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再次求他原谅我打断了他。
“这事,”他说,又把手放到我胳膊上,用深陷的眼睛往肩后一瞥,“不过是一年前的事。六七个月后,我才从意外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一天早上天刚亮,我站在门口向那红灯看去,又发现了幽灵。”他停下,直盯住我。
“它叫喊了吗?”
“没有,很平静。”
“挥手了吗?”
“没有。它紧靠光柱,双手放在脸前,像这样。”
我再次看着他的举动。那是表示哀悼的动作,我在坟墓的石像上见过这种姿势。
“你过去了吗?”
“我进屋坐下,部分原因是要集中思想,部分原因是感到发晕。我又来到门口时,天已发亮,幽灵不见了。”
“可后来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事也没发生?”
他用食指碰我胳膊两三次,每次都恐怖地点一下头:
“就在那天,一辆列车从隧道驶出时,我注意到一节客车厢里好像有不少的手和头绞在一起,什么东西挥着。我看见后及时向司机发出停车信号。他关掉发动机,立即刹车,但列车仍冲出150码或更远。我跟着跑去,听见可怕的尖叫。一位美丽的小姐在一节车厢里送命,被抬到这儿,就放在你我之间的地板上。”
我不情愿地把椅子往后退一点儿,看着他所指的地面。“是这样的,先生,是这样的。事情完全像我告诉你的这样。”
我真不知说什么好,觉得口干舌燥。接着只听见风和电线发出长长的悲号。
他继续说道:“瞧,先生,注意这个,看我是怎样困惑不安的。一周前幽灵又来了,从此它便时时出现。”
“在红灯处?”
“在‘危险灯’处。”
“它看来要干什么?”
他重复一次先前的手势,也许更凶猛剧烈:“看在上帝份上,快走开!”
他又继续说:“它使我不得安宁,极度痛苦地叫我,一叫就是好几分钟:‘下面的先生!当心!当心!’它站着向我挥手,弄响我的小铃……”
我抓住这句话问:“昨晚我在这儿时,它也弄响了你的铃,然后你走到门口?”
“弄响了两次。”
“唉,瞧,”我说,“想像使你产生多么大的误解。我眼睛盯住铃,耳朵听着铃,如果我没死,它那时是绝没有响的。不,除了在车站与你联系的正常情况下,它任何其他时候都没响。”
他摇着头,说:“我从没犯过那样的错误,先生,从没把幽灵与人的铃声混淆。幽灵发出的铃声震动得出奇,只有它才会这样,并且我也没说眼睛看得见铃子移动。我并不奇怪你没听见,不过我是听见了的。”
“你往外看时,那幽灵好像在那儿?”
“的确是在那儿。”
“两次都在?”
他断然重复:“两次都在。”
“你现在和我一起去门口看看好吗?”
他咬住下唇,似乎有些不愿意,但还是站起了身。我打开门,站在石梯上,而他站在门口。那儿是“危险灯”,那儿是阴郁的隧道口,那儿是路堑又高又湿的石墙,上面是星星。
“看见幽灵没有?”我问,尤其注意他的面容。他两眼突起,极目张望,不过我仔细往那里看时也许和他差不多。
“没有,”他回答,“它不在。”
“是的。”我说。
我们又走进屋,关上门,各自入座。我想着怎样抓住这个有利机会——如果算得上的话,可他突然以理所当然的态度说下去,十分自信,以致我们之间根本不存在论据的严肃问题,我发现自己处于最不利的境地。“现在你可以充分明白,先生,”他说,“使我烦恼不堪的问题在于:幽灵指的是什么。”
我告诉他,我也不能肯定对此很明白。
“它在警告什么?”他沉思着说,盯住炉火,时不时转向我。“有什么危险?在哪里?这条铁路什么地方会有危险?什么可怕的灾难将会发生?经过前面那两次后。这第三次是毫无疑问的了。它必然会死死地缠住我不放。我该怎么办呢?”
他掏出手帕,擦去额头因发热而冒出的汗珠。
“如果我往一方或两方发出‘危险’电报,又说不出理由,”他继续道,搓着两个手心,“我会遇到麻烦的,一点儿好处没有。他们会以为我疯了。事情会这样——电报:‘危险!当心!’回复:‘什么危险?哪里?’电报:‘不知道,不过看在上帝份上,当心!’于是他们会把我换掉,此外能做什么呢?”
