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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来:小说是语言、是意思、是思想(2)

2018-04-16 08:40 来源:长篇小说选刊 作者:阿来 阅读

  那么文学创作也就具备这种普遍性与共同性的前提。就像现在我们会阅读很多国外作品,这些作品传达的是另外世界的生活经验和人的生命体验。读俄国小说,讲的是俄国;读法国小说,讲的是法国;读西班牙小说,讲的是西班牙……当然,这些作品表达的思想、情感以及表达方式,肯定与中国有所不同。

  比如说,聂鲁达写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其中的爱情诗和中国人写的是不一样的。唐诗里面为什么总是会写男人之间的友谊?他们是同性恋吗?有的外国人真的会这样想。但是这些差异并不会影响经典文学在世界范围的流行。所以说,文学需要特殊性,但特殊性里也要注意普遍性。可以讲求个别性、差异性,但不要过度。

  我不能说自己在这方面做得很好,但我一直有这样一个意识。文化、文学本身就是沟通工具,但如果说它过于奇特、过于讲究差异,那么它的一部分沟通功能就消解了。所以要看一个文本是否成功,那是否能够引起大部分读者的共振便是一个重要的考察面向。

  实际上,文学作品,不仅仅涉及人和人的关系,因为既然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还处于跟自然的关系中。而这一点,在我们的文学传统中,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如果要说传统中有,那么古典诗歌和古代散文中就有很多名篇。但也可以说没有,看看小说传统便知。

  像《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金瓶梅》《红楼梦》《聊斋志异》,所有这些作品,除了《西游记》没有那么明显外,其他作品都浓重地体现出中国的文化特点——人与人之间的互相琢磨、互相算计。但是另外的那个世界呢?消失了、不见了。后来,发展到武侠小说,很多人赞叹侠义精神。可一个社会若只剩下歌颂侠义精神,那这个社会就很危险了。

  这不是我说的,是老子说的。《道德经》中推崇“道”,道是一种自在、雄浑的天然状态。野马也,尘埃也,是生机勃勃的、安静自在的。但是老子说,“道”是好,但我们守不了道,既然守不了道,那么就讲到“德”,“德”是一种温和的规劝、教育。德有很多“禁忌”:规定这个不要做,那个不要做——别人包里的钱不是你的;看到漂亮的姑娘走过去但已经有男朋友,你就别想了。诸如此类。

  老子是个悲观主义者,说“德”也守不住。那要怎么办呢?用强制手段——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把你眼睛抠下来;碰到不该碰的,把你的手剁了。可老子又说了:“法失而求之义。”即法都坚持不住之时该如何。国家在、国家有威权,且行政机构运行有效,法律才能真正地施行,才有管理效果。

  若国家不能保证法律运行,只好演《三国演义》了。刘备、张飞、关羽从桃园出去,何去何从?这个世界太黑暗了,随时有人想取我的性命,随时有人想谋我钱财,随时有人想淫我妻女。国家指望不上,法指望不上,指望什么呢?——义。但是它的意义却是极其局限的。

  《水浒传》中,我们歌颂李逵对宋江的忠心耿耿。江州要杀宋江了,李逵去劫法场,他是怎么劫的?一双板斧抡着开路,杀进法场。背上宋江哥哥,又是两把板斧开路,一直杀到码头,上了船。他救自己的哥哥,是义。但是,那些旁观杀人的百姓又没害你的宋江哥哥,最多想看你宋江哥哥怎么吃一刀,你一路就杀这么多人,这是干什么?这便是义,只对兄弟两肋插刀,对别人却无所不用其极,没有普遍的仁义。这是中国小说所缺失的。而今天,很多人还把武侠小说当做一种特别高级的东西,但不能否认的是这些武侠小说内含着封建腐朽的思想。

  而在当下,处于现代社会中,如果还写什么义,那便仍然是封建时代。若不是写国家、现代社会,只能叫做写“江湖”。而“江湖”是不办大学的,办了大学就是为了让江湖社会变成法治社会、变成现代社会。所以在写这第二本书的时候,我就想一定要写出“现代”。但当下的现代化太物质、表面化了——跟上巴黎、米兰时装周发布的流行色,换一部新款苹果手机……现代化并非如此单薄、表层。变成充满现代性的人,才是真正的现代化。

