闹成这样?具体细节,我并不清楚。听说,于萍的父亲蹲牛棚的时候,于萍回城探亲,县革委会的某人看上她。于萍不肯,被母亲灌醉了,用女儿的贞操交换了丈夫的自由。这是传言。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在于萍身上一定发生过比较不幸的事。但谁会关心她的不幸?大家只晓得城里来了一个于逼。
我以为于萍这辈子算完了。但二零零六年,我在北京遇上于萍,是在王府井的那个教堂。我没认出她。她叫出我的名字。她是来做祷告的。她已经是一位虔诚的教徒,并嫁了一个法国驻华参赞,不久后要跟随夫君赴法。我们在星巴克喝了一杯茶。我要的是芒果冰爽茶。她要了杯伯爵红茶。她坐在椅子上坐的姿态非常迷人。我们互相询问近况,互道珍重,然后挥手再见。她怀里还一直抱着条雪白的叭巴狗。当她的手被狗的舌头轻舔着的时候,她笑得像一个三岁的孩子。
我们都没提起过去的事。
于萍大约是在八十年代初离开老家的,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对她后来的经历一无所知。但我得说,一九七五年的于萍确实起了一个坏傍样,县里很多在社会上混的女孩子,都不以与男人睡觉为耻,一荏一荏,跟韭菜一样。当然,人名还是数得过来,长征巷的三姐妹、红旗街的陈向阳、反修路的许胯子,并没有像当下笑贫不笑娼的社会,十步之内必有小姐,整个村庄整个乡镇的女孩子都去卖淫。但不管怎么说,这种情况在性相对保守,道德能杀死人的那个年代还是非常罕见。我很诧异。可能是我的老家比较特殊。后来,我打听过邻近几个县城有没有这样情况发生,有,没有成为普遍的现象。又或者说,他们那里这种现象并不比我老家逊色,只是我问到一个不知道内情的人罢了。一个圈子有一个圈子的法则,没真正进去,就不可能知道水的深浅。
最后像于萍这样修得善果的,寥寥无几。不是在后来的几次严打中被抓去坐牢,就是改名换姓远嫁他乡,再要么是死了,七成是被人弄死的,三成是自己投河死的。一九七九年有个女的,叫兰姐,手腕比起一九七五年的于萍要高出一筹,很懂得用身体驾奴男人。县里的几大流氓团伙竟然被兰姐的手指奇迹般地捏在一处,在她的领导下,团结合作,打遍邻近几个县,威风凛凛。兰姐有港台录像里黑道大姐的风范。谁也没想到,一天晚上,兰姐犯了烟瘾,去外面买烟,被四个十来岁的少年打晕了轮奸,尸体还被扔进河里,几天以后浮出来,被鱼虾啃得面目全非。说来也凄凉,最后给兰姐收尸的,还是她的老母亲。她那么多的情人姘头没一个愿意站出来。
十七
云变厚了,如同一头头吃饱睡足的羊,在草地上缓缓移动。由青变蓝的光好像是从被打碎的缸里倾泻下来的大米。我仿佛置身于船中,整个公园在轻轻摇晃,又像那逐渐倾斜的甲板。这让我觉得眩晕,不得不抓紧长椅下方的那两根冰凉的铸铁,以免自己从甲板上滚落到那不可知的暗中。
黑暗中飘来玫瑰的花香。那是一个口若悬河的小伙子给他的姑娘带来的礼物。
就在这张长椅上,他们拥抱亲吻,让被螺丝钉牢牢固定在铸铁上的长椅也摇晃起来,变成了一个沿着河流飘来的摇篮。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姑娘呀,在淡蓝色的月光下,我也能看见她颈上细微的茸毛,眸子里漾着的水,以及她粉红的纤细手指还是。时间因为他们对未来的想象变得缓慢下来,就像一种热带水果里淌出的晶莹汁液。
他们的相爱打扰了另外三个在公园里游荡的少年。他们穿着圆领衫,嘴里喷出酒气,耳朵上各夹着一根烟。他们互相望了一眼,又低头各自看了一眼手中贴腕藏住的刀子——那是他们从公园外面的地摊上买的。这种五块钱一把只能切西瓜的刀子给了他们勇气。他们从灌木丛后跳出去,一个人把刀子架在小伙子的喉咙上,一个人卡住姑娘的脖子,另一个人用力撕开姑娘的衣裳。他的手又湿又黑。她试图反抗。他用石头砸她的头。她的黑头发变成了红头发。然后,她就像一颗卷心白菜,被一层层剥开。他们搂着她,舔她的脸,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很快就被弄脏了。白晰的身子满是黑手印。他们撬开她,轮流进入她体内。那个口口声声要为她奉献出生命的小伙子,自始至终只是在刀子下簌簌发抖。当他们离开后,他也飞跑着离开了。姑娘静静地躺在长椅旁边的草地上。
“威胁随时存在,暴力随时可能出现;人们因为事发突然而惴惴不安、心怀恐惧——这才是个体生活的实际状态。”活着的人啊,谁能给我解释那张塔罗牌的秘密?当夏芒选择回家,回到爷爷身边,试图过一个正常女孩生活的时刻,死神带走了她,用这样残忍的方式。
檌城的形状与嘴唇差不多,类似两片玫瑰花瓣,温润柔软,言语无法形容其美,提到檌城时,相爱的人都忍不住热泪长流。他们相拥而吻,慢慢地吻,既不畏惧也不怀疑。
他们坚信:这是奇迹之城。当嘴唇黏合,时空扭曲,两头有着蓝白毛纹的老虎将拉着镶满黄金、钻石、珠玉与象牙的车辇出现在他们眼前。只要登上车辇,就可以来到檌城,为出没于昼夜之间那永恒的光所沐浴。
我站在城门外,我已在这个位置上看了一千零九十五次日出——日复一日的重复、单调、乏味。
一片片阳光从天而降,犹如鸟的翅翼。细密的树影仿佛是水的涟漪,把翅翼打湿。把守城门的,是一对笑容甜蜜的青年男女。他们十指相扣,每说完一句话,都要互相凝视一下。这是世上最幸福的姿势,令我痛苦又恍惚。
我没办法进城去。我无法靠近他们。
这三年我说尽了世上所有的语言,还是没法让他们相信“我的爱人就在檌城里,是她在梦中的指引,我才能来到此处”,或许他们相信了,却爱莫能助。根据刻于城楣上的檌城律法:唯有相爱的人同时拉动城门上嵌着的那两个六棱錾花门环,城门才能被打开。
我问,城里是否有这样一个女子?她是病态的、健康的、苍白的、红润的、焦虑的、安静的、矫饰的、真诚的、张狂的、谦虚的、神秘的、坦诚的、放荡的、贞洁……是这一切的总和。或者说,她是真与假、善与恶、美与丑等十万个词语所形成的一个类似音乐的主题。
我不厌其烦地,喋喋不休地,描述着那张在我梦中出现的脸庞,那张令人晕眩的女性脸庞。那张不可以用语法表达、无法用语言阐释的脸,它在逻辑之外,在理性之外,甚至是在想象之外。我不得不沮丧地闭上嘴。
他们摇头,说,城里的每个女子,都与另一个男人同时存在。他们共同构成檌城的根本,而非其中一个。檌城的总人数是一个能被2整除的偶数,可能很大,也可能在某段时间不是那么大,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偶数,是一个硬币的一面与另一面。
我恼了,我不喜欢这样的回答。在抵达檌城的路上,有太多这种看似莫测高深,其实是疯言乱语的句子。它们互相抵触、冲突,若非对她的思念,我恐怕早已迷失于这些歧义丛生的刺蒺深处。
我说,檌城到底有多少人?是不是整个檌城就你们俩?偶数必定可以拆分成另两个数的和。偶数不重要。如果说相爱的人是一体两位,只是一枚被强行扳开的硬币,那么作为硬币,它也应该是一个孤独的奇数。亚当是亚当,而夏娃不过是亚当的一根肋骨。
我有点口不择语,这显然惹怒了那位少女。她不再理我(是对不可说者保持沉默么?),拉着那男人的手,消失于空蒙中,就像一个没有理由结束的梦。
但我知道,明天日出的时候,少女与男子仍将出现在这里,把守着这道为我而建的城门——我忘了我是从哪里知道这一点的。
夜幕落下,有风徐徐吹来。风中带着水的味道,微凉略有些甜,像梦中她在我手掌下颤栗的胴体。我并没有说出心底真正的因扰——就让它深埋于心底。又或许,檌城的确就是一个女子的嘴唇,而我脚下所踏的大地,即是她所袒露的柔软胸脯。嘴唇是复杂的,上面有太多皱纹。最初,它是婴儿的,用来获取食物;然后是情欲的,男人女人用它互相掠夺——或者说,互相爱。“莎乐美抱着施洗者约翰的头颅,说道,该死的恋人啊,你白皙的面孔,你褪却了血色的嘴唇,终于还是属于我了。”
“我爱你。”注视着眼前的城,我喃喃说道。我在我的嘴唇上舀出蜜,把它细心地涂抹在城门上。这需要耐心,也挺无聊。可除了做这个,我还能干什么?
我抹掉脸上黏着的沙砾与泪水,坐起身。夜是一堵幽暗的石壁。扎又来了,自石壁的西北角跳出,头上的那圈白布显得异常庞大。他的眉毛在跳,样子神采飞扬。他把手指咬在嘴里,说,“你刚才睡着了,我去那边看了看。”他转身指了指那幅巨大的广告牌,说,“知道她的嘴唇为什么这么性感吗?”他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发现了一件极为可笑的事。他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因为它是女性阴唇的转喻。这是信奉达尔文进化论的男人的思维。所以他们在维也纳国家剧院附近的公厕安置了一批形状类似女人嘴唇的小便池。这引起女人的极大反感。但没法子,现代男权社会中,女性的嘴唇已彻底沦为庸俗廉价的商业符号。”
我摇摇头,并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也不想去弄明白。可能是我的神情过于暖昧不明,扎跳到我眼前,脸上的虬髯胡子一根根竖起。他瞪圆眼珠。我嗅到了他身上那股令人欲呕的狐臭味。他就像一堆搁了多日的馊掉的饭菜。我不得不往后退去。我往后退一步,他往前跳一步。我坐倒在长椅上,他把鼻尖顶到我的鼻子上,嘴里冒出含糊的语音,“你还是没有明白。”扎的声音像蚂蚁一样爬起我耳朵里。长椅上还有几道划痕。我把这些蚂蚁一只只拈到这些划痕之间。没使太大的劲。它们并能承受我以为的微不足道的力量,我得学会用皮肤上的汗水轻轻地黏起它们,像黏起片片羽毛。好了,它们在划痕之间爬动,但不肯走直线,它们不太老实,并不满意这种用小刀所确立下的规矩,根本不在乎我的良苦用心,兜着圈,走走停停,时不时往“李小燕我日你”这几行字的后面绕去。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把它们黏回来。这让我疲惫不堪。我都有了想摁死它们的心。但它们若死了,它们就是死物,它们的触须与腿与胳膊或许会蜷缩成一团。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把手中的避孕套吹胀,把它们放进去。现在它们逃不掉了。
初次来到檌城的旅人往往大吃一惊,尽管这里充斥着刻有文字的精美印章、粮食、金银珠宝、轰鸣的金属机械、丝绸、巨大的工厂,但在这个奇怪的地方,“给人希望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给人快乐的不是快乐,而是痛苦。”生活在这里的人类似乎是一种残缺的物种,根本无法遏制暴力冲动,一有机会就掠夺。他们也曾建立起契约、禁忌和原则,但最后都被自己所砸碎,尽管这些契约、禁忌和原则其实质即是暴力的酬劳与利息。
就有一个旅人为此哀伤不已,她有着惊人美丽,让星辰也黯然失色。当月光照在她肌肤上,便化作滋润万物的清露。她决心向这些麻木、疯狂的人传播主的福音。因为,她是天使。
赞美主,唤醒黎明,晨光灿烂,照耀万灵,
赞美主,安排夜景,如垂帐幕,护我安寝。
这日,她的声音惹来了一个俊美男人的笑声。男人有着无可挑剔的脸庞。“很久以前,檌城有两层,上面为天堂,下面为人间。这并不奇怪,很多城市也都是这种结构,如同扑克牌的正反两面。但某日,天堂的主管改小了天堂的门,宣布从即日起自己的名不再是‘主管’,改称‘主’,只有日日诵念主的名的人才能来到天堂。这种做法的结果不言而喻。檌城就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样了。”他放下手中的酒,微笑着朝她摊开双手,“你整天背着一双翅膀累不累呀?”
