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森子,1962年生于哈尔滨呼兰区,毕业于河南周口师院美术系。主要从事诗歌、评论、散文和绘画创作。1991年与友人创办《阵地》诗刊,策划、主持编辑《阵地》诗刊10期,出版《阵地诗丛》10种。著有诗集《闪电须知》(2008)、《平顶山》(2010)、《面对群山而朗诵》(2015)、《森子诗选》(2016),散文集《若即若离》(2005)、《戴面具的杯子》(2000)等。
◎危险的山谷
关闭一条峡谷,不劳眼神
如果你好闭眼,就会听得水声淙淙
流水深切岩缝
浅浅的爱或深深的恨
从蚂蚱后肢的角度看,一首诗
从来都不乏支持者或反对派
写诗就是要与空气作战
你从上游的村庄下来
仿佛离开了人类社会
在群山的系统中吸纳、排遣、慨叹
半小时前,你还是一颗定时炸弹
三小时之后,你拆除了引爆装置
这不是自然的意志,而是危险从未提醒过人类
——诗歌是一只救生圈。
◎半生句
雨,不迅猛,
整个下午无拥抱,陪坐雨。
想写首爱情诗,
失败了。
街区揽你入怀,
不管你撇嘴还是露出犬齿。
这些年写了很多“不”诗,
连自己都讨厌,
就是说非要和讨厌鬼拉上关系。
这样说,有劝诫
门外汉摸不到把手的意味。
不勉强,也不够暴力,
上楼和下楼,提着重物,
喘粗气。换气,
因为身体已经不新鲜了。
雨水转过街角似蹒跚的老妇,
心里放着一枝海棠。
但你不能直接同那海棠打招呼,
你只能将闪电转换为220伏,
拧亮自己的脖颈。
◎两只燕子
眼皮翻捡出旧相机里的新照片,
两把鱼叉相互投掷,空气没有躲闪,
它能躲到哪儿去?
春风抽出的腰带,
绑架一棵树走向另一棵,生活就是你和我,
其中一个要变成第三人者。
北京还没有燕子,
你和妻女在那里呢喃了三天,窝也是租借的,
一口勇气能够居留多久?
这得问候新来的勇气,貌似你们刚见过面,
在空气中握手,安慰臃肿的小腹,
隔着腥味的雷达。
“我已经变为客体,不用寻找了”。
根在飞,许多人丢了户籍,
最短的路在单杠上挂了半个小时。
2014/4/10
◎傍晚,路的反向
走上建设路,思虑远未完工,破坏是很好的礼物
不在于有人需要,而是给予的热情不减
当年即今朝
晚霞密封在乌云的档案馆,你看到了一条缝
露出小袋鼠的前肢
低头审视脚下的路,并不把它当作路
右腿的酸痛预示旱情远未消肿
而另一个人在没有水的湖底
练习蛙泳
“一个时代的结束,要允许自己和他人发出哀鸣。”
这样的话适合送给野鸭,它正在切换镜头
另一种场合,人们谈论着天鹅
革命想到了你,青草的命
蚂蚁的不惜命
你所热爱的生机一直挂着吊瓶
这样的礼物也送不出去,但你知道,谁不要谁终将拥有
今夜,没有月光建设在破坏之上
你无须抬头,迎面走来的眼神如弹簧
扔出一把把旧椅子
弯腰的雨点像在系鞋带:我的邻居是一面墙。
2014/8/7
◎月平安桥
村庄滚动结荚期的眼眶,沉睡多日的石头
滚出水稻
雨季过后翻滚的城乡——从涡流发动机中
吐出血丝的石榴
不要多心
分配神的工作
当你开车路过月平安桥
如果月亮安好,仰头的新生就有一个站点
吸吮的奶嘴
就有一个大海的胸脯
不要太多起伏
也不要无波折
停顿就像吃饭一样高于请客
群山滚动绿色的祖母,草坟滚动坟里的亲人
和失去的嘴唇
雨季转动缺水的城乡——从魔方中
找出陌生的面相
不怕无见识
怕的是真理没有姓名
如果你开车路过月平安桥,不知道该做什么
“去,给月亮安一个银把手。”
2014/9/22
注:月平安桥位于鲁山县城至尧山镇之间,沙河上游的一条山溪之上。
◎雨点后书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雨点如审判
一群玻璃的意念悬挂远山和阻隔远山的楼林
瞳仁里一些星火敲打书页
通向历史的环形坑道
鸡蛋好像是早晨的奴隶没吃过带皮的感觉
他有些愤怒,不能消耗的不满
已经吞下了饱嗝
宁愿相信楼下泥泞中的小贩和蔬菜
旧日子淋了水不再打蔫
他清楚这坚持不了多久,尽快转嫁给不负责任