  因而不管是怎样小的题材,我也力图写出更为深层的现代意识与现代观念,而其中最重要的是爱心。中国人长期的传统观念就是小范围的爱,只爱几个人,对绝大多数人是不爱的,已经失去了广泛地爱世界的观念。既然我们不爱世界,世界也嫌弃我们:不给我们干净的空气、干净的水、干净的土地……所以亟待提倡的现代的爱不是少数几个人的爱,而是身边有株树,我们不能不爱;身边有颗小草,我们不能不爱;身边有只鸟,我们不能不爱……因而我也在小说中展示了人与自然的关系。

  《机村史诗》中,有八十年代的另外一个角色——森林。这是我家乡的真实情况,大量的森林在不断消逝,直到1997年长江发大水,国家层面才认识到:森林不能乱砍,或不能砍掉太多。所以从1997年才开始保护长江中上游的天然环境,才开始重新恢复这些资源。

  而小说的书写背景就是这一片地区及其遭遇:先是遭到大量的乱砍滥伐,包括国家的企业、私人公司、个体户,几十年里刀斧相加,毁掉了森林,也毁掉了生存环境。还好到1997年以后开始觉醒,又是当年这些拿着斧头砍伐掉森林的人、又是这些当年制定砍伐森林的政策执行人,赎罪一样,来重新恢复这些森林。有政府、有普通老百姓、也有公司机构,甚至,现在很多民间公益组织招募志愿者,参与其中,致力于在穷乡僻壤恢复自然生态。

  人与自然的关系是当下亟需得到重视的,尤其对中国而言。但是中国当下的小说,写得好的小说、写得不好的小说,“自然”还是缺乏的。

  我个人认为这非常重要。所以,我在小说写作的过程中,会着意重视这些方面,也希望这样的一点点努力,会让这个正确的观念慢慢渗透、影响读者的信念。所以有时候有人会说,阿来的小说有“神气”。我认为,只要很好地熟悉大自然,不仅仅把大自然当成一片风景,而是当成一个与人相伴同生的生命体,那么便能感知到“神气”了。

  通常而言,一提及神,就会想到宗教,但实际上,在欧洲的古典哲学历史上,有“自然体系”的说法。说到“神气”,还有过一个故事。量子论提出之前,物理世界是充满规律的——一个细胞打开,一个原子打开,发现小的围着大的转;宇宙也是这么安排的,行星围着恒星转、卫星围着行星转、月亮围着地球转、地球围着太阳转,太阳围着宇宙银河系的中心转、整个银河系又围着宇宙更大的转。

  但量子论提出后,发现量子很调皮,只管转圈,所以世界上所有东西都靠它的转圈来维持一个恒定。过去的所有东西都测得准、算得清,但量子论测不准、算不清,因为根本不知道它的下一步会走到哪。由此爱因斯坦就叫了一声:“上帝啊!”因为他原来认为只要有了广义、狭义相对论,就能把物理世界的一切说清楚了,但这足以让他的相对论理论出现缺陷。这个消息传到梵蒂冈、传到罗马,便有了“你看,爱因斯坦这么厉害的科学家都信上帝了”这样的说法。爱因斯坦不得不出来说:“亲爱的教皇,我说的不是你们贡在神坛上的上帝,我说的是斯宾洛莎说的那个充满自然神气的那个上帝。”

  人本身和伟大的自然界有很大关系。人类的生命构造、情感、意志、精神,甚至肉体当中,最美好的那些方面都充满神气。这神气是什么?它是形而上特质的、崇高的、庄严的。我尝试努力在我的小说中写出这样的特质。写不写得出?我想多少写出了一些,但要言达到理想中的境界,我想还差一点。那有什么办法?创作本身就是一个遗憾的过程,只有在下一步中才能有所改变。

  节选自3月26日南京师范大学讲座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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