这是撒旦啊,背弃了主的堕落者!该诅咒的魔鬼!
她行了主赐予她的能。撒旦不见了,像被大风吹走。恍恍惚惚中,她听见撒旦欢愉的笑声。她惊讶地看见一些蒲公英的种籽(撒旦的话)竟然随风飘往她的灵魂深处。这让她惊恐。
檌城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历史?
她坐在山坡上苦苦思索了三十三天,决定拔掉羽翅。这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巨大的疼痛像刀子。当她咬牙撕下最后一根羽毛,山坡下走来一个男人说,他将好好保管它,并在某日归还于她。她没有听懂,一直紧紧包裹着她的圣洁气息消失了,她已不再认得眼前的男人就是撒旦。她朝山下踽踽行去,涉进那无尽的时间长河,在河水中浣洗被血染红的纱裙。一队士兵发现了她,把她塞进一辆堆满黄金、珠玉与象牙的车辇,送到一个叫纣的男人身边。
所有在时间中曾出现过的城市朝她打开了已被焚毁的众多书籍,但它们已经不再是她所关心的。
她只是活着,在轮回中。她流了许多眼泪。泪水改变了她的容颜。所以这一世,尽管她还算漂亮,但不再倾城倾国。因为漂亮,在十八岁那年,她被一伙流氓糟踏,得了脏病,不得不远走他乡,来到檌城嫁于一个小生意人为妻,生了五个孩子,又在街头开了一间服饰店,每天早出夜归辛苦劳作。
这日,店外来了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件羽衣。她认不出,那是她原来身体的一部分,以为是鹅毛,以一个妇人的品味,为它开出了一个她认为足够厚道的价钱。这男人比汤姆克鲁斯还要英俊。若他肯与自己相互宽慰、解馋,她倒愿意把价钱再提高一点。这种渴念充盈于心头,她的招呼愈为殷勤,还拿出了青瓷杯与平日舍不得喝的铁观音茶斟了两杯。
“主显示他的威能,并非仁慈。宇宙渴望复杂,这是它对自身的唯一要求。它并不在意道德、宗教、科学、艺术等等,它从来就不想变得更好,也不想避免更坏。若无‘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蕴炽盛、求不得’,何以彰显爱与恩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灾难与罪恶是人类所不能承受之重。对于混沌来说,却是一种必须的呈现。呈现并无善恶。那被割下头颅的身体,化作沃土。檌城是梦,白驹过隙。你也是。我也是。”撒旦扔下羽衣,扬长而去。
她没听懂男人说的话,这可能是疯子,白长这样俊了。她心里还是怅然若失,就把羽衣带回家,晚上就着灯光反复地看,因为喜欢,忍不住把它套在身上。时间现出一圈圈涟漪,像有颗石头落于其中。在这奇异的一刹那,她明白了所有的因、所有的果,也看见了她真正的内心——现在这个灰头蓬面、肮脏的女子,就是当时那个圣洁的天使所渴望的。
这是扎想要告诉我的吗?夜穹由青蓝变得逐渐亮白,朝我打开更深处的秘密。天空中出现一条长长的银色绸带。一些非常柔和的线条在心底缓缓抽动。我把手中的避孕套揉成一团,抛落。这个世上有谁是天使呢?“翅膀并非区别鹞鹰和飞机的本质因素。所谓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可能是唐僧;有翅膀的不一定是天使,或许是鸟人”。杂草与灌木在夜的腹部下生长,发出啾然之声。这塔,好像在不断地向上飘去。
十八
一九七六年,中国农历的龙年,天灾人祸接踵而至。一月八日,周恩来总理病逝;四月五日,天安门事件;四月七日,邓小平下台;七月六日,朱德元帅长眠;七月二十八日,唐山地震;九月九日,毛主席崩殂;十月六日“四人帮”被打倒;十月七日,华国锋继任主席。
“毛主席那是帝星下凡的,周总理是文曲星,朱总司令是武曲星”。
“毛主席是观世音投胎转世,观音菩萨也是男人女相……”。
各种民间传说纷纷出笼。知道毛主席为什么要把警卫部队的番号定为8341部队吗?一九四八年,毛主席到佳县白云山白云观抽签算卦。道士让毛主席报一个数字,毛主席说了个九九,道士默思半天,在纸上写下了8341这个数字。毛主席不解其意。毛主席逝世后,人们才醒悟“8341”四位数字代表着毛主席活83岁,当领袖41年。而九九正是毛主席归天之日。
又有人说毛主席脸上那颗痣是一九三五年遵义会议后才长出来的。五八年简化汉字时,专家就是参照毛主席的脸形造出“国”字,否则——“城中有王即成国,是无须那一点的”。这是无稽之谈。不过十几年后,我因某次机缘看到毛主席在各个历史时期的照片时,发现在遵义会议之前,他老人家的脸上确实没有那粒著名的痣。
这些奇谈怪论只在我们年轻人之间私下流传,年纪大点的人并不掺合。相对于全民哀悼,举国悲痛,我与身边的朋友们并不怎么难过。对毛主席的称谓多半拿老人家来指代。青皮给我弹了根烟,说,“老人家去世了,我妈哭得可伤心了。有什么好哭的?好像天塌下来了。我爷爷死的时候,也不见她抹这么多眼屎。”我自然不会接嘴,注意力都放在一个尖脸的女孩子身上,她有一个很男性化的名字,叫周红兵,不过,她的乳房真大,在秋日的阳光下是那样饱满结实,把宽大的蓝工作服都撑出线条。我想它们一定比馒头更好吃。周红兵忧心忡忡地说,“毛主席走了,天要变了。搞不好,我们就要回到万恶的旧社会。”
青皮就笑,“回到旧社会好啊,我做黄世仁,你做白毛女。但你别整天控诉我,那太烦了,没劲。我负责剥削长工,让李国安替我们做牛做马。你呢,每天就负责花枝招展,看见李国安不干活,张口就骂,抬手就打,累了就叫他替你捶捶背、挠挠痒。得,必须天天吃饺子,吃得满嘴流油。再生一大堆娃,叫李国安的弟弟学狗爬。我们没事就躺在树荫下看着咱们的娃们骑在李国安他弟弟背上撒野。这样的日子,想一想,都美。”
青皮的逻辑是混乱的,周红兵的脸蛋是值得夸奖的。我的弟弟李国泰十岁,念小学三年级了,比我还捣蛋,没事就在学校里欺负人,还特爱见义勇为。去年冬天,数学老师冤枉了他的一个女同桌,他在雪地里拉了一泡屎,等冻硬了,用雪裹了,放在讲台上。老师没提防,用手去抓,一捏不对劲,再捏,捏出一团黑乎乎的屎,脸都绿了。我帮他揩屁股都无数次了。搞得他们学校的老师人人认识我。这不,也顺便与周红兵也搞在一起了。周红兵是李国泰的语文老师。周红兵胀红脸,“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啊?”周红兵想走,我拉住她,说,“这种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理他做甚?”
这天下午,我与周红兵并肩走在县一中后山的小路上,四下无人,我们中间的距离保持了一米。这也是路太过狭窄,要不,起码得有三米。周红兵很严肃地说,“李国安同志,你怎么与那种人混在一起?”周红兵说的是青皮吧。我嘿嘿笑,说,“毛主席在上,我可没与他混在一起。我可拦不住他在街头向我打招呼。这人的嘴还能堵上吗?”周红兵这才释然,大辫子一甩一甩,甩得我那个心痒,恨不得就在这杂草蓬生处,把她给办了。我拖长声调,背起毛主席的《泌园春·雪》,背得慷慨激昂,边背边用眼角余光打量我身边这位健美的姑娘。她的美与白素贞截然不同,有一种勃勃英气,眸子晶亮,带一点明朗的张扬,带一点清新的骄傲。若把这种女人骑在身下,一定有在大草原上纵横驰骋的感觉。
我那时的脑袋就比公共厕所还脏。鲁迅先生是怎么说的?看到女人的胳膊就想到女人的大腿进而联想到裸体与性交。说的就是我这种人。山下红旗招展,游行的队伍摇旗呐喊,“打倒四人帮”、“打倒白骨精江青”、“打倒反革命分子王洪文”、“打倒政治流氓,文痞姚文元”、“打倒狗头军师张春桥”,还有什么诗朗诵“江上有座桥,晃晃又摇摇,总理请指示,是拆还是烧”……锣鼓声震耳欲聋。我想起小时候听见的大门牙与光脑袋的对话,不禁嗤嗤笑出声。周红兵问我,“笑什么?”
我说,“你知道江青是谁吗?”
周红兵毫不犹豫地说道,“当代的武则天。野心家,阴谋家。”
我说,“她是毛主席的老婆。”周红兵脸上的怒色更盛,咬牙切齿。我还真担心她把牙齿咬碎,若瘪了嘴,怎么亲嘴?周红兵狠狠地挥了一下手,说,“所以说她是白骨精。不是她蒙蔽毛主席,四人帮能祸害中国人这么久吗?”我乐了。看小人书时,我就知道中国历史上有一个叫褒姬的女人,是冰山美人,周幽王为博佳人一粲,搞烽火戏诸侯,亡了国。还有什么夫差,当勾践献上西施后,为美人儿建了个馆娃宫,不理国事,夜夜荒淫,结果成全了“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江青有褒姬、西施漂亮吗?就她那样的长相,倒贴钱给我,我还不乐意呢。毛主席那样伟大英明咋会……这些念头一闪而过。我当然不会把它们吐出嘴,更不会问出毛主席要不要拉屎这种愚蠢的问题。我飞快地点头,振臂高声呼喊,“打倒白骨精。金猴奋起千钧棒,王宇澄清万里埃。”周红兵甩甩辫子,笑道,“你记得的毛主席诗词真多。”
泡妞是门学问。关键一点:投其所好。为达到与身边这个女人性交的目的,我三句话不离毛主席的伟大诗词。可惜那时的我对“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这两句诗还没有比较深刻的理解,不然,也一定会当着周红兵的面大念特念天天念。
很多年后,我应朋友之约,去饭店吃饭,巧遇已经做上县教育局副局长的周红兵。席上,黄段子无数。多是文人骚客,水平也高,这个念“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那个“吟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这个背“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那个诵“商女不知亡国恨,隔岸犹唱后庭花”……或有人不解诗句之意,便有高手代为解释,比如什么我是锄禾你是当午。大家就来评选哪个最黄,七嘴八舌,辩论不休。周红兵开口了,说的正是毛主席的这首七绝,《为李进同志题所摄庐山仙人洞照》。
此语一出,几个杯盏落地,众皆叹服。
遗憾的是,一九七六年的周红兵并不具备这种可喜的幽默感。我都把毛主席的诗词从头念到尾再从尾念到前,还背起老三篇,但当我试图往她那边靠近几厘米,她似被毒蛇咬了,身子马上往另一侧移去。我们之间的距离是一个精确恒定的常数。我很失望,心里特别急,感觉自己是耗子,对着一个光滑的鸡蛋没法下嘴,回了家,整夜手淫。我决心把她搞上手,再弃之如履。没等我想出什么好办法,她找到我,目光忧伤,向我致以革命的敬礼,说道,“我们都还小,谈恋爱的事还是以后说吧。”
我那时真纯洁,把鸡蛋打碎,不就可以下嘴吗?半年后,我去学校帮李国泰打架,才知道周红兵嫁人了,嫁给一位解放军叔叔,叫傅全生。我们之间的友谊至此划上圆满的句号。我非常愤怒,觉得她是小婊子,怎么可以说一套做一套呢?我忘了自己的无耻,只晓得要发泄自己的怒火,找了一个高音喇叭,三更半夜潜去周红兵的新家,伏在窗下,听到里面传出床咯吱响的动静,心中炉火焚烧,扬起喇叭,对准窗户,大声吼道,“打倒反革命分子傅全生!”再撒腿狂奔。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一行为将导致多么严重的后果。后来,我与傅全生阴差阳错认识了。那时,我是大成县县长。他来找我办事。我听说他已与周红兵离婚。我说,“你们郎才女貌离啥子婚,脑壳进水了?”傅全生苦笑,说道,“妈的,老子当年正爬高山如覆平地,痛并快乐着,一个短命鬼在外面高喊口号,说我是反革命,要打倒。深更半夜,苦惨了老子,被那鸡婆推下床,当场痿掉。以后,老子只要一脱她的衣服,耳边就响起那声口号,妈的,哪里还硬得起来?”我没敢说自己是那个短命鬼。我若是老实交待了,谁敢保证傅全生不会暗地里找人把我给阉掉?
