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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人的心灵深不可测,让我们爱,也让我们茫然(2)

2017-12-28 09:29 来源:小说月报 阅读

遇到发薪水的日子,大鬼都要出去与东方梦露约会,有一次不知为何留在了宿舍里。他邀请小康一起去瓷厂后面的新丰村走一趟。小康说,去那儿干什么?大鬼对他挤眼睛,那儿有个洗头房,叫夜巴黎,对面还有一个维纳斯,洗脚的,你不知道啊?小康说,花钱去洗头?花钱去洗脚?不去。大鬼怪笑起来,你是真纯洁还是装糊涂,你不知道夜巴黎维纳斯有小姐?小康眼睛一亮,闪避着大鬼的目光,你去过了?犹豫了一下,又问,你跟你女朋友,吹了?大鬼挥挥手说,小姐归小姐,女朋友归女朋友,你别管我,我看你憋了一脸青春痘,为你考虑呢。看小康僵在窗边,大鬼先发制人地说,别再跟我说不会不会,打炮你总会吧?这件事情,你总会的吧?小康对着窗子说,不打,我的钱不往那儿扔。大鬼说,我就知道你不舍得钱,我请客,你出炮我出钱,这样总行了吧?小康拿起窗台上的水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水,忽然正色道,请客也不行,犯法的,我不做那种事。

大鬼很失望。无论是作为他的马仔,还是作为他的哥们儿,小康都没有培养前途。毕竟不是一路人。大鬼对小康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遗憾。有时候他尝试与小康认真地说说话,谈谈瓷厂的前景,谈谈各自的前途,谈谈爱情的困扰,甚至严肃地谈谈女人的肉体,一看见小康多疑而警惕的目光,他就泄气了。他知道自己在小康的眼里,已经丧失了严肃与认真的资格。

窑上有人告诉大鬼,说小康已经结了婚,老婆在老家的山村里,是个民办教师。还说看到过他们的结婚合影,小康的老婆虽然土气,但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这个消息让大鬼很惊讶,在他的眼里小康还是个少年,怎么也没想到,小康竟然已经结了婚。大鬼多少有点悻悻然,想想别人居然能够看到小康的结婚照,他跟小康朝夕相处,他待小康那么友好,却享受不到任何信任。小康那天下班回宿舍,顺手从桌子上拿他的香烟抽,大鬼拍了下桌子,那是谁的烟?要抽烟自己买去!小康不知所措,看看他的脸色,又把那支烟塞回香烟盒里去了。大鬼冷眼注视着小康,这样过了几秒钟,他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也显出一丝异样的严峻,他说,小康,我要和你好好谈谈。小康眨巴着眼睛打量大鬼,眼神里渐渐有了一种惧色,他下意识地转过身,嘴里嗫嚅道,谈什么?你能跟我谈什么?大鬼怪笑一声,谈你,谈你的事。大鬼走过去,一只手重重地搭上小康的肩膀,小康慌张地甩脱了他的手,但大鬼的手不依不饶,又在小康的头皮上拍了一下,然后手掌摊开,对准了小康的脸。结婚照拿出来!大鬼以命令的口吻说,你的结婚照,还有你的老婆,拿出来让我欣赏一下!

小康的表情与其说是腼腆,不如说是一种不安。他垂首思考,起码过了一分钟,从墙架上抽出一本杂志,抖出来一张彩色照片。看就看吧。小康的目光在照片上一跳,弹起来投在大鬼的脸上,忽明忽暗的,像是在期待什么,也像是躲避什么。

但大鬼用手掌把照片捂住了。大鬼闭上了眼睛,一副享受悬念的样子。听说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大鬼夸张地做着呼吸的姿势,啊,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我要深呼吸。小康的脸已经涨得通红,要看就看,少来那一套,你女朋友是东方梦露,我老婆一个山里女子,土里土气的,有什么可激动的?