拿铁锹的人如一堆泥参与了日常的修补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雨点
批改后又浮现给未完成的工地
雨痕勾勒远山的珍重,应用于濛濛一片
他写下“我所受到的侮辱胜过享受过的幸福”
跟兰波一样,他想成为进步的推广者
推开铝合金窗,放受难的黑暗透口雨气
在一棵构树消失的地方,他看到了帝国陷落的小腹
他想给大脑挂个长途电话,在雨点的
小嘴露齿之前,下午3点。
2015/3/23
◎采艾途中,听一位哑巴老人讲故事
我们大概是断在这里,桥还在
撅头和耙子证明他的爱与怕
早已交叉感染
我们坐在白化病的桥头,听水声搅动泥沙
泛滥在一个老者的脸上
同时,泛滥在艾草般的面庞上
比划远比讲述更为诚恳
我们并不急切于知道
我们的不知道里有各种填充物
我们点头,不是因为听懂了什么
而是鼓励他说下去
如此,我们的无能为力得到了宽容
讲述本身提醒我们注意:
人,非活着的动物
喜剧或悲剧,只有进行时手心才会冒汗
我不愿意曲解生活的大致体貌,这不负任何责任
只是感情不答应,所以交流的困难
在于它的美妙是不幸的含混
那个套在我们脖子上的绳索
怎么忽然收紧了,仿佛绳套中的不是我们
不是我们,这让杨树多少有些安心
一个哑巴的表述所提供的乡村经验
不比我们已知或预料的更多,人生故事
最终倾向于愁苦,以及如何在情感的冰箱里放剩饭
无须想象那样的场景,这里已经多余
关键处绳索套住脖子,一个吸满了空气的人
忽然被提拉到故事的情节外
白化病的桥头只留下艾草消瘦的身形。
2015/6/12
◎蛇床子
这些伞形的花序追逐过我们,至少梦见过
这些我们不定确是谁,有无触须无关扎根
写长长书信的年代已经过去
飞蓬也失去了邮差的信念
野胡萝卜是它的别名,别名的岔道上有女王的蕾丝
比如衰老、漏风的村落,蛇睡过的火炕,锄头刨过的坟和灵魂
比如神,糟蹋了的红纸,生烟火的榆树
吃喜字吐出骨头,呐喊的镰或刀子脸
这些不明的我们还抱着乡村的蝉壳,另一群我们
抱着油房山的乳头到机房或商店
起床后的蛇照见镜子里的古人和坐在镜子外的石狮石马
这些幻觉的单位总想来我们的脑袋里上班
披着喷漆的汽车外衣,比猎豹还飞快的我们
一路说笑,手机拍下不真实
却比真实更有说服力的扁平于宇宙的我们
我们是我们的光年的替代品
那些从蛇床上下来直立行走的人或物,有时是司机
石油分子,糖果,纳税人,有时是一卷纸,褪色的山水
寻找可以重新装裱的快感
因此,刷子和浆糊胜过必不可少的我们的观点
不认识蛇床子不是我们的责任,因为这些我们苍白如床罩
一洗就泛白,没了主义
在泛白的自由里有一只不停提问的云雀
钻入蔚蓝色的牛角,也许是一只不明飞行的瓦片。
2015/6/26
◎晚饭时段的味蕾之歌
冷风觉得我们还不够机灵,晚饭时段外出打食
不确定什么鸟儿砸向冰面
不在乎吃什么,但要对得起饥饿
被俘的感觉如同没感觉,回过头来
还要感谢绳子太结实了
你说,捆绑的自由仍是自由低下了头
蝙蝠架着肩膀走
现在,没有蝙蝠刺激的脑电波
什么在消失,只因它过于慷慨
魂灵出差的一刹那,你想确定脚在门里还是门外
工作如推磨一周复一周
虽然睁着眼睛,但整个世界——无产者的花蕾正在闭合。
◎腊梅的口供
这时——雪——复读
这时——人——独白
在应答中走入一件件外套的省份
自喻祖国——这件外套才宽敞如客厅
钟声不断裹紧
垂下的身形
你听到一只只羔羊
飘落在你身上
抖落身上的无辜,你情愿
而不留后手
在融化前尽情加工这世界
边界相爱于模糊,万物的口音趋向一个致敬
但压迫在加紧压迫的美妙,只是你
不易察觉这掩埋的节奏
所有的事物都像你,你所失去的
重又获得的压力
请保持住——这双做爱的手
请剪刀解开自身
雪的模具制造雪的困难
回到语言的产房
为更少的粮食修建更大的仓库
通知冬眠的老鼠,好日子就要来临
温暖都是逼出来的
你依然能够找到
一枝铅笔,一段腊梅的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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