一九七七年,我的工资加了五块钱,每月拿三十六块钱,可喜可贺。社会上都在讲陈景润,讲他为了证明哥德巴赫猜想,在煮鸡蛋时特别爱把表往沸水里扔,还老把头往电线杆上撞。母亲开始苦口婆心做我的工作,说,“别人可以证明一加一等于二,你为什么不能证明一加二等于三?”
我说,“陈景润练了铁头功,你儿子没有。再说,若全中国人民都是陈景润,那谁来修街上的电线?”我没提自己也往电线杆上撞过头的事,不好意思讲,因为我是回头打望姑娘。母亲被我气得嘴唇发抖,叫我滚。我懒得睬她,用手摸李国泰的头,说道,“乖,哪天证明个一加一等于零让你妈看看。”
李国泰嘿嘿笑,大口扒饭。感谢毛主席,感谢华主席,感谢英明的懂得审时度势始终屹立不倒的继父。我们家不要饿肚子,隔三差五还有几片肉打打牙祭。继父回来了,翘起腿,点燃了一根大前门,打量了我许久,说道,“国安,国家马上要恢复高考了,我看你去试试吧。”
我说,“我都上班了,还考什么考?”
继父说,“我看了文件,工人农民、知识青年、复员军人等都可以考。哪怕结了婚,未满三十岁的,也可以。老话说,大乱大治。乱了这么多年,我看以后这社会上有文凭的人要吃香了。”继父露出忧心忡忡的神情。
大家可能不会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了不起,但在那个年代,这是多么高瞻远瞩的智慧!我这个在当时好歹也算是有文化的初中毕业生,对时代的敏感性却是远远不如只念过二年书的继父。继父再一次洞悉潮头的秘密,也预见了自己未来黯淡的政治前景。我常想,如果继父有幸出生在革命年代,想必也有可能成为封疆大吏;又或者说,继父晚出生一些年,接受好一点的教育,他又会成为怎么样的人?命运不可假设。我懒懒洋洋地应了,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过几天,继父搬来一摞复习资料。我哪里看得进?我交往的多是不良青年,谁都不把所谓知识当一回事,更不晓得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次十年难逢的机遇。我没跟着他们去街头打打杀杀,就算给了我继父与母亲天大的面子。但老天爷似乎忘掉了我曾经做过的恶,惦念着我行过的善。
还记得陈映真吗?一天晚上,我从朋友那喝酒回来,天空中有微风,路边的杨树吐出一团团轻絮。路灯下蹲着一个女人,单薄的影子。我没留神,迈着长腿,跌跌撞撞,走到她身边,冷风一次,哇一下呕吐。这一吐不要紧,还一脚踢翻暗处的椅子。椅子上坐着的孩子,惊醒了,哭开了。那女人慌忙起身,扶好椅子,撸起袖管擦去那孩子脸上有污物,不无埋怨地说道,“你这人是怎么走路的?”咦,很眼熟嘛。我挠挠头,这不是哪个吃了我半个月馒头的女孩吗?身材虽高挑了不少,这脸蛋还是有印象的。何况她眉心处还有那么一粒痣。病孩子的模样倒没有改变,时间仿佛对他没有意义。女孩认出我,顿时红了脸,以蚊蚋一样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是你啊。”
我晃了晃晕沉沉的脑袋,酒意不断上涌,但也心明,字还是认得,顺手捡起女孩搁下的书,随手一翻,吃了一惊,说,“你看得懂?”女孩儿看的是一本《高等数学》。我也翻过,如看天书。“慢慢看,就看得懂。”女孩儿小声说道,“马上国家要高考了,我想去报名。”我说,“你多大啊?”女孩儿的声音更小了,“二十。”
天,这么说,她只比我小三岁?她脱光衣服让我摸的时候,就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我一下子燥了耳根,怎么也不能把记忆中那具赢弱的身子与眼前的她重叠在一处,赶紧走开,不敢回头看,走到东门桥时,觉得浑身躁热,扑通一下,跳下桥,迎着满天月光洗了一个冷水澡。我操,我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还会比不上一个小娘们儿?李国安啊李国安,人家可以蹲在路灯下看书,可能还没有馒头吃,你他妈的条件这么好,还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不行,老子非要争一口气不可。
我这辈子要感谢的人很多,陈映真的出现,让我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我开始看书了,可能那一晚被冷水泡开了窍,发现往日觉得艰深无比的课本并不难,不过就是一些定理公式嘛。母亲为我的改变深感诧异,也没说什么,到了晚上,煮来一个荷包鸡蛋。李国泰看了不高兴,也嚷着要吃。母亲瞪过去一眼,说,“你哥要补脑子。”
其实这个家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讨厌。
这年夏天,我考取省师范大学。我去了那所祠堂,很想与这个当时我还叫不出名字的女孩儿分享喜悦。我想她也能够考上。她搬走了。那个脸比屁股大的女人不耐烦地说道,“不晓得。搬走好几年了。”再恶狠狠地补充一句,“你晓不晓得,她爸是上面下来的大右派哩?”我朝这个满脑袋鸡屎的女人吐了口痰。我又在偶遇陈映真的路灯下逛了几夜,还在附近打听不定式几次,都没她的消息。她仿佛就是专门为了点化我而出现在那个春风沉醉的夜晚。
那时候考上大学,真有点高中状元的味道。走在路上,别人看你的眼神就不同。母亲整日笑得合不拢嘴,继父在单位上的神情也变得庄严神圣。家里摆了几桌酒,请各方的亲朋好友。我收到半屋子的脸盆、毛巾,十几支钢笔,还有数十个日记本。日本记的扉页上写满了各种祝福的话。什么友谊长存万古松,什么做革命事业的接班人,什么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我就没弄明白天行健是啥意思,翻了半天词典,这才闹明白,这话出自《周易》,后面还有一个“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我很慷慨地分了一大半的钢笔与日记本给弟弟。我头一次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尊重与佩服。妈的,老子帮他打的十几场架都是白打了。
我去汽车队办手续。可能细心人会问,你与白素贞不是在同一个单位吗?咋这两年就没闹出啥动静?这不应该问我,应该问白素贞。但在我办手续的那天,都已经下班了,我回去取遗忘在继父办公室的相片,隔着门听见里面有人交谈,还有断断续续压低嗓门的抽泣声,我把耳朵贴在门上。是白素贞的声音,细细的,“李队长,你放心,我怎么可能会说出去呢?当年我都答应你与他分开,他现在考上大学了,我也为他骄傲,不会去害他的。”
我迟疑半天,推开继父办公室的门,白素贞的眼睛通红的,好像是一只眼泪汪汪的兔子,见我进来,赶紧起身,对继父说,“李队长,我走了。”白素贞没看我一眼。我仿佛明白了,但没深想下去。我已经不需要白素贞了。这个女人已经不能再给我什么。
男人是一种极端自私的无情生物。我现在有时想——这种情况在我那批人中间并不罕见——若白素贞一直与我维持着肉体关系,当我考上了大学,我会怎么办?结论是:我肯定会马上与她一刀两断。这样的例子太多了,包括那个九十年代传唱一时的“小芳”,无不都是始乱终弃的调调。哪朝哪代,陈世美从来就是大多数。但你能说陈世美就是坏人吗?恐怕结论并不这么容易下。
这年,我在东门桥河里救起了一个落水儿童。我没死,所以也没有谁感谢我。就别提像八二年的中国医科大学的张华那样轰动全国,连落水儿童的父母,因为那个满口谎言的孩子,一口咬定是我把他们的儿子推下水的。我他妈的都是大学生了,我犯毛病要把这个小屁孩推下水?我懒得与他们计较就走了。我也没有因为这样的事,而不去救人。
我是试图为自己辩解。我也不反对骂我的人。骂吧。如果你们觉得骂了我,心里会好受一点。我只想说生命是残酷的,究其根本,是与更多异性交媾以生产出更多拥有自己血缘的后代,名声,财富、地位、美貌、谈吐、智慧,无一不是为吸引异性而搁置在天平上的砝码。我们所身处的这个社会,不过是一个为生命提供猎取异性的平台。我们都是DNA的奴隶。但我们意识不到这点。事实上,也惟有此,才能解释一切的善,一切的恶,解释这万象沉浮的大千世界,解释我曾经身处其中明或者暗、大或者小的种种漩涡。
十九
你该知道,你没有办法。
生命就是这样,让你没有眼泪,让你心若死灰。
扎,你从遥远的西土来到长安。娅是你爱的女人。我知道你们的所有。沙漠中的驼铃把那些迷人的故事一个音节也未有遗漏地带来。驼铃上满是裂痕,裂痕深处是黄铜的光泽。骑骆驼的人用手掌擦去额上的风沙,讲述着你与娅的相遇、相爱、相逃的传奇。是的,传奇犹若绿洲上的泉,你们的故事在那漫漫的不可摆脱的旅途中滋润着他们焦渴的心。
扎,那时,你还是一个少年。与其他人都不一样,你生下来时手臂就略有弯曲,五指蜷曲成团。这让你的父母为之落泪,认为这是沙漠大神的惩罚。你七岁的时候,父母遇到遮天蔽地的黑风沙,他们害怕了,把你遗弃于荒城。你父亲还在你身上捅了一刀,以为你是大神所要索取的献祭。你疼得缩起来,整个人缩入那个流血的伤口。一个摩门教行脚的默奚悉德路过荒城,看见你弯曲的手臂,帮你止住血,把随身携带的一种四柱四弦的曲颈琵琶放在你手上。你舒展开手指,在弦上来回按动,尽管你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古怪而又忧伤的乐器。曲音从你指尖流下,如汩汩水流,水流上面漫过块块青苔。漫天黄沙恢复平静,天穹变得明亮。脸庞湿润的默奚悉德在你膝前跪下,颂起咒文。你是他苦苦寻找的萨波塞,是侍奉先知的侍者。
“世界为一座倾斜的山陵,平面的天空在其上旋转。”
默奚悉德抚养你长大,教导你知识以及先知对世界的理解,同时也告诉你生来就必须承担的责任。这一天终于到来,是你十八岁生日的那天,你的名声终于传至王的耳里。王召你进宫。你抱着琵琶走上用火焰石砌成的台阶。你要刺杀那把摩尼剥了皮的巴赫拉姆一世。琵琶腹内藏有淬了牵机毒的利刃。你的影子拖在地上,里面站着数名手执利刃的士兵。他们刚割下一名少年的头颅。王端坐在几案前,手托着腮,打量着搁于银盘上那个俊美的头颅。那用各色石子及彩色玻璃压镶并用金片填充有着奇光异彩的镶嵌画挂满四周的墙。你在王的面前,弹响琵琶,确信自己将完成默奚悉德交给的任务。为了这一击,你已苦练十年。琵琶声起,仿佛是田园黎明,风火齐至,满眼烟云中有万仞之山横空而出,山巅是白玉城。栏杆横折迂回,生出滢滢毫光。突有大鸟飞出,嘴衔一轮玉盘。