说不定你老婆是山里梦露呢。大鬼盯了小康一眼,嘴角上仍有笑意,但揶揄的目光几乎有点凛冽了,小康,你要跟我比老婆吗?小康一惊,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紧张地瞪着大鬼的手,目光缓缓爬行,爬上大鬼手臂的刺青部位。虎头。忍。昔日的牙痕已经消失不见了。小康抱住了脑袋,喉咙里咕噜一响,他说,不该给你看的,你快点啊。

大鬼的手慢慢移开了,他低下头,以一种庄严的姿态欣赏照片。是那种典型的县城照相馆风格的结婚照,背景是一片蓝色幕布,有两根白色罗马柱,一片粉红色的玫瑰,两个飞翔的小天使悬在空中,手里拿着爱神之箭。他看见小康穿着那件肥大的深蓝色西服,喜悦之色被拘谨与腼腆遮蔽,看起来接近无助的状态,他的脸上当时没留胡须,显得格外稚气。旁边的姑娘穿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黑色健美裤与白色球鞋,怀里抱着一束鲜花,仔细看,她烫了头发,戴了一个红色的发箍,容貌稍显老气。两个人站在一起,是各自僵立,谈不上甜蜜,也谈不上亲密,似乎一切都只是强人所难。姑娘的一双眼睛确实很大,很黑,但因为紧张地关注着摄影师的镜头,眼神凝滞,并没有多少神采。大鬼是忽然狂笑起来的,乌溜溜的大眼睛?乌溜溜倒是乌溜溜,眼袋怎么这么大?你养过金鱼吗?那是乌溜溜的大水泡啊,哈哈,山里梦露!她只比你大一岁?你要不说,我还以为是你妈!

只是一刹那的震惊。小康瞪着大鬼,面孔发白。他在辨别什么,很明显他从大鬼脸上发现了某种深刻的恶意,但并不确定它的来历,这使他的眼神出现了短暂的迷茫。那一丝迷茫很快消退,有一片隐隐的泪光,交织了羞耻与痛楚,开始在小康的眼睛里涌动。小康突然朝大鬼扑过来,夺下了大鬼手里的照片,小康嘴里发出一声莫名其妙的冷笑,你们这些二球货,我骗你们的。这不是我老婆,是我姐姐!

大鬼知道自己伤了小康,伤得不轻。

做错了事,他心里有歉意,只是没有道歉的习惯。照片事件过后的第二天,他特意买了一包中华烟,趁着小康上班时放到他的枕边。傍晚,那包香烟原封不动出现在桌子上,大鬼猜小康是不接受他的歉意,不接受他就自己抽,拆开烟盒抽出一支,叼着香烟去食堂吃了晚饭。等他回到宿舍,发现桌上那盒香烟不见了。他好奇,擅自去检查小康的抽屉,抽屉上了挂锁,勉强还能打开一条缝,大鬼看见了那包中华烟,它已经躺在了小康的抽屉里。

锁好了那包香烟,并不代表小康接受了大鬼的歉意。小康变回了哑巴,好多天没与大鬼说过话。直到有一天,大鬼下班回宿舍,发现小康正摆弄他忘在桌上的万用表,神情专注,像一个孩子在钻研新鲜玩具。大鬼莫名地高兴,说,这是万用表,要不要教你用?小康没有搭理他,过了一会儿,突然丢下万用表,轻蔑地说,不就是测个电吗,凭什么叫万用表?

大鬼本能地维护起万用表的名誉,凭什么?我告诉你,这玩意儿不光能测电,它什么都能测,所以才叫万用表!

小康笑了笑,笑声也是轻蔑的,他懒懒地躺到床上,用左脚挠着右脚,还能测什么?好人坏人能不能测出来?穷人富人能不能测出来?谁要是得了癌症,能不能测出来?

很少听到小康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口齿如此流利。大鬼依稀觉得小康在发泄什么,影射什么,同时,似乎向他发起了某种挑衅。他不习惯这样一个小康,先是有点恼怒,继而莫名地亢奋起来。万用表还能测什么?大鬼的想象力经过了一番茫然的飞翔,之后忽然下坠,大鬼的目光也下坠,嗖地滑向了小康的裤裆,测那些有什么意思?大鬼说,我先问你,你搞过多少女人?

