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庞余亮。男。1967年3月生,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做过教师和记者。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十月》等刊发表小说、诗歌300多万字作品。著有长篇小说《薄荷》《丑孩》《有的人》、诗集《开始》《比目鱼》、小说集《为小弟请安》《鼎红的小爱情》《出嫁时你哭不哭》,《顽童驯师记》,童话集《银镯子的秘密》等。有部分作品译介到海外。获得过1998年柔刚诗歌年奖,第五届汉语双年诗歌奖,紫金山文学奖,第二届扬子江诗学奖等奖。
●鹧鸪天
每个人都有段晦暗的日子
直到把春天耗尽
小麦灌浆
油菜结籽
沉甸甸的汁液令它们大片大片倒伏
视线里的凹凸
仿佛证实了使命碾压的粗暴
田野的某处
有只鹧鸪在大声祈愿
悔恨实在太密集了
就像遍布河堤的一年蓬
也是这样空旷的初夏
在老家的妈妈
拆掉一座旧年的草堆
烧开了那碗求菩萨保佑的符水
●轮廓
在暮春里行走
就得紧绷一副讨伐世界的脸
去踩死
那些占据整条路的芥菜
芥末的辛辣气
也不能阻止我继续撒泼
拔掉齐腰高的野莴苣
让池塘干涸
被偷走的小鹅已不需要
它最挚爱的食物
还要藏匿在老农具中间
那把生锈的大砍刀
去砍掉伸出墙头的梨树枝
那些乳房一样的果梨
像小拳头砸向我
这样的伪抒情
足可维系生活的庸碌
我有一个致命的短板
一旦坦露亲情
必须立刻衰老
——我要用这无垠的绿阴
保持整座坟墓的轮廓
●南瓜抄
秋天坐在父母的墓前
并不是为彰显孝心
用锡箔和纸钱宽慰自己
那些草早高过了墓碑
——也不是为了拔草
死亡从没有缝隙
坟前乱草丛中的南瓜也是
它像一只旧灯笼
挂在我北向的书房里
和它对视,总是目眩
一个冬天的默读课就此结束
习惯于随便翻翻,习惯于
纸钢琴上的乱弹
过了春天,被我忘记的南瓜
溃烂在我的旧书堆里
像在警告一个人的忘恩和负义
已没有一粒南瓜籽是饱满的
也没有一页日记
可以当众朗诵
它完成了小倾塌
我完成了小浪费
●北门槛……
悲伤说来就来,和说来就来的雪一起
扑向背阴的北门槛
目睹门槛上的踏痕,悲伤说来就来
仿佛那个独目跪求的蓝衣香客
另一只眼睛紧闭
一行诗
也就是一行字
也等于一队行进的蚂蚁
悲伤说来就来
蚂蚁们要越过那背阴的北门槛
悲伤说来就来
这是书名,也是经文
●落叶滚满山坡……
枝头光滑,时光无辜
来不及被风吹的落叶们
像沉默的果子
滚满了山坡的草丛
——仅仅是暂借啊
在这暂借的人间里
沉默是最好的赊帐
●小夜曲
在每个夜晚的逍遥
把满是汁水和唾液的黑筷子
摆成了同穴的老夫妇
共同拆卸张牙舞爪的小龙虾
留下满地的一次性手套
如蜕了皮的手指们
在虚空中弹奏……
类似这样的颤栗
平衡了含冤和昭雪
三年前复建的水泥牌坊
斑驳,塌落,更像经历了几百年
偏安于茫茫岁月
在人群密集的小县城
交换着彼此的幽门螺旋杆菌
一退再退
退到剩下的几页格稿纸上
连诉状信也不写吧
罪和爱还沿用原名
●毁灭……
有的树叶毁于风大
就像有人毁于话多
有的树叶毁于
一滴雨,一粒雪
甚至是一粒小小的蚂蚁
就像有人会毁于
某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也有一些树叶
会毁于没有耐心的环卫工人
就像坚持的人
是稀缺的,也是悲伤的
环卫工人的扫帚拍打
瘦细的枝条摇晃
落下来,全部落下来……
时间到了
有人,就这么毁于睡眠
●瓷寿星
有时,伊就是真理
就像伊的白胡子、红嘴唇:
惟有一知半解
才可以滔滔不绝
有时,伊一言不发
谣传中的德行落满了灰尘
伊就用勉强的笑意
表达充沛的愤怒
不孝的人实在太多了
伊自杀过,又被救起
——伊和这个世界的裂口
就这样越来越大
●善行
“浪费纸张是可耻的”
“把这张标语给我撕掉”
字不在纸上了
手不在笔上了
水不在水管里了
说苏北话的人,提着旧水管
走在纸做的梯子上
——不浪费纸张更是可耻的
巨大的悲伤不是悲伤
无限的双胞胎
也不是途中停靠过的无锡
逃跑了五百里
就为用太湖的水和洗衣机
将所有的藏书
洗成一本烂书
一页一页的毁灭自己
也是善行
●旧书堆
日子
那么冷,又那么空
旧书堆总时不时
倒塌下来
仿佛是为了不辜负你的眺望
院子里那棵枇杷树
又在开花了
如果有一场雪
落到旧书堆上
如果你能烧掉昨天写的诗
孤独的枇杷
会变得奇异的酸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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