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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尔赫斯:福楼拜和他典范的目标

2017-12-14 08:33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徐鹤林 译 阅读

福楼拜

∞《讨论集》Discusión,1932

在一篇专门谈及贬低和削弱在英国对福楼拜的崇拜的文章中,约翰·梅德尔顿·默里发现有两个福楼拜:一个是瘦骨嶙峋的男人,与其说他受人爱戴,倒不如说他很平易近人,一副平常人的音容笑貌,为撰写半打不同篇幅的文学作品而垂死拼搏;另一个是无形的巨匠,一个象征、一声战斗的呐喊、一面旗帜。我声明,我不懂这种反差。为创作一部刻意的和优秀的作品,垂死拼搏的福楼拜确确实实是传说中的福楼拜(如果他四卷书信中说的不是骗我们的话),他也是历史上的福楼拜,这个福楼拜,最重要的是由他策划和实现的重要文学,他是一类新人中的第一个亚当:如牧师、苦行僧和几乎像烈士一样的文化新人。

由于我们将要看到的原因,古代不能产生这类人。《伊翁》里说,诗人“是个轻浮的、长翅膀的、神圣的东西,没有灵感则一事无成,就像是我们所说的疯子”。到处流传的类似这种关于精神的理论(《唐磺》,第三章第八节),对诗人的个人评价怀有敌意,把他贬低为神明的临时性工具。所以,在希腊的城市里或在罗马,有个福楼拜是不可思议的。也许与他最相似的是品达。他是位牧师型诗人,他把他的赞美诗比作铺设的道路,比作潮水,比作金浮雕和象牙雕,比作楼房;感到和体现了专职作家的尊严。

对于古典派们所说的灵感的“浪漫”学说,应该补充一个事实:总的感觉是荷马已经把诗写完了,不管怎样,他已经发现了诗的完美形式——英雄史诗。马其顿国王每天晚上把他的剑和《伊利亚特》放在枕头下,而德·昆西则谈到有一位英国牧师在布道台上“为人类伟大的受苦精神,为人类的崇高愿望,为人类的发明创造之不朽祈祷,为《伊利亚特》,为《奥德赛》祈祷!“阿喀琉斯的愤怒和尤利西斯归来的艰辛不再是普遍的题材;在此种范围内,后人有了一种希望。凌驾于其他寓言之上,为祈求而祈求,为战斗而战斗,为超自然的机器而超自然的机器,在二十个世纪内,《伊利亚特》的内容和形式是诗人们最大的目标。嘲讽它是很容易的,但是不嘲讽《埃涅阿斯纪》,因为它是幸运的结果(勒皮厄埃谨慎地把维吉尔列人到荷马的恩惠之中)。14世纪,偏爱罗马荣誉的彼特拉克认为在布匿战争中发现了史诗经久不衰的素材。塔索在16世纪选择了第一次十字军远征。他把它写成了两部作品,或者说,一部作品的两种写法;一部是著名的《耶路撒冷的解放》;另一部是《耶路撒冷的征服》。他想尽量使之与《伊利亚特》一致,但那只不过文学的好奇心而已,此书淡化了原文中强调的东西,对一部主要是强调的作品采用这种手法,有可能导致对它本身的破坏。这样,我们在《耶路撒冷的解放》(第八章第二十三节)中看到一个受了重伤的、勇敢的、还没有死的人:

他仿佛是具凶猛不屈的尸体,
支持他的不是生命,而是勇气。

在修改本中,夸张和效果都消失了:

不是生命,而是勇气,
支持着那位凶猛不屈的骑士。

之后,弥尔顿活着就是为了写一部英雄史诗。他从小的时候起,也许在他写下第一行诗句之间,他就明白他要从事文学。为从事史诗写作,他担心自己出生得太晚了(离荷马太远,离亚当太远),他担心他生在过于寒冷的纬度,但是他在写诗的艺术上苦练了许多年。他学习希伯来语、阿拉伯语、意大利语、法语、希腊语,当然还有拉丁文。他创作拉丁文和希腊语的六韵步诗和托斯卡纳式的十一音节诗。他的创作是有节制的,因为他感到无节制的创作会消耗他写诗的才能。他在三十六岁时写道,诗人应该是一首诗,“就是说,是一篇文艺作品和最好的东西的典型”,他还写道,没有人不值得赞美,应该敢于赞美“英雄人物或著名的城市”。他知道,一本人们不让它死亡的书将会出自他的笔下,但是主题没有显露出来,他要到《布列塔尼的早晨》《新约全书》和《旧约全书》中寻找主题。在一张偶然遇到纸上(现在是剑桥大学收藏的手稿)记录着一百多个可能写作的题目。最终,他选择了天使和人的死亡作为题目,这是那个世纪中的历史性题目。尽管现在我们认为它们是象征性的或者是神话。

弥尔顿、塔索和维吉尔都献身于诗的写作;福楼拜则是献身于(我给此单词的词源活力)创作一部纯美学散文作品的第一人。在文学史上,散文在诗歌之后,这种奇谈激起了福楼拜的雄心。他写道,“散文是昨天诞生的”,“诗是古代文学的最好形式,诗的韵律组合已经耗尽;散文的组合却不是这样”;另一方面,“小说正在等待它的荷马”。

弥尔顿的诗包括天、地狱、世界和混乱,但它仍是一部《伊利亚特》,一部包容宇宙的《伊利亚特》;相反,福楼拜不想重复和超越以前的模式。他认为,每种东西只能用一种方式来表达。而寻找这种方式则是作家的义务。古典派和浪漫派展开热闹的争论,福楼拜说,他们的失败可能会不同,但是,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因为美的东西总是必须的、正确的。布瓦洛的一句好诗就是雨果的一句好诗,他相信一种事先设定的悦耳与准确的和谐,并对“确切的单词和韵律单词之间的必要关系”感到惊喜。对语言的这种迷信可能会使其他作家编织出不良句法和正音习惯的小方言。对福楼拜则不是这样,他的基本诚实使他摆脱了他自己学说的危险。他用长期的诚实追求最正确,的确,他没有嫔弃共同的东西,以后,在象征派的晚餐聚会极少有的自负中可能会蜕变。

据历史记载,著名的老子想过隐居的生活,不想出名;不想成为名人的同样意愿和不求名声的同样意愿正是福楼拜的目标。他不希望出现在他的书里,或者几乎想像上帝那样以看不见的形式出现在他的创造物里一样,他几乎以看不见的形式出现在他的作品中。事实上,如果我们事先不知道同一枝笔写了《萨朗波》和《包法利夫人》,我们就不会猜到是他写的。不可否认,想到福楼拜的作品,就会想到福楼拜,就会想到那个如饥似渴地参考了许多书、写下不少草稿的勤奋工作的人。堂吉诃德和桑丘比创作他们的那位西班牙战士更现实,但是,福楼拜笔下的任何人物都不如福楼拜那么现实。说他的重要作品就是《书信集》的人可以论证福楼拜目标的面孔就在他那些勤奋的书卷里。

这种目标仍然是典范,就像拜伦是浪漫派的典范一样。我们把《老妇人的故事》和《巴济里奥表兄》归咎为对福楼拜技巧的模仿;他的目标以玄妙的赞美和神秘的变化在马拉美的书中重复(他的碑铭“世界的目的就是一本书”使福楼拜的信念固定了下来);在穆尔的诗中、在亨利·詹姆斯的书中以及在编织错综复杂的《尤利西斯》的爱尔兰人的几乎是无穷尽的作品中重复。

题图:大概是1860年的福楼拜
by étienne Carj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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