游侠儿、游侠儿,十步杀一人,杀人不千里留行。
你弹至热血沸腾,手腕一翻,正欲拔刃,青玉案前,娅从暗中飘出,作旋风之舞。那是怎么样的一场舞姿啊!扎,你忘了自己,无力掷出匕首,迷失于娅星辰一样明亮的眼眸。你爱上她,爱上这个巴赫拉姆一世的舞伎。这让你不安,在你所接受的教育里,即使是为了生育的目的,男女之情也该被禁止。而人的身体是一切罪恶的来源。你的手指却不听话,情不自禁地奏出《凤求凰》这首来自东方的神秘音乐。凤凰于飞,其鸣锵锵。在娅火焰一样燃烧的舞蹈中,你看见了那火焰中所隐藏的那团羊脂玉。你流下眼泪。为避开王的震怒与可预见的来自默奚悉德的追捕,你与娅骑着一头独峰骆驼,白布缠头,纱巾蒙脸,连夜离开王城,在月光中远走西域诸国。
我往四周望去。向西,向南,向北。
一对夫妻,交颈而眠,他们的姿势可以用作印度《爱经》之插页。因为是午夜,他们都在做梦。一个梦见自己是一只鸟,一个梦见自己是射鸟的猎人;一个梦见得到金子,一个梦见失去金子;一个梦见了城堡,一个梦见了摧毁城堡的飓风;一个梦见自己把匕首捅入爱人的胸口,另一个梦见自己把匕首捅入爱人的胸口,还转了两转——只有在最后一点上,他们才取得了一致,这让他们的脸显然得如此疲惫。
我叹息着,阖上双目。在那不可明状的暗处,有一个妇人在月光下解开外衣。阴阜饱满。上面覆盖着一小块紫罗兰色的布料。世界是冰凉的水,在她体内漾动。水形成了僻地、荒郊、熙熙攘攘的市集、树木、金鳞赤鳍的鱼与一束束饱满的麦穗。这妇人从远处走来,胴体中迸射出无数光点。这妇人犹如一副印象派大师的油画,带着奇异之呼啸,伸展羽翼,从世界眼前一闪而逝。
扎,你与娅在流浪中留下太多疑真似幻的传说。有太多的骑驼人给我讲述这些传说。我并不知道它们的真假,它们中的哪一个让你的容颜如此苍老,全身散发臭味?又是哪个传说让娅的美貌不曾有半点流逝?一个骑驼者在我用皮鞭惩罚了他三日三夜后,用最谦卑的口吻告诉了我另一个你,以及另一个娅。
扎,你出生时,父母并没有因为你的残疾而遗弃你,反而百般怜爱。你的皮肤接近透明,是那样娇嫩,哪怕是来自檌城最上等的丝绸也会在上面造成伤痕。要让你存活下来,唯有去求雪山女神的恩典,求她赐予雪莲衣——当人披上这种神奇的衣裳,肌肤能与莲衣融为一体,整个人就像玉石般俊美,还能在水上行走,在火中跳舞。最好的刀也无法洞穿它。你的父母把你放入装满水的摇篮,带着你在路上行走了七年,每走一步必五体投地,叩首三十,再行祷告。那雪山比天还要高,你父亲失足摔下悬崖。你母亲把小小的摇篮抱在胸口,跪着,一步步往上挪。罡风吹裂她的脸,当她心口淌下最后一滴血,雪莲衣出现在一块亘古寒冰上。你活了下来。向导把你抱下山,交给山下的一支驼队。驼队的主人视你为已出。在驼队满载货物回归故乡的途中,刮起了遮天蔽日的黑风沙,不幸的是,驼队遇上沙漠强盗,他们皆被屠杀殆尽。而你身上的那件雪莲衣让你不至受到伤害。你只是被血吓昏。
然后发生的事情与其他骑驼者口中所言相仿,所不同的是,娅是巴赫拉姆的女儿。她在你的琵琶声中听到复仇的决心,为此跃出屏风,用绝世舞姿抵挡着你准备拔出的利刃。你被捕下狱。酷吏们在拷打你时,发现雪莲衣的秘密。一个来自雪山脚下村落的老者宣布,要除掉你身上的雪莲衣,唯有让你为你所爱的女人掉下眼泪。王派娅去做此事,并让娅救你逃脱。这是一场被设计的追捕游戏。每至关键处,都是娅挺身而出救下你的性命。当娅又一次用身体挡住弯刀,胸口流出热血时,你掉下泪。雪莲衣从你身上脱落。你的容颜一下子就变得苍老、丑陋。
娅带着雪莲衣骄傲地走了。你躺在黑石悬崖上想明白事情的因果。你已经做不了什么,只能静待被死神的镰刀收割。世事是这般奇妙,几天后被神主宰了命运的娅重新回到你的身边,割开手腕,用血挽回你的生命。然后,你们开始流浪,从这城到那城。娅为何回来?为什么会爱上又老又丑的你?难道说,爱本来即是无尽的羞辱与痛苦?娅,王的女儿,蒙上面纱,变成世上最温驯的女人,哪怕你把她卖入娼寮,她也未改初衷。当男人排着队在她身上发泄兽欲,她也只在心底轻唤着你的名字。她已经准备下地狱。若不是你忍不住在溪流边弹响琵琶呼唤她,她会一直那样躺下去,被那些粗野的男人蹂躏至死。那夜,月光充满种种变化,东边吹来的风是宫,西边吹来的风是商,北边吹来的风是角,南边吹来的风是羽。娅的身子在一霎间痉孪了。她彻耳倾听,嘴角慢慢挑起,搡开压在身上的男人,赤脚跃出窗,踩着潺潺水流般的月光,从树梢、岩石与青草上一掠而过,飞奔到你的身边。那溪流里盛满你眼中流出的泪水,是那样清澈,一尾尾鱼在里面摆动尾巴。娅痴立许久,蹲下身抱紧你,嘴角绽放出浅浅的梨花般的笑容。
月光像风扇一般缓慢地旋转,撞在塔翼上,碎成无数细小的银屑。塔身上没有留下任何伤痕。这些碎屑从洞中飘进黑暗的囚室,跌入我怀中,如同一小捧一小捧的明亮的火。
扎,我知道你没有离开。
你始终在暗处看着我,看着我鞭打你的女人,把沉重的铁木枷套在她的脖子上,又把她的双腿扳成钝角用最野蛮的方式蹂躏她。扎,你该知道我说了谎话(当我们说出一个谎言,本体与客体之间的关系便要发生奇异的扭曲。所谓的本体与客体都是镜子里的影像,是柏拉图掷于洞穴之外的那两支火把)。
浑身漆黑的昆仑奴并不曾有辱使命。他把娅用一块亚麻布包裹着放在我面前,安静地垂下双手。我端去一杯毒酒。忠实的鬈发仆人躬身双手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就这样死去了。我把他软得像绵花的尸体扔入后院的井里。井的深处通向大海,通向他所出生的那些孤悬于大海深处的岛屿。他回家了。娅不能回家。我把娅绑在木柱上。她像一堆雪。但不是雪。我在她身体里反复耕耘,她是一块丰腴肥沃的土壤,她的肚脐眼里每天都会长出一株郁郁葱葱的树。这让我疯狂。最早,她还试图反抗,我就用石头砸她的头。她黑色的头发变成了红色。然后,她像一颗卷心白菜,被我一层层剥开。我搂着她,舔她的脸,咬她的鼻子,啃她的嘴唇。她很快被我弄脏了。白晰的身子满是黑手印。我撬开她,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法子羞辱她、折磨她。扎,当年你病倒在大宛国,娅为攒钱治你的病,去了娼寮。而我比那所有的嫖客加起来还要粗鲁一百倍,还要凶猛一千倍。扎,你为何始终不发一言?你把娅带离王城时可曾想到你们所要经历的一切?又或者说,当你把娅带到长安时,就已经知道这个不可更改的结果?娅死的时候,脸上露出笑容,身体被风轻托在空中,我用牙齿、皮鞭、烛、绳索以及铁铐所制造出的种种青紫与淤伤,一点点消散,最后彻底消散干净。她比最美的羊脂玉还要白。那天,她肚脐眼里长出一枝奇异的花,能够在四个时辰里分别吐出兰的幽香、莲的清香、桂的甜香和梅的冷香。花瓣一片片飘落,如同一缕缕青烟,穿过我的手掌消失不见。娅仿佛是长安城外终南山端的雪,在金黄色的阳光中融化。娅死了,天地间并无其他异常,没有雪白的大鸟自空中而落,也没有在月光下悲愤的游侠儿。
扎,你为何不用藏于腰间的弯刀割断我喉,剖开我腹?
你真是懦弱啊。
扎,娅死了,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心怀怨恨吗?公园里到处都是露水,它们是树木在夜里结出的果实,把树枝压弯,掉在我脸上。有些滚在草叶上,又滚到地上,被蛰居于土壤深处的虫搬进洞穴。这是一种珍贵的果实,若与某些矿物混合和成丸,长期服用,就可长生不老。所谓仙人承露。“天若有情天亦老,携盘独出月荒凉”。扎,这世上最神奇的露水,是娅肚脐眼里长出的那些不知名的树所结。它们跟珍珠一样,落入水中,也不化开。若将它拈在指尖,可以看见大漠、孤城、白云、杨柳、黄昏等等,这些景象于其中流转不息。每夜午时,我都把头枕于娅的腹上,张开嘴,等待那露水落下。
午夜里的莲花送来阵阵清香,香味若歌声在耳边来回吟唱。世界沉沉睡去,如同缓慢而又沉重的穿过草原的象群。我流下眼泪。那孩子又出现了,在一丛女贞灌木边燃起一团火。火光照耀着他瘦小的脸。他怔怔地望着那火,不时地把枯枝添入火堆。扎,他是你吗?火花不断爆裂,吐出一张张沉默的面庞,以及一串串含糊的音节。“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惟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在孩子头顶,一道光束缓缓铺开,洁净柔和,像是有天使从天空中走来。
这应该是来自檌城的光。
檌城,由七十八张一套的塔罗牌构成。二十二张的图画牌描绘了万物的由来,五十六张的数字牌叙述着每天将要发生的事。据说,它是对“人的基本类型或境遇”的确认,并解开生命所提出的各种课题。
旅人来到城里,试图找到相关的预兆或警示,但无一例外被内心隐藏的恐惧攫住,而把命运旅程当成了一种试错的游戏。游戏的结果可想而知,除了更多的沮丧、焦虑,不会再有别的什么。
时间是残酷的,从天空里落下来,不停地落,最后紧贴地面,犹如冷血的蛇紧盯着猎物。旅人匆匆行走,一遍遍地行走在泥泞之中。他发现:自己的影子与身边以圆圈的方式摊开的建筑一样,同时蕴藏着正、反两种意义。这让旅人忽而一喜,忽而一悲。他看见这一刻他砍落了一个武士的头颅;而在同一时刻,他也看见,自己的头颅正悬挂在一个武士的腰间。
黄昏发出短促尖利的叫喊,一闪即逝,犹如死者被打扰的灵魂。干瘪枯瘦的老者坐在阴影里摇晃着手指,一言不发。这根手指是老者的全部,是世界。每次摇动都是改变、平衡及和谐——万物非增即减,非左即右,始终处于变化之中,但是一个恒定的值。
旅人望了一眼这个通往自身“最不愿承认的欲望和要求”的源头,加快了脚步。月亮、塔、悬吊者、恶鬼、魔术师、女祭司、国王、力量、命运之轮、正义、节欲、审判……被四种花色包围的影像,跟随着旅人的脚步生出种种变化。只有一小部分变化才能获得词语的命名,找到某种形式,被光与暗迅速砌成檌城里的某幢建筑,或者是向上蒸发,形成一团嵌在夜空里的模糊的光、一张坚韧异常的密网、一头在穹形屋顶上散步的豹子。大部分的变化被遍布街头的各种仪式与禁忌(这是一个不断“暗示、隐喻、阐释”的过程)所消耗,最后什么也没有剩下——没有真理,也没有谬误;没有厌倦,也没有激情;没有欢乐与痛苦、胜利与失败、希望与幻灭、冲突与和平;没有母亲、小丑、柔情似水的女子、国王、勇士、隐者——只是“没有”。
