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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连科:清水湾记事(2)

2018-01-08 09:55 来源:天涯杂志社 作者:阎连科 阅读

在我们家,母亲的话和中央的文件一样。母亲发了圣旨后,我就应该如落实政策一样去执行。于是就给姐姐(主要还是母亲)安排了很详细、科学的旅游线路图,使母亲感到这次极度奢华的旅游是为了姐姐们,她只是陪同而已吧。为了让姐姐们(不能说是为了母亲,她会不高兴)对香港的感受一步一脚印,得寸进尺、步步为营,最后取得圆满、丰硕的成果和收获。我们有方法、有步骤地先九龙、后港岛、再是迪士尼乐园和海洋公园等,而后从西贡,一家人破费租船再来个海岛行。我们吃香港最好的路边店;为了眼福去看海港城中最昂贵的衣服和手表,还特意到中环去行踏那通往半山的最长却不用花钱买票的通山梯,就这样走马观花、又细致入微,挥霍无度、又斤斤计较地把自由行的七天时间慷慷慨慨留给香港了。最后总结这次香港行的经验感受时,我们一家坐在饭桌上,母亲硬要姐姐们说出感受来,姐姐们唯一的总结和概括,就是一脸的笑和又一脸的笑。

而母亲的总结就不一样了。含蓄、准确、诗意,而且洗练到如用法律的字眼去总结人生。

我说:“妈,你说香港好不好?”

母亲道:“让你姐们说。”

我说:“她们是她们,你是你。”

母亲道:“要知道好不好,你得带我们去台湾走一走,一比就知道香港好不好。”

我答应一定带母亲和姐们去台湾走一走,以此来比较、判断和评价香港的好不好。在离开香港的前一夜,我和姐姐陪母亲又到科技大学山下的海边,依着石栏,面向大海,月光在海面上像银子撒在麦场上,涛浪声扑来褪去,像饥饿时所有的人都在用筷子敲着碗。还有岛岸上的杂树林,在海边之月下,如与海水喃喃地说着和唱着,有时像吵架,有时像欢呼。就这时,我母亲如佛禅悟道一样感受到真理了,抓住世界最为重要的道和禅的原则了。

母亲说:“天堂也不过就是香港这样吧。”

母亲说:“世界上一定没有神。有神了神就不会让世界上的这儿没水喝,那儿的水都多成海。”

母亲说:“不一定真的去台湾。聪明了去了这儿就能想出那儿是啥样子了。”

母亲还和我说了很多话,诸如对我说那么多人对你好,你千万也要对人家好。说香港这儿咋会有个母亲节,说我的朋友们在母亲节里没有给人家的母亲过节日,会专门为她破费过节日;还说我老家河南那儿脏死了,香港这儿夏天人睡在露天的外边也不脏。最后母亲和姐姐走了后,我从母亲对香港的感受里,发现我母亲是个哲学家,像康德一样一辈子脚守一地就能概括天下的物是和人非,每说出的一句话,和真理的距离都只有几寸远,就是近视眼不戴眼镜也能从我母亲的话里看到真理的高矮和胖瘦,美丑和俊丽。

别味浓郁

没想到在清水湾的科大教书,会从热爱写作的学生中间产生一本小说集,一如除了自己的写作,从未想到会去教人写作一样。世事总是在不料中生发和堆积。世界就是从不料中开始也将在不料中结束吧。没有料到我在命运的路口,中国人民大学的同仁贤人,会在我犹豫彷徨的困惑间,为我打开一道光亮的门扉,让我如期而至,成为一名所谓的老师。因此我内心惶惶,终日愧愧,羞惭感从未自内心减缓和消退。然而间,世界就这样;命运也就这样儿。犹如将错就错,一错再错般,就又在人大做起了创造性写作的研究生班,使那些才华杰俊的青年作家们,都可以聚在中关村59号的大学校园里,日日地谈论文学、纯粹人生。我知道我很少教给他们什么。我也知道我从他们身上得到了许多许多。所谓的作家,其实就是特别知道怎样从他人、他物和世界上摄取什么的一个行当。于是,三错四错,误上加误,我又被香港的科技大学聘为“冼为坚客座文化教授”——教授写作。香港西贡,名为清水湾的这个地方,依山傍水,湾海碧涛,天空、老师和学生,都好到无以言说。博学中西的刘再复先生,曾连续几年在这里耕作人文,尤其是文学与写作,所以,我到这儿,也就是去他的垦田里观光摘果,尽享其成。如同到了季节,种植的人因故走了,而我到这儿来替他人收获,却把所有的果子都收获到了自己的家里一样。