他那痛苦的心让人看着太可怜。这是一个勤勤恳恳的人在受着精神折磨,被难以理解的生活职责压抑得忍无可忍。
“它第一次站在‘危险灯’下时,”他接着说,把黑头发往后拂去,两手在太阳穴上一次次擦着,万分苦恼,“为什么不告诉我哪儿会发生那事——如果一定要发生?为什么不告诉我怎样避免——如果能避免的话?它第二次来时藏着脸,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将送命,让她待在家里’?如果它那两次来,只为了告诉我它的警告不假,以便为第三次作准备,那为什么现在不明说,上帝保佑!我不过是这孤寂的站上一个贫穷的信号员!为什么不去找有声望、信得过且有权势的人?”
看到他这副样子,我认识到为了这个可怜的人,也为了公众的安全,我现在必须让他镇静。因此,我把我们之间一切现实或非现实的问题撇开,对他说无论谁只要是一旦履行职责,都必须干好。他至少可聊以自慰,明白自己的职责,尽管不明白那些让人迷惑的幻影。我这样做,远比说服他放弃自己的念头有效。
他镇静下来。夜越深,越要求他专注于工作,因此我凌晨两点钟离开了他。我提出在这里陪他一夜,但他拒绝了。
我爬上小路时不只一次回望那盏红灯,我不喜欢它,假如让我在它下面睡觉,我也会睡不安稳的——这些我都无可隐瞒。我也不喜欢接连发生的那两次事故,一次是小姐送命,这也无可隐瞒。
但我考虑得最多的是,既然我了解到是因他的疏漏而出的事,那么下一步该怎么行动呢?我已证实他是一个聪明机警、勤恳严格的人,可处于这样的心境,不知他能坚持多久。虽然职位次要,但责任重大。我会(比如)用自己的生命打赌,他能继续准确无误地履行职责吗?
我若把他对我说的话告诉他公司里的上司,而不先与他坦诚相见,为他指一条适当的路,便不禁产生一种背叛的感觉。所以我最终决定陪他去看一位据说在当地非常高明的医生(同时又暂时为他保守秘密),照医生说的办。他告诉过我,次日晚他将换班,日出后一两小时下班,日落后不久又上班。我已约定按时到来。
这是一个可爱的夜晚,我早早出去享受夜色美景。我穿过那深沟顶部附近的田野时,太阳尚未落下。我心想还可再走一小时,半小时往前半小时返回,那时就该去那个信号亭了。
但我没走出去,而是先来到它顶部的边缘,机械地往下看——我就是在这儿第一次看见他的。我无法形容此时的恐惧,因为就在隧道口我看见一个人影用左袖挡住眼,右臂剧烈地挥舞着。
这无名的恐惧不久便消失了,因为那的确是一个人,另外还有几个人站在不远,他似乎向他们做着刚才的姿势。“危险灯”没亮,靠着其柱子,人们用木头和帆布筑了一间低矮的小屋,我从没见过。它看来一点儿不比床大。
我情不自禁地感到出事了,忽然产生一种自责,担心由于自己撇下那人,没让人去检查或纠正他的行为,而造成致命的伤害——我以最快的速度冲下路堑。
“怎么了?”我问那些人。
“今早上信号员送了命,先生。”
“不是那个信号亭里的人吧?”
“正是,先生。”
“不是我认识的那位吧?”
“如果你认识他,先生,就会知道。”这些人中一个代表回答,一本正经地脱帽致意,提起帆布一端:“他的面容相当平静。”
“啊,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我问,当小屋又关闭时,我从一个人转向另一个人。
“他是被一辆火车撞倒的,先生。全英国没有谁比他更懂得自己的工作,可不知怎么他没离开外轨。当时正是大白天,他点亮了灯,手里还提着灯。火车从隧道里开出来时,他背对着被撞倒在地。司机在那里,他正说着情况。告诉这位先生吧,汤姆。”
司机身穿粗布黑衣,回到隧道口先前的地点。
“我在隧道里绕过弯时,先生,”他说,“看见他在尽头,好像用望远镜看到他的。已来不及减速,并且我知道他非常小心。可他好像没听见汽笛声,所以火车冲过去时我就把汽笛关了,用最大的声音喊他。”
“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下面的先生!当心!当心!看在上帝份上,让开!’”
我大吃一惊。
“啊!当时真可怕,先生。我一直不停地喊,用这只胳膊挡住眼睛以免看见,用另一只胳膊一直挥到最后,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这是一次奇怪的事件,为了不把某一事件说得过长,我可以最后指出司机的警告是一种巧合——不仅是不幸的信号员向我重述的那些老缠绕他的话,而且是我自己——并非他——爱说的那些话,再有司机还做出了他模仿过的那种姿势(惟我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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