黑暗的光芒笼罩在檌城上空。极少数幸运的旅人凭借一份偶然得到的檌城地图,绕过建筑的死角,未被那团光所诱惑,也突破网的封锁,避过豹子的捕杀,用了数十个昼夜,走出这块众神遗弃之地。但糟糕的是,不知是何缘故,他们的性格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勇敢的变得懦弱,善良的变得凶恶,风趣幽默的变得木讷笨拙,吃斋的也开始无肉不欢……这让曾经熟悉他们的人(父母妻儿、亲朋好友)深感诧异与不安。经过一段时间小心翼翼的相处后,这些人听到一个极可怕的流言:檌城有一种可怖兽。它们跟人的眼泪差不多大小,是黏液状的,会随着风声钻入所有来到檌城的旅人的眼眶、鼻孔、口腔、耳朵,然后在人的体内生活下来,一点点地吃掉人的肌肉、骨骼、内脏等,并最终披上人的皮,来到人类的世界。
恐慌拥有各种动物的面貌。旅人不得不赌咒发誓。“我还是我呀!”他们嚷道。可这是没有用的。除非他拿刀子把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剜出来——如果马上死去,说明他的确还是人类。但就算他这样做了,也不能为其他到过檌城的旅人做出证明。
二十
我在七八年开始疯狂地阅读,用一个很烂的比喻,像水掉入水里。我都没感觉到身体的存在,走到百废待兴的大学校园的路上,只觉得自己只剩下一个脑袋浮在半空中。我惊讶地发现原来我对书本有着这样旺盛的需求。看什么书呢,大家别笑,主要就是看《资本论》,还有四大古典名著,反而对入学前绞尽脑汁四处搜罗的各种手抄本提不起多大兴趣。这也可能是因为自己当时已经把能看的都看了,什么《第二次握手》、《绿色的尸体》、《梅花党》、《一只绣花鞋》,包括现在仍然属于黄色小说的《曼娜回忆录》;也可能是环境影响人,觉得自己是能吹牛逼的人物,不能再去看那些等而下之的大众读物。
我好歹有过一点社会经验,年龄在同届学生中又算稍长,再加上平日里沉默寡言,平时也假模假样特爱装深沉,没多久赢得老师的好感,叫我做班长。我长这么大还第一次被人委以重任,有了士为知已者死的心,每天蹿上跳下,没多久,折腾出一摊事情。
一九七八年北京西单民主墙出现了,各种介绍西方思潮的小册子涌入校园,我这个蠢蛋又不知道自己的鼻子上插了几根葱,再一次被红小兵的幽灵附体,搞起一场轰轰烈烈的辩论会,讨论中国的何去何处。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结果有学生就提起去年的天安门事件,并对毛主席留下的那张“你办事,我放心”的手谕颇为微词,最后不知不觉把辩论会的主题对准了华主席提出的两个“凡是”——“凡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我们都坚决维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辩论到最后,谁也不服谁,只能靠拳头说话,几十名学生扭作一团,大有当年武斗之风。要说,那时的青年纯洁,也真是,明明吃够了苦头,一个看上去庄严的大词儿就又让他们无怨无悔往坑里跳。我一下子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人人都在说我这个二百五。班主任吓坏了,与系党支部书记匆匆赶来,做我的思想政治工作。系党支部书记姓侯,破口大骂,说要揪出我后面的黑手。并扬言要把我开除学籍,送去劳教。班主任试图和稀泥,也被侯书记指着鼻子一顿骂。
幸好邓公复出啊!五月十一日,5月11日,《光明日报》发表特约评论员文章《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在全国掀起了关于真理标准的讨论。搞政治上台的侯书记没再理会我这条小泥鳅,功夫都花在塑自己的泥菩萨金身上。我也得以喘一口气,夹起尾巴做人,不敢再言思想为何物。
现在想,人这种东西就是贱,给他一个鼻子就上脸,我若没考上大学,还在汽车队,会这样热血沸腾以天下为已任整天嚷着要解放全人类吗?做知青时,我就觉得自己看透了世间百象,没料想,这个“透”字却是假的,不过是自欺欺人。
我的班长之职被拿掉了,前后三个月。肚子里那几根花花肠子又抖动起来。学校毕竟不是社会,不是我当初混迹的那种龌龊圈子,谈恋爱都谈得特有文化。眉儿来,眼儿去,算是有了意思。得男的主动,某日看四下无人,腆着脸向女的递过去一本书,书里夹了张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条子。然后三魂去了二缕,用勺子舀饭时,把饭喂入鼻孔或衣领里,熬到流光坠下,拿了一本书,匆匆前去。有时,路上偶遇了那约会的对象,不敢交谈,心头颤出阵阵弦音,步伐加快,更不敢回头望,浑似做贼,生怕有人看出心中的秘密。到了地头,跳起跳落,往女生宿舍那边看,看得脖子酸,眼睛疼,心中不断暗叹自己明珠暗投了,背后传来一声轻笑,当即若五雷轰了顶,傻傻地转过身,望着那从小路潜来的女子,脸红耳赤全身打起摆子。
女的说,“你找我有事呀?”
男的就干笑,支支吾吾。两个人分头坐下,也不抱,也不亲,也不摸,中间隔了几尺远的距离,这个蛾眉轻蹙,把又粗又长的辫子拉到胸前,低头抚弄,面若桃花,双脚一遍遍蹂躏着脚下的野草。胆子大点的呢,杏目含烟带雾,不看人,看身边的树,口中吐出芝兰之语。男的汗颜啊,只好扬眉剑出鞘,长吟革命壮志——不再背毛主席诗词,背《天安门诗抄》,也背那时最流行的伤痕文学中的段子,背得愁云惨淡,一腔悲愤。就这样,校保卫处的同志还不肯放过我们这些纯洁的鸳鸯,到了夜里,便打起手电筒在小树林里来回搜查。
等到晚上八九点钟,女的说,“我走了。”
男的说,“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起身走出小树林。女的说,“就送到这吧。”
男的说,“好的。”又问,“明天你还来吧?”
女的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于是,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又是魂不守舍中。
我是一个有过性经验的男人,这无疑是活受罪啊。眼前珍馐食不得,拔剑四顾心茫然。回到寝室,躲入被窝,这手淫的活儿做得格外地道,能在无声无息中让自己从南坡攀上珠穆朗玛峰,再从北坡翻下。学校里有不少比我还大的学生,还有结了婚胡子拉荏的,看女生时,眼睛专看下三路。我同宿舍有个叫刘琪山的,当知青时在乡下娶了婆娘,这回托邓公的福,朝为田舍之郎,暮登天子学堂,来到这满园春色飘浮着无数只白细胳膊的校园,受刺激了,又没有学到我这手超凡脱俗的自慰功夫,晚上去撒尿,看到厕所的土墙上有一个洞,心血来潮,愣把那玩意儿插入洞里。洞里有一只蝎,当即用大钳牢牢夹住这个不速来客。刘琪山那个惨啊,拔出龟头,低头看了一眼,看见那只张牙舞爪活泼可爱的蝎,一声惨叫,当即晕掉了。佑大的校园被惊醒了,大家匆匆把血糖低迷的刘琪山抬入医务室。一时间,全校传为美谈。
一九九零年,刘琪山做了省文教厅的处长。我与他喝酒,好好的茅台不好,非要喝什么蝎王酒。我就提起当年此事,问他,“被蝎子钳住的感觉如何?”刘琪山嘿嘿笑,说,“麻,痒痒的,还特别酥。你想不想试试?明天我带你去厂家看看。”因为是家宴,刘琪山的夫人也在座——已经不是那位用肉体温暖逆境中的刘琪山的乡下婆娘,自古糟糠之妻要下堂——不明其意,问我什么意思?我大笑,口诵一绝:
当年JB惊世间,墙上钻洞若等闲;一只蝎子出墙来,壮志从此付红颜。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经过二十八天的作战,部队打到谅山,扬我国威。我在心头暗自嘀咕,越南不是社会主义国家吗?建国后,中国是勒紧自己的肚皮来支持越南的民族解放事业以及国内经济建设,援助总值超过二百亿美元——这可是一九七九年的美元,在中国对各国的援助中占第一位。兄弟阋墙仇者快。难道……幸好,经过去年的教训,我又把沉默是金当成了自己的人生信条。
学校里开始讴歌解放军战士的事迹。各种文艺汇演纷纷登堂亮相。我呢,这年受了一场大惊吓。老家出事了,二个公安找到我谈话,问我当日与青皮去于萍房里时有没有与她发生性关系。我叫起撞天屈。公安说,那个青皮一口咬定你也做了。
我说我没,你们喊他来对质,还有于萍。
我被公安带回县城协助调查,一开始还轻言好语,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只要承认了,就没事。可我不是三岁的小孩子。杭州恶少“二熊”,结伙强奸、轮奸、奸污、猥亵妇女达百余人,被判死刑。这几个词的大意,我还是明白的。后来,来了一个人,是于萍的父亲,他做上了公安局的新任政委,见着我,眉头皱起来,然后我被上了拇指铐,成了一只身子紧贴着墙壁展翅的鸟。我哭了,哭得真伤心。我像祥林嫂一样重复着当日的情形。他们就打我的嘴巴,说我态度不老实。我那时真怕啊。第一是怕不能洗脱自己;第二是怕与白素贞的事情被暴光,虽说是你情我愿,但若硬要讲我奸污,我又从何辩起?第三是怕摸那个陈映真的事被人揭发,这可是真正的猥亵了。自己这一生就这么毁了?我恨透了青皮,也恨透了于萍。这两个婊子养的合起伙把我坑了。
关了三天。第四天,公安来了,拍拍我肩膀说,“没事了,你回去吧。”
我那个激动啊,那个感激啊,恨不得屈膝磕落几个响头,再为他们送一幅青天大老爷的锦旗过来。我回了家,母亲眼泪汪汪,继父脸沉似铁,弟弟李国泰翻起白眼珠看我。我说,“我真没干这事。”母亲叹气,说,“我知道。”母亲突然发了怒,一拍桌子,咤道,“可你交的都是什么样的朋友?都是人渣!”我不敢分辩。这若让我在那时见到青皮,我会把他身上的肉撕成一条条的,烤着吃。我偷眼去看继父。继父是知道我与白素贞的事,他是否对母亲讲了?心里七上八下,打翻了十二只水桶。
继父说话了,“学校知道你回来是因为这档子的事吗?”