三十几个正式的学生,本来就是科技大学最好、最正的文根生源,加上旁听的又有三十余人,那些科大和科大之外香港他校的学生,少则年仅二十,老则七十余岁,每周每周,大家相聚相悦,谈论文学,尝试写作,共同读书,相互品评。他们中间,多为香港的孩子,余皆为内地考生,读本读研,再或读博,是彼此而又没有彼此的同笔同宿,如同一块文学乌托邦的桃园圣地。在一个季节——一个学期之后,这些完全理工科的杰俊青年,把所谓“作业”的每人一篇小说交上之后,尽管可以从中读出许多写作的嫩点和稚处,可也还是让我对许多好的小说之篇什,愕然到了难料,惊诧到了无言。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他们中间竟有多人多篇,写得老道纯熟,模样端正到让人难以正视。其故事无论是取材于香港社会的热事冷情,还是内地文化与港人的不解相撞,再或写港外人生,海边点滴,现实的生存,远古的悠思,甚或为白云剑侠、动物植物,青春成长或两性不解,那故事构置、讲述之道、文笔语言和作品之思,都令人意外,别味浓郁。由此想到,此前多年根深蒂固到脑里的大家对理工生的人文偏见,想到内地人对香港文化早有的傲慢议论,于是,就有了那种无知的羞惭生升上来,如同认错了人后的自愧和歉疚,也如同以为陌生,却原是亲缘的熟知而使自己有着不退的喜悦。没有内外,不分彼此,就那么内心欢愉地编了这本《半笔海水——香港大学生小说选》,试着给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的编辑读读看看,没料到也就得到了他们及其他同仁的中肯与认同,使得在港大学生的文学创作,首次与内地读者有了交流互感的机会;有了彼此阅读的信任、了解和鼓励;有了大家可以以文学的名誉,在华语之下,共同的谈论与写作。

贱杨或生活在别处

生活在别处——昆德拉的小说名。看过的小说内容都已模糊了,但这个书名却如路标一样竖在记忆里,一如“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的那句话。可是再一想,人类不思考,上帝会不会哭泣呢?

生活在别处,如果是一种被迫如流放、流亡和蹲监,那么别处的生活,一定如穿过呼吸的西伯利亚的风。但倘若是选择,哪怕是对流亡的一种自愿之自选,那也就有了另外的自由、自在与逍遥。甚或是一种大自在和大逍遥。我只有一点小自在和小自得,一如一只蚂蚁得到了一粒米或半粒米那种巨大的收获感,只有那只蚂蚁可以体味和感悟。而我们——人类即便对它有一种嘲笑和讥讽,那在蚂蚁听来,也都是一种音乐和颂歌。我在清水湾的日子和生活,其实正是一只蚂蚁刚刚一出门就碰到了一粒米,那心情,除了蚂蚁我,再也无人能够真正体会与感受。实在说,我是将我在清水湾的香港科技大学的生活视为一种疗养与度假。

所谓除枝,就是除却生活的枝蔓,留下生活中最重要的枝干,让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写作上,使那仅有的精力不负季节就行了。所谓养心,就是让心置懒处,少思杂事,少闻闲传,每天想一点自己要想的——比如小说。这样人和生活就变得简单利索,一如中国北方的箭杨,把所有的用力都集中在主干的笔直撺空上,不需要如柳树、槐树、泡桐、楝树、皂角般,必须根深叶茂才能支撑起那巨大的树冠和树荫。自己着实没有那能力,所以每每见到有巨大树冠的树,就顿生一种敬仰来,恨不得站在那儿朝树们鞠躬和敬礼。而见到一棵简单、直接上行的箭杨树,哪怕是夏天,它几乎无一席荫晾,我也会为它窃喜和鼓掌。因为它知道自己无有庇护他人酷热之能力,那就高高地上去为自己顶着一点儿烈日就行了。自私是自私些,但没伤害他人、他树,这已经不易了。

我就是那样一棵箭杨或说是贱杨。样子直挺,其实虚质,并不为什么房梁栋材,盖房子、做家具,都无甚大用,只是说起来也是一棵树木而已。或者说,我连一棵贱杨也不是,只不过是荒山上的一枝野荆棵,只是为希望自己成为一棵箭杨、贱杨而努力。于是乎,就借了同仁的错爱和偏爱,到了清水湾的这儿来,住在海边谁见了都因“大好”吓一跳的房子里,把写字桌拉到阳台边,以看海的名誉在写作,又以写作的名誉在看海。目视碧蓝,一群岛屿,写累了到阳台上面对大海扩扩胸。然后呢……然后也就中午了。然后也就一天一天过去了。到超市里买买菜,到厨房里做些最简单又似乎味道相当不错的饭和菜,如此日复一日、时复一时。晚间饭后,同朋友到海边操场上漫步或快走,汗浸汗湿后回来洗个澡,躺到床上一刻钟,也就梦幻一般睡着了。

第二天依然这样儿。

第三天还是这样儿。

生活简简单单,如永听不厌的一首口水歌。买菜做饭,看书写作,从卧室到海边,从海边到教室,山上山下,下山上山,目海而视,绕海而行,十天半月,乃至一月月半,都可以在这个坐落在山坡海边的校园里走走停停,呆呆站站,好像一生的努力,就是为了过上这种闲散发呆、写作看书、不闻不问世事的简单生活。

这么着,现在已经过上了。让慵懒成为了一种理想,并为实现了这种理想而自得。这也确真像是一棵贱杨树,从来不为他人生成树冠、树荫而努力,等自己自顾自地长高后,再为自己比他树高了一头半头而得意。我就是这样一棵箭杨、贱杨吧。身高材虚,质浮而无用,但却为贱杨而自得。所以说,也才不会为“别处的生活”而苦恼,反为“生活在别处”而感到轻松和自在,如因叛逆而出走成功的孩子一样,背对村落与家庭,面对空旷的荒野阔步地走着并唱着。

作者简介:阎连科,作家,现居北京。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受活》《日光流年》《风雅颂》《炸裂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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