小康愕然,怒声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研究这个。大鬼说,其实不用你告诉我,你搞过几个女人,自己说了不算,我拿万用表一测就知道了。

你自己测自己吧。小康冷笑了一声。

看起来,小康再也不会上他的当了。大鬼拿着万用表在小康身边绕了几圈,没有造次,最后将万用表的端子搭在了自己的两侧腹股沟上,你看着,我很诚实的,不像你假正经。大鬼一本正经地说,你看你看,看见了吧?我搞得太多,一测就爆表了。

小康当时就笑了,只是笑得不甘心,为了不让大鬼看见他的表情,他朝墙的一侧翻了个身,并且补充一声:二球货。大鬼听见他又在骂人,这次是笑着骂人,大鬼没有计较。不管怎样,他在小康面前的表演总算成功了一次。

说起来,那是大鬼在瓷厂的最后一个春天了。

最后这个春天,大鬼失恋了。他与东方梦露的恋爱开始得容易,结束得更加容易。为了一只来自法国的包包,他们在百货公司赌气分手,分手以后东方梦露就再也不愿见大鬼了。大鬼痛定思痛,将一切归咎于他拮据的荷包,他动了下海经商挣大钱的念头。曾经有几次,大鬼很想与小康探讨女人的心,探讨下海挣钱的各种方法,但只要他正经起来,小康便高度防范,用戒备的眼神告诉他,别来这一套,我不上当。有一次他拿出一张裸女照片,试图让小康辨认,那是夜巴黎还是维纳斯的小姐,小康居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谢绝交谈!一眨眼,那张纸已经被小康张贴在宿舍的门背后了。大鬼一时张口结舌。小康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眼神里是刻意张扬的厌恶之色。大鬼清楚地意识到,那不仅仅是冒犯,更是一种绝交的宣誓。他当时心寒,说了声好吧,走出宿舍去厕所撒了一泡尿,撒尿的时候他嘴里还骂骂咧咧,之后就想通了,想想这个春天他不仅放弃了爱情,还准备放弃工作,难道还在意放弃一个小康吗?

大鬼骗取了病假单,跟着几个朋友到广东福建的沿海地区走了一趟,在广东的时候他有心贩卖电磁炉,转到福建晋江一带,他决定参与朋友们的走私服装生意了。回到瓷厂已经五月将尽,他径直去了厂部办公室,办好了停薪留职的手续。之后,大鬼到宿舍去收拾他的东西,首先发现了门的变化。他不知道门上的油漆为什么会发生如此奇异的剥落现象,白漆到处都是好好的,唯有“鬼屋”那两个字,脱颖而出了。大鬼看着自己当初的杰作,一时竟然有点心惊。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对于大鬼来说,这是一个极其反常的动作,大鬼自己都难以解释,那动作代表了对小康的关注,还是意味着某种忌惮。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希望小康不在,还是希望遇见小康。

迟疑了一会儿,大鬼终于拍了下门,大声问,屋里有鬼吗?

小康一定在窑上上班。宿舍变暗了,也变乱了。凝滞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烟味,混合着腐烂的水果与运动鞋散发的臭气。一条破床单被两颗图钉钉在窗框上,强充了窗帘。大鬼留在床底下的一双名牌新运动鞋,虽然还在原处,但鞋头反了,他敏锐地发现了问题,摸一下鞋垫,还湿湿的,很明显,那是被小康穿过的。大鬼有点惊讶,半个月的工夫,小康成功地把这间宿舍变成了他一个人的世界。大鬼去扯窗上的床单,发现窗玻璃上多了一张电影海报,是玛丽莲·梦露撅着臀部,在风中捂着裙子。梦露。好莱坞的梦露。大鬼有点惊讶。他不清楚小康的动机,他把原版的梦露请到窗玻璃上,是为了瞻仰她,还是为了亵渎她?是为了比较什么,还是为了反省什么?大鬼走到门背后,摘下他的电工包,发现那张纸条还勉强地粘在门背后,谢绝交谈!四个大字仍然透出一股锐利的寒意。大鬼心里忽然有点难受,难受过后是愤懑,他揭下那张纸团了团,扔到小康的床上。纸团落在小康的枕边。大鬼看见自己的万用表替代了原先的手电筒,它正静静地躺在小康的枕边,闪烁着一小片矩形的幽光。

大鬼有点惊讶,他不明白小康为何对万用表如此着迷。万用表总是有用的,他决定把它带走,留作纪念。大鬼拿过万用表扔到电工包里,食指上黏了一根软软的乌黑发亮的头发。毫无疑问,那是小康的头发。大鬼对着头发吹了一口气,那根头发飘进了他的电工包,仍然粘在万用表上。应该说就是一根柔软的头发,让大鬼动了恻隐之心,他最终把万用表放回了小康的枕边。

…………

苏童《万用表》,获第十七届百花文学奖短篇小说奖。作品与创作谈收入《第十七届百花文学奖小说月报获奖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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