我摇头,说,“不清楚。他们刚去的时候还挺礼貌的。”
继父吁出一口气。母亲又破口大骂了,这回骂的是于萍,骂这个烂婊子这回仗着父亲得了势,张嘴乱咬人了。后来,我才知道事情的起因,青皮偷工厂的东西,公安去抓,没想正撞上一幕活春宫,于萍正躺在青皮身下哼哼唧唧。把人逮回去一审,乖乖,原来这女的是新任公安局政委的独生女儿。这下棘手了。于是一番周折,于萍成了受害人。青皮是强奸犯。青皮不服气,觉得冤,咬出所有与于萍有过关系的人,随便把我也咬了一口。本来盖子也能捂住,偏偏公安局的老局长与这位新政委有矛盾,要搞臭政委,让全县人民看笑话,案件的性质严重了,由普通的一桩强奸案上升至多人多起、时间跨度几年的轮奸案。政委不知哪根神经错乱了,发了狠,干脆把这些碰过自己女儿的人统统严办。于萍成了父亲与局长权利斗争的战场。最后,或许可能是于萍想起那晚我请她吃的饺子,改了口供,说我没碰她,这才让我得一个囫囵身子回家。
这件事对我影响巨大。
我不再相信有睾丸的朋友。
我回到学校,愈发低调做人,没敢去参与《中国青年》杂志那封题为“人生的路啊,为什么越走越窄”在全国激起大讨论的“潘晓来信”,虽然心痒痒的——据说有个叫赵大的武大学生喊出“人的本质是自私的”,被天天斗地主。恋爱也不敢谈,很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味道。我开始把分泌过于旺盛的力比多投入到轰轰烈烈的文学事业中。那年,我写了多少诗歌与小说呀,不谦虚地讲,手稿起码有一麻袋,堆满床铺底下。写到什么样的程度呢?智力严重失常。上课傻笑这些症状就不提了,连吃饭时也会想这口饭该怎么把它喂入喉咙,怎样才能把它喂出文学价值。写了就想发表,心中有非常重的铅字情结,就带了几份自己还觉得比较满意的小说到省里一家当时在国内赫赫有名的文学刊物去,诚惶诚恐地递上稿子。还真别说,那时的编辑态度真好,不仅马上热情地接了,还倒热水给我喝。我耸起肩膀缩在椅子里等待编辑对我文学才能的认可。我以为自己是有才能的,码这么多汉字是不容易的,这需要多少纸与墨水。我都写坏了上学时别人送给我的所有的钢笔。过了一会儿,编辑说,“你写的是什么?我看不懂。”我说,“怎么会看不懂呢?”我没等编辑吭声,噼哩叭啦把故事的框架、立意、人物讲了一番。
编辑笑了,眉毛鼻子嘴都在笑,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的字我看不懂。”
蓬头乱发大有魏晋风度的我哑巴了。这是书法啊,是真正的毛体,是我写大字报时练出来的。你堂堂一个有文化的人也不认得?虽说有点草,可文思泉涌的时候难免笔画勾连龙蛇齐走。我很郁闷,回去按编辑的吩咐把稿子用端端正正的宋体誉写一遍。我记得很清楚,我带去了一篇叫《布鲁诺》的稿子。编辑看了,摇头说道,“文章不能这样写,要反映时代,主题模糊,不知所云,读来头疼。有性描写,还什么女孩子光着身子,这与当前国内的文艺政策不符。而且病句太多,建议以后多读中外世界名著,以提高自己的文字修养。”
编辑点中了我的死穴。文章我写得不少,中外世界名著却看得不多。我很惭愧,告辞了,两眼无神回到寝室,看着那一堆纸,欲哭无声,拖到小树林里,一把火烧了干净,结果还引起保卫部门的注意,差点被当成纵火犯了。
我为啥没有坚持的勇气?编辑敲来的这一棍子虽说有点疼,毕竟人家也给自己指明了方向,为什么要放弃?可见我性格中的缺点,就受不得一点挫折。
八十年代的第一个春天到了,这是我在大学的最后一年,我已经不再关心文学,在图书馆阅读时,还是情不自禁地用铅笔在书本上写下了一些眉批及注释。该怎样来分析我当时的心理?可能是想向后来的阅读者炫耀;也可能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让自己的文字不朽。我无法准确描述那时的心态。更大的可能还是与图书馆的那位漂亮的女管理员有关。她叫任小娴。是学校任副校长的女儿,比我大一岁,肤色白净,五官并不精致,嘴唇很厚,带一点妖媚,感觉很古怪,却很合谐。敢于穿好看的衣服,胸脯上那两只脱离了地球引力的乳房吸引住绝大多数男生的目光。我很想知道它们的形状与颜色。但她根本不拿正眼瞥我。我只能见到她的侧身,并为她线条优美雪白的脖颈欲火中烧。她的美不同于电影杂志上那种健康丰满端庄稳重的女明星。我说不出来这究意是一种什么样的美,现在我懂了,这叫性感。可前车之鉴犹在,纵然我有宋玉之才,也不敢再写上一篇《登徒子好色赋》。
时间乏善可陈,我基本上是天天发呆。也有美好的时刻。学校每逢周末会放一场电影,要比过去看的露天电影内容丰富多了,还有搂搂抱抱的镜头。自己的欣赏口味也从小时候非打仗的不看改而什么片子都看,每部片子都看过N遍,熟得不得了,电影里的主人公还没张嘴,我就能把台词说出来。不提《地道战》、《冰山上的来客》、《小兵张嘎》、《霓虹灯下的哨兵》、《阿诗玛》、《烈火中永生》、《艳阳天》、《红色娘子军》等这些影片,说一说《小花》。
不知道有几位朋友还记得这部在一九七九年横空出世的影片。至今片内的三位演员仍是中国电影的焦点所在,并从某种意义上见证了中国天翻地覆的大变革,成为我们这个时代集体记忆的一部分。一个是拍了《大班》、《诱僧》、《茉莉花开》的陈冲;一个是演了《原野》、《垂帘听政》、《芙蓉镇》的刘晓庆;一个是主演了《孔雀公主》、《三国演义》、《雍正王朝》的唐国强。
当时真迷小花。迷到什么程度?电影放完了,还跑上台,摸一摸那白色的幕布,希望能摸一摸赵小花那双稚气的会说话的眼。因为这,我成了陈冲的影迷,这种习惯一直保持到今天。我现在还能说出陈冲在她所主演的电影里的所有台词。
“妹妹找哥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我小声地唱着《小花》里的这首电影插曲,心都要碎了。有件事,说出来,可能大家都不信。有一晚,我在学校的后山唱这首歌。唱着唱着,山坡后传出一个甜美细腻的女声。我闭上了嘴,魂儿都不见了。阵阵清风打着头骨,打着关节,打出一个个节拍。那天上的万千流云因为这女子毫不逊色李谷一的歌喉,滴下细细密密的水滴。夜很黑,黑如锅灰。我没敢起身,很有点恐惊天上人的意思,鼓起勇气继续唱,声线发颤。那女声在空中轻柔地抛出几个音节,一飘一荡,似乎在埋怨我的失常,然后像石壁里流出的泉,流入草与树林的深处,用一连串“啊”,轻轻地唤我。我终于吐出一句还像点模样的“花开花落几春秋”,那女子便接上去了“当年抓丁哥出走”……一曲女声独唱,竟然就这样你一句我一语你一段我一阙,被我们俩演绎成男女两重唱。
黑暗中,我胆战心惊地向那女子摸去。她在树下,在山坡上。是一幅由轮廓、雨点、声音、神秘的宗教气息组成的影像作品。我进入到这个作品中。我们并肩坐在高高的山坡上,看着脚下的校园,把这首《绒花》唱了又唱。不知何时,声音消失了,雨也消失了,四野虫鸣唧唧,她轻轻地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揽住她的腰。我还是第一次揽女人的腰却不没想到与之性交,仿佛被某个没阳具的神灵附了体。我用嘴寻找着她的嘴,只想告诉她我心中的欢喜。她没有丝毫犹豫,热烈地应和,仰起脸,闭上眼,吐出丁香一样的舌头。光线淡淡,我看见了她的脸庞,是任小娴。我差点叫出声,但她的舌头堵住了我的嘴。我们唇舌交缠,相拥相抱,起码有半个时辰之久。然后她伸手推开我,起身走了。
我一定是中了邪,没追上去,看着她消融于夜色的身影,摸着自己发麻发肿的嘴,竟然落下泪。我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为哭。我现在也不明白。是因为觉得这个天使之吻浇灭了自己这一年多来的心魔吗?
此情可堪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第二天,我没去图书馆,躺在床上背了几十遍《关关雎鸠》。第三天,去了,她没抬头看我一眼,光洁的前额上落满阳光。我坐在暗绿色斑驳的长椅上,一遍遍地问自己,前天晚上自己是在做梦吧。巨大的风,像一匹匹金黄色的马,从窗外的林梢上跑过。当下班铃响了后,当所有的人都走了后,偌大的阅览室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们互相等待,也许是在等待对方对那一夜的确认。我数着步子,走到她面前,她低下头。我放下图书,手轻轻地按在她的手背上,按在这双干净白晰的小手上。她说话了,语气幽幽,“我有男朋友了。”
这是一场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恋爱。
我真蠢。有男朋友算什么?哪怕她嫁了老公大了肚子怀的还是双胞胎,只要我喜欢她,我就可以,也应该去撬墙角。这才是爱。口口声声道德文章的人,扒下那层皮,无一不是兽。可那年的我,在听闻此言后,却傻傻地放了手,强自吞下喉咙里的悲声,自以为无比纯洁地离开了她。那时的我,并不懂得,她其实是给我出了一道题目,可我没有回答上。
人这一生,有太多偶然,皆在一念之间。我若娶了她,命运会怎样呢?今天的我还会在桌边坐下书写这篇文章吗?亲爱的小娴。感谢你。在我最心灰意冷人生最暗黑的时候,我不断地回想,就想起了你这个吻,我告诉自己,这世上,还是有美好的。亲爱的小娴,如果上天能够安排,哪怕现在的你已经是一位皱纹满脸的妇人,老了,佝偻了,白发苍苍了,打盹的时候嘴角会流下口涎了,我也渴望坐在你身边,为你轻声背诵叶芝的诗篇。
三十二
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翻白眼。
一九九三年,那个纤弱单薄老躲在灰色中山装背后的诗人顾城死了。他还杀死了他的妻子。我在陪陈映真、李君强逛夜市的时候,在地摊上看到顾城的《英儿》,每本五块钱。我买了一本,翻了几页,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筒。我为自己内心深处的这一丝脆弱感到诧异。很快,这诧异也被我忘掉了。我的目光甚至也没有在禹作敏入狱事件上多作停留,直接落在两个关键词上,一是宏观调控;二是修宪。前者意味着银根缩紧,许多基建项目要下马,极可能引发一系列的多诺米骨牌效应。直接关系到交通局正在进行中的诸多工程。后者说明了中央的决心,这经济改革是不会像九零年初再走回头路天天喊反对和平演变了。改革已纳入“市场经济”这条轨道,那种敢打敢冲的草莽英雄恐怕再难在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这两条轨道的碰撞中找到生存空间。
我在交通局推行了一系列温和的改革,具体措施就不谈了。总之,既要高举改革这面旗帜,并通过改革为自己的那个关系网注入更多的能量,同时保持跟整个官僚阶层在当下的道德标准与利益取舍保持一致。这很难,如履薄冰。但是值得的。我已在冰面上行走,整天还开着一辆奥迪,而那数万万人还在冰下为最基本的生存权利苦苦挣扎。只是那时已完全沦落为“政治人”的我已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以交通局局长为跳板,跳上一个更大的舞台。我已忘了我做官的初衷。做官本身成了目的。不仅我是这样的,陈映真也差不多,不知从哪天开始,陈映真的主要精力十有七八是放在家庭上,放在我与李君强身上。我的发型、服饰,以及前几年累出来的胃溃疡都是她每天关心的话题。我得说,我们在路上偶遇上乞丐时,会施舍上一点钱,但我再也不会像遇上陈映真时那样,省下自己的午餐,并且弯下腰,放下馒头。
今天的我,不断反思自己的这种转变。我无意替自己澄清什么。我只想弄清自己的这一生。在进党校之前,我是一种人;进党校之后,我是另一种人。是党校改变了我吗?不是的。是我改变了自己。一个人的思想绝对受社会环境所左右。生活是一个黑洞,若想不被它吞噬,除非内心具有非常强大的力量,隐于朝,隐于市,隐于野,还得被视为怪人、奇人。尤其是官场,它有特别的话语系统,能在短时间内有效地把人改变成两种生物,对上是狗;对下是狼。且只是这两种生物。中国社会是一个官本位的社会。大家都对官场的元规则、潜规则心照不宣,并不需要某小吏送上一张“护官符”来提醒自己。
我与杨成艳在床上讨论过这些问题。她枕头旁边放着一本英国人写的《帕金森定律》,某页的书眉上有一段圆珠笔的字迹:“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如果说这世上有真理,这就是真理。这是大脑皮层嗅觉中枢的一种疲劳现象,也是嗅觉中枢的一种保护性反应。科学是值得尊重的。从这个角度说,不管干什么,都不能只是一拨人。再能干的人,到了一定时间,都得把他请下台。用管理学上的一句名言说:任何人都将被提拔到他所不能胜任的位置。把他请下台,不仅是减少损失,也是免得他出洋相。为有源头活水来,官场才能保持清洁的活力。”世上的事哪有这样简单啊。我笑笑没吭声,把书扔下,只是更深地进入她体内。
七月份,我把远在海南的李国泰的人事关系调进市财政局。这并不需要我继父那样的洞察力。我的判断很简单:公务员是一种稀缺资源。官吏从来都是中国生态图上高居金字塔尖的少数人。十月一日,《国家公务员暂行条例》正式实施,国家公务员制度开始走上实际操作的轨道。从此,公务员“凡进必考”,且得通过市委常委会议研究。
这年,岳父退居二线,一退到底。我跑去跟岳父下棋,安慰他那颗失重的心。这老头倒活得通达,见我来,也不再故作高深,只是每盘棋必把我杀得大败,像老顽童一样得意,说让我知道天高地厚。我怕老人寂寞,与陈映真商量,想到老头接到市里来。老头不肯,说,“我自乐在逍遥”。也就由得他去了。岳父这个时候才肯把拿出他原来的资源,隔三差五,打电话叫我到省里去,带着我去拜访一些老同志,包括那位曾经贵为封疆大吏如今退居两线的省长。我很想骂娘。退下来,虽说还能顶点用,可说话办事哪有在台上灵光啊。
可能有人会说,我才不要看你这些流水账。我要看荆楚大地的张二江与一百零八位女将的性交姿势,或者是刘波副市长在柳下惠的故乡与电台女主播“隔门夜谈”的奇闻,又或者是贵州遵义唐荣光一百四十位情妇的野史记。
我只说惭愧了。这些人,有没有?有。数量少不少?不少。市水利局的某副局长,当初低三下四跟龟孙子似的,把原水利局老局长的千金骗到手,从乡水利站一路提拔到今天这位置。这一翻身可不得了,喝洋酒穿名牌,包二奶泡小蜜,一喝醉,就四处炫耀他搞了几个女人。男人做了官搞女人也本正常,就没见过他这样猖狂的,见到稍有姿色的女下属即动手动脚,黄段子一个接一个,还美其名曰,贴近群众。老局长死了,他连去都没去,在牌桌上鏊战正酣。老娘死了,他带着情妇在度假山庄钓鱼。那报信的人是他亲戚,见他没动静,急了眼,说,“你娘死了。”他怨别人一嗓子吓掉了鱼,回头破口大骂,“我娘死了,又不是你娘死了。你急个屁啊。”要说这人有点能耐也成,连老婆与情妇的关系都摆不平。老婆带着几个人把他的那情妇在大街上拦住,扒光衣服,又高举一本账到纪委检举。纪委的同志一看,这不抓,都对不起他。上面详细记载了他的贪污受贿的明细。这都比猪还蠢。气得给他送过钱的人都说自己瞎了眼。
“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每年因为没处理好这种关系进去的官员都有几个。但我得说,这并非主流。至少在九十年代初。包二奶养情妇是整个官僚阶层的忌讳。若行为不够检点,还会被哄传为全市的笑话。陈映真给我讲她局里的趣闻。一个老局长,五十来岁,是副局长,特别懂得审美。每天早上泡杯茶,有事没事把一些女同志喊到办公室里谈心。女同志知道他这种爱好,懒得睬他。真有事,让他来自己办公室里说。新调来一位女同志,长得美,结果遭罪了,隔三差五得进屋听老头儿唠叨。女同志烦啊,自己手头上还有一堆活,就问同事,这老头是否有毛病?同事们掩口窃笑。女同志明白了。她能进财政局自然不是一盏省油灯。过几天,老局长又把她喊进屋。她去了,有备而来,怀里揣着一个小型录音机,进屋抛去几个媚眼。老局长的骨头酥了半边,以为郎有情妾有意,五十多岁的老头像十八岁的小伙子那样开始说让人脸红耳热的话,自个嘀咕了几分钟,女同志再问,“有什么事”。老局长含笑说道,“没什么事,就看看你。”女同志把脸一板,接着话荏骂开了,“看什么看?回家看你妈去。儿还不嫌母丑呢。”老局长瞠目结舌。事情还没完,这泼辣货把磁带塞进录音机在局办公室当众一放,大出英雌们的闷气,老局长那个臊得慌,朱颜顿改。
这些女公务员若自身拿捏得住,就算市委书记也奈何不了她们。领导也是公务员,大家都是替国家打工的,找小鞋容易,开除难。她们若与领导有什么桃色新闻,多半是自己经不住诱惑。从我做上交通局长那一天起,来找我的女人以及被人送过来的女人就不要太多了。其中一位女公务员,据说是前任局长的老情人,进了我办公室,变着法子把胸脯往我肩头上蹭。她一进屋,我必定起身去把办公室的门打开。这些女人我一个也不沾惹,绝对不做这种授人以柄的事,不拿所谓的真名士自风流这种鬼话来搪塞自己。一位搞公路承包的尤老板有能耐,据说手眼通天,送了几个女人给我,我没睬他。他可能以为我看不上眼,把一位在国内也小有名气的女歌星也送来。我二话不说,马上走人,另开房间。我承认,这些女人个个多有倾城之姿。我是男人,不是特殊材料造的,我也想。实话给大家说了,我做上局长后,还时不时关上屋手淫。
可人家摆明就是给你下套儿。你敢吗?我反正是不敢。或许有人又会问,你与许芳、杨成艳又是怎么一回事?就不是情人了?这是不同的,我与她们是你情我愿的事,建立在非常了解对方的基础上,且并没有第三方的利益牵扯其中。我们懂规矩。不可能给对方出难题。我们遵守游戏规则,也只结交遵守规则的人。这是一个谨慎选择的过程。哪能一见女同志,就想着想脱人家的裤子?事实上,我与杨成艳,还有资源结盟结成战略合作伙伴关系的因素。肉体关系是对这种合作关系的确认。一句话,像我这种身份的人,若要找女人,一是找不会给自己增添任何麻烦的女人;二是找能帮得上自己的女人。凡有特例,必定狼狈。可惜计划再好,都赶不上变化。谁能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取祸之道往往是一念之差。
这年春季,我代表市交通局去了全区十三个县交通系统的困难户送温暖。这样做主要有三点原因,一是避开春季这个送礼高潮;二是让市领导通过市电视台的镜头对我多一点印象分;三是在整个交通系统把自己的形象弄得高大一点。
基本上是最底层的退休的养护工人。具体有多苦,我就不形容了。只讲一件事。有一个养路段,一个退休女工去偷旁边一家私人开的饲料加工厂的饲料,被抓住了。人家问她不养鸡不养猪不养狗不养猫,偷这么小一袋饲料干吗?她不辩解。人家放了她。回去路上,她吊死在树上。大家到她家里一看,发现饲料在这个孤老太婆的碗里装着,旁边还搁着一双筷子。这是一些被生活折磨得没有样子的人。我落了眼泪,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交给他们。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一个将改变我一生的女人正坐在电视机旁讥讽我是在猫哭耗子。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九九四年的春天,我去田副省长那拜年,两手空空。该送的礼早在年前已安排妥当。田副省长的小女儿,叫田然,已从法兰克福回国度假,喊了我一声叔叔,飞快地跑出门。屋里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尖脸,像松树针叶。见我进来,瞄了一眼,懒洋洋继续研究手指甲上的蔻丹。田副省长喊住她,“小嫣,怎么这样没礼貌?”我明白了,是田副省长在澳州留学的大女儿田嫣,脑子里迅速跳出一系列的资料:田嫣,出生于1964年6月7日。单身。双子星座。B型血。爱喝铁观音。身高167cm。体重48kg。我虽然是第一次见到田嫣,但我甚至知道她三围的大小。大家就别问我是怎么收集这些资料的,有心人再加上一支烂笔头就成了。我笑了笑,随口说道,“朋友之间不必客套。”
田嫣的牙似乎疼了,吸了一口凉气,扔来一个不屑的眼神,“就凭你也配?猫哭耗子的家伙。”我摸不着头脑,我啥时猫哭耗子了?这千金小姐的脾气真大呀。一句话能把人呛死。田副省长哈哈大笑,不多加解释。田嫣一扭腰,趿着鞋扬长而去。因为腰特别细,胸和臀显得很突出。我没敢再看,低下头。这种端着架子的女人背后起码长着七八只眼睛,第六感觉好着呢。
我回到市里,过了几天,电话响了。声音慵懒。声音有点熟悉,也有点陌生。
“李局长吧?”
我说,“是。您哪位?”
“你猜猜?”
我可不是能掐会算的半仙之体,当下没了好气,“对不起,我不是算命的。”我啪一下挂了电话。女人找我,有什么好事?听着这样狐媚的声音,就准不是好事。电话又响了,还挺有耐心。我一琢磨,不对,这个电话号码只有几个人才知道,是我的专用电话。一般找我的人都是通过办公室转进来的。就又接了,口气放轻柔,“您哪位?不好意思,我刚才无意中把电话线碰掉了。”那边咯咯乐了,“哎哟,李局长不会是在办公室里摔了跤吧。赶紧拨120。再叫个工程队把地面整新一遍?”
得,我做了十年官,还第一次遇到这样对我讲话的。骨子里的无赖气、流氓气、大男人气、官气齐齐涌上,下意识说了一个操,声音压得很低。那边却听见了,愣了一会儿,接嘴笑道,“想操我啊。好啊。我白给你操,你敢操吗?”
这女人是谁啊?见过不要脸的,就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我心头犯起嘀咕,再次挂断电话。过了一会儿,电话又响了,还是她的声音。我马上拔掉电话线,暗忖,这是不是有人故意打电话来骚扰?自己这段日子得罪了什么人?想了半天,没想出结果。到了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我拉开门一看,是田嫣,大半个胸脯暴露在光天化日下,倒也白,豆腐脑一样白。旁边还站着一位个窈窕女子,应该不是淑女,熊猫眼,唇上涂着很重的口红,身上至少有一百种颜色。我挠挠头,我这里不是夜总会啊。田嫣说话了。这一开口不要紧,我的脑子轰地炸出一团惊雷。妈的。他妈的。上午在电话里说话的那个女人就是田嫣。她找我什么事?这妞去了澳州后的脾气咋这样古怪?资料还有待及时更新完善。
田嫣似笑非笑地看我,拖长声调,“李局长……”
我把她们让进屋,倒了茶,说,“有何贵干?”
田嫣与熊猫眼对视一笑,笑了。笑得真淫荡。莫非是这个“干”字又引起她们丰富的联想?田副省长一世英明,怎么培养出这样一个女儿?看样子,以后李君强出国留学,绝对不能送往澳州。法兰克福还差不多。田然的样子就很乖巧。我在肚子里念了一段《般若婆罗蜜多心经》。陈映真最近好上了佛,每逢星期天,必去市大归寺吃斋诵经,还从庙里请来一尊菩萨,早请示晚汇报,向菩萨祈求全家健康平安。这是搞迷信活动嘛。是有悖党纪的。我提醒她,不要让局里的书记知道。她白了我一眼,说,“我们书记那才叫信得虔诚。天天做功课。已经彻底戒荤腥。你不知道啊?”我确实不知道,赶紧在脑子里的那个资料库填上一笔。陈映真又把这《心经》传给我,叫我心浮气躁时,诵上一遍。
田嫣笑意盈盈,好像忘了几天前曾用白眼看过我,更没提电话里那荏,“李局长,介绍一下,这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任小南,丽州市水泥厂的副厂长。”我客气地应,顿时明白了她们的来意。水泥厂曾是丽州市的纳税大户。去年,丽州大桥出事后,没人再敢用丽州市水泥厂的产品。可能是任小南求上了田嫣。田嫣想起我。求人还有这样说话的?以为自己是省长女儿就了不起?我呷口茶,扯起官腔,还扯出了宫商角羽。任小南坐不住了,拿眼睛直瞟田嫣。田嫣脸上挂不住了,扬起眉毛,“李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打了一个呵欠,努力使自己的呵欠打得和真的一样,结果把脸都打疼了。我捂住脸小声说道,“田小姐。这事,我也很想帮您的忙。问题是,这事不是我说了就能算。要不,您叫您父亲出面向市里打声招呼。我再向市长请示一下?”以为自己是省长女儿,到哪里都可以放肆?我若是田省长,有这样蠢的女儿,我非把她一巴掌揍成受精卵。
田嫣怒气冲冲走了。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第一,田嫣这事十有八九是瞒着父亲;第二,田副省长若因这样的事责怪我,那他就不是田副省长了。我太小瞧田嫣了。几天后,她又来了,一个人。我问她有什么事?她说请我喝茶。我说,我没空。有事就在办公室谈。没事,您自个坐。于是一个下午,来找我汇报工作的下属无不眼神怪怪。她倒好,一直若无其事地翻着杂志。到下班时间,我叫办公室的小王进来帮她安排晚餐与宾馆,她眼皮也不抬。
我说,“饭总是要吃的。”
她眼里有狭黠的光,说,“改日吧。”这个“日”字听得我别扭死掉了,不敢再坐下去,下楼,上奥迪车。她跳上车后座。我皱起眉头,说,“我还有事。你若想去哪,我叫小王帮你安排车子。”
她说,“我开车子来的。”
我说,“那你上我的车做什么?”
她掏出一个香水瓶,说,“这香水好闻吗?香奈尔五号。世界最顶级的。送给你妻子。”
我没理她,准备下车步行回家。一块手帖突然捂上了我的嘴鼻。他妈的,是乙醚。等我反应过来,已吸入几大口。这臭婊子的手劲真大。我扭身反手揪住她的胳膊,厉声喝道,“你想干什么?”
她的眼泪掉下几滴,哑着嗓子说,“你把我的手拧断了。”我讪讪松手。她冲我吐了吐舌头,捡起那个香水瓶,对着我的脸就是一阵狂喷。
我晕了过去,像有几头大象在大脑里踩过。等我醒过来,人躺在奥迪车的后座上,被绑成一只粽子,还是一只赤条条的粽子。车内亮着灯,车外夜色如墨。应该是一僻静处。田嫣抽着烟,看着我,眼神飘得厉害。我急怒攻心,头疼得紧,又想起自己在大成县办那位倒霉的杨副书记的手法,哭笑不得。这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田嫣笑了,“不服气?”田嫣拔掉塞在我嘴中的布条儿。我破口大骂,什么脏话都骂出来了。
要说狠,这位田大小姐比我当年还狠,用一根小指头挑起一条蕾丝内裤,漫不经心地说道,“李局长,别骂了。对身体不好。你刚才都射过一次精了。身子骨虚着呢。看,这上面都是你的精液。我帮你手淫还舒服吧?这些都是你刚才的裸照,我刚抓拍的。你那家伙的尺码还真大。值得表扬。潘驴邓小闲啊。前面三个指标你都达标。”田嫣放下蕾丝短裤,从车前座拿起一个拍立得,把那些不堪入目的相片一张张举给我看,啧啧有声。
这臭婊子不蠢嘛。做事够仔细。我闭上嘴,暗叹一声,静待神灵对我的发落。
“那水泥的事,办不办?”
我摇摇头。
“你知不知道你的政治前途都在这条短裤上。只要我拿到检察院一告,你就得坐牢。”
我点点头。
“那办不办?”田嫣把脚踩在我脸上。我继续摇头。我就不信田嫣敢把我杀了。这婊子是不是在澳州被人轮奸过,心理受到创伤,才这样变态?她完全可以慢慢地在父亲面前嘀咕我的坏话,这么热爱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若说给田副省长听,他能信吗?
田嫣赞道,“有骨气。”从坤包里摸出把小刀,一瓶云南白药,几包绷带。摸得我心惊肉跳。这不是建宁公主对付韦小宝的手段吗?田大小姐在澳州也读金庸?田嫣又捡出一根鹅毛,伸到我脚心挠了挠,听说,“人是会笑死的哦。”
废话。我赶紧高喊,“我有高血压,有心脏病。”
田嫣蹙眉,很快又放下眉头,嘴凑到我耳边说,“你别担心。我学过急救与护理。我一边挠,一边观察你的瞳仁,若是有放大现象,我马上停手。”
还能说什么?万一被她不小心玩死了,我去那里告状?人家还会以为我与她在车里玩性虐,不小心把自己整上了黄泉路。我认输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田嫣说,“你会不会说话不算数?”没等我回答,又自言自语,“那我就把相片寄给你老婆,把内裤送去检察院,你说好不好?对了,等会我把你放回去,你会不会掐我脖子?”
回到家,一夜无话。第二天,我做了一番准备,拨通她的电话,叫她中午到餐厅谈谈。她来了。我把话往昨天晚上一扯,几个轱辘把她套进去,再从怀里摸出微型录音机,把我们刚才的对话放给她听。我说,“水泥的事,我办不了。人命关天。你有本事去告吧。我等着。这盘带子我会复制几份,交给我最信任的人保管,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人人都晓得田省长的大女儿是贱货了。”
田嫣不怒反笑,说了声,“李国安,你有种。”
从这天开始,田嫣缠上我了,天天来我的办公室报到。我上哪,她上哪。我喝水,她端杯;我吃饭,她拿勺。我受不了,几次想打电话叫田省长把他这个变态的女儿领回家,还是强自忍下这种冲动。田省长恐怕也奈何不了她。我威胁她,“你再跟着我,我把带子公布。”
她倒乐了,“好啊,让全世界人民都知道我为李大局长手淫过。”
我没辙了。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刚好全省有个交通会议在庐山召开。等我赶到那,田嫣已经恭候在大堂。这若再拿出同吃同进的架式,我这不是出大洋相?我几乎都要哭了。我说,“饶了我吧。你干吗一心一意就惦着我呢?”
田嫣说,“我就不信天底下没有我收不服的男人。”
我说,“我是一个屁。你收服了我也不算本事。你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得收孙猴子们去。”
田嫣撇撇嘴,“别猪鼻子插葱了。”
我说,“要不,我回头打电话你的好朋友任小南,如果产品合格,我安排一点。如果不合格,那真是没办法。”
田嫣眨眨眼睛,“说这话已经晚了。已经是你死我活的问题。除非你跪下来求我还差不多。”
我没话说了。事到如今顾不得许多,在电话里把事情吞吞吐吐对田省长一说。田副省长半天没言语。下午飞到庐山,两父女关在房间里一顿吵。过了一会儿,满面泪痕的田嫣冲出门,爬上窗台,说,“你再讲一个字,信不信,我从这里跳下去?”唬得我赶紧过去把她拉下来。田副省长脸色铁青,瞥了我一眼,摔门走了。回到市里,事情不对劲了。睡在床上,陈映真拿脊背对我。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哇地一下哭出声。原来田大小姐带着那条蕾丝内裤来找她,说我强奸了她。我能说什么?这女人彻底失心疯了。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对陈映真一说,还拿出那盘录音带,赌咒发誓。
陈映真收住泪,隔了很久,慢慢说出四个字,“她喜欢你。”我要崩溃了。有这样喜欢人的吗?过了半个月,田大小姐割脉,幸好抢救及时。田副省长独自开车到市里,找到我,把我吓了一跳。我们面对面沉默了半个小时,田副省长开口了,声音嘶哑,“你去看看小嫣。她小时候吃过一些苦,性子比较极端。你别见怪。”我能说什么?去吧。星夜驱车二百公里,到了省医院,买了束花,在田嫣床边坐下。她冷笑起来,“来看我笑话啊?猫哭耗子的家伙。”
我总算弄明白了她上次为什么要说我是猫哭耗子。原来去年春节她在电视里看到我在给困难职工送温暖时流眼泪,因此与妹妹田然发生争执。田然说我是好人。她说我是坏人。姐妹俩还打起赌。为了证明我有多坏,开始四处打听我的情况。任小南的事不过是一个由头。这些千金小姐真是吃饱了撑的难受。
现在难题出来了,三十岁的田嫣看上四十岁的我了,非我不嫁了。我想每个男人的虚荣心或许会因此膨胀一点。但我却不比热锅上的蚂蚁好多少。刘秀的妹妹湖阳公主看上大臣宋弘。刘秀试探宋弘,说,“常言道‘贵易交,富易妻。’”宋弘说,“臣闻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我是宋弘转世吗?还有,若刘秀换过一种说法,直言相告,我妹妹看上你了。你愿不愿意?这老小子说话还会这样掷地有声?不准,他还可能以为皇帝的问话是一种道德考察。
我问杨成艳,我应该怎么办?这事已闹得沸沸扬扬。全市人民在等着看我的笑话呢。
杨成艳笑了,“你抛硬币吧。正面是陈映真,反面是田嫣。”
我抛了三次,都是田嫣。我把硬币扔出窗外。杨成艳突然说,“其实,我挺羡慕田嫣,也佩服她的勇气。”杨成艳的桌上搁着一本周励写的《曼哈顿的中国女人》。只需要一点基本的常识,就不难判断出这是一本神话。
我问杨成艳,“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杨成艳笑了,“变成哪样?”
我说,“你知道的。”杨成艳闭上眼睛,隔了很久才睁开,起身走到窗户边,把脸贴着玻璃,望着下面汹涌的人群,呵着气,一字一顿地说道,“生活就是这样。”
玻璃的平面让她的鼻尖有了一点变形。她嘴里喷出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形成一片白雾。她攥起拳头,在上面按出一个个“细脚丫儿”——这是我童年时做过的一种游戏。她做得专心致志,没再看我。
在世界各国隆重纪念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五十年周年的春天,我与陈映真结束了十二年的婚姻,净身出户。临出门时,已经九岁的李君强问我,“爸爸,你还会回来吗?”我不敢回头,我怕自己一回头,心中的洪水就要冲毁堤坝。那个想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李国安死掉了。那个说要爱他妻子一生一世的李国安死掉了。他已经把自己彻底卖给魔鬼。
大家可能会大骂为什么不出一个黑脸包公把我这个现代陈世美的狗头铡了吧。可惜就算包公在世,他也不会叫王朝马汉搬狗头铡堂前侍候。陈世美犯的是欺君之罪,并非是喜新厌旧之罪。若他在迎娶公主之前休了秦香莲,并禀告皇上,他就没有罪。九五年三月,我与田嫣在省城举行了盛大的婚礼。我的丈人不再是那位门庭冷落的前财政厅厅长,而是发得发紫的田副省长。这年六月,我出任丽州市主管基建与交通的副市长。我这样一个负心人,像猴子爬树一样,哧溜哧溜不停地往上蹿。
有件事,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想到田嫣还是处女。我不是她第一个爱上的男人,却是她第一个以身相许的男人。我问她为什么要嫁给我?她大笑,说,“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我想了半天,才算听明白。她像树袋熊挂在我身上,伸出双手抱住我脖子,问我,“看过琼瑶吗?”
我说,“看过由她的小说改编的几部电视剧。我也知道她的小说在许多年轻人中的影响力。”
她说,“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说,“不清楚。”
她乐了,“琼瑶阿姨为了把平鑫生抢到手,不惜做小,八年抗战,终于把平鑫生的元配夫人赶走了。我本来也打算来一个八年抗战呢。”
我默然,心中五味杂陈,有猛虎在低头嗅那乱篷篷的一丛蔷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样的句子是深情的。写出它的诗人却是薄情的。我说,“你与陈映真说了什么?她为什么同意与我离婚。”
田嫣吐吐舌头,“我与她分析利害。我能帮你。她不能。我再多抗战一年,你差不多就得毁了。她是聪明人。我也知道她爱你。可我的爱一点也不比她少。凭什么我要让她?如果她真的爱你,就一定会牺牲自己。否则,她就不是爱,是占有。”她说得振振有词。我无话可说。良久,我又问,“天底下的男人这么多,为什么就看上我?”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你呀,有点坏,有点蛮,长得不难看。嘻嘻,你那家伙还蛮大的。”田嫣又蹙起眉尖,“不说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你坏。”她在床上翻过一个跟斗,露出一小段光滑的腰肢,伸手抓着我的两颗睾丸,嘴里哼道,“左边的是太阳,右边的是月亮。”
这是我在陈映真身上所看不到的女人风情。凭心而论,田嫣对我是真好,不仅是性——比白素贞、许芳、年轻时候的陈映真加起来还要好,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懂得这么多——她完全不再是当日初见时那种大小姐的脾气,从爱使小性子的林黛玉顿然变作深明事理的薛宝钗。
人哪,真看不懂。知人知面难知心,画龙画虎难画骨。我是在结婚以后才对田嫣有所了解。我这才清楚自己曾引以为荣的资料收集工作是如此差劲。她懂音乐,在古典钢琴上有一定造诣,尤其迷恋那位音乐中的皇帝巴赫。对巴赫的创意曲、赋格、康塔塔如数家珍。她不仅不蠢,还具有我继父那种天生的洞察力,几句话便深刻地指出问题的要害所在。她能在床上光着身子为我表演瑜珈,也能一身盛装挽着我的胳膊出席酒会,明眸清目,光彩照人。也许,这就是现代的新女性。敢爱,敢恨,视道德为芥草。
田副省长显然也惊讶女儿的变化,看着我们俩握在一起的手,有了泪光。天下做父母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幸福?“执子之手,把子拖走。”田嫣咯咯笑,等父亲走了,抱紧我,用舌头舔着我的耳垂喃喃说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我李国安何德何能,竟能蒙此青眯?我忘掉了陈映真,忘掉了李君强,忘掉了已回到公务员岗位宣布要与我断绝兄弟关系的李国泰。我的眼里只有田嫣。我怎么也想不到,几年后,我们之间紧握的双手会把彼此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情之一字,向来误人。如今想来,满嘴苦涩。
这一年,国人展开了如火如荼的奔小康运动;这一年,阿诺·施瓦辛格主演的《真实的谎言》和汤姆·汉克斯主演的《阿甘正传》正式引入中国;这一年,进入中国家庭的电脑已达300多万台;这一年,网络以每小时八元钱的费用在一些人面前打开了一个无限广阔的世界。在田嫣的引导下,我懂得了如何品味马爹利与轩尼诗XO,与人谈论法国干邑白兰地的年份,懂得了国际品牌路易威登、阿曼尼、夏奈尔。我穿KarlLagerfeld西装,蹬SalvatoreFerragamo鳄鱼皮鞋,手中握着价值数万元的摩托罗拉手机。我的皮具、领带是来自法国的Givenchy。我的一条顶级品牌的内裤都够一个苦寒之家三个月的日常开支。烈火烹油,繁花似锦。我活在天堂里,被一个又一个不真实的梦所包围。而每天早上,把我唤醒的,都是田嫣湿润的红唇。
……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