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社东华》电子季刊
2014年第3期
重读波赫士《歧路花园》的跨文化书写
追索一名华裔知识分子涉入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谍影
波赫士的经典短篇小说《歧路花园》写于1941年,其时欧战方酣,法国沦陷,伦敦面临德军空袭威胁,人心惶惶。英国杰出小说家吴尔芙预期巨变临头,精神宿疾复发,3月28日把石块装满衣服口袋,毅然走入泰晤士河心投水自尽。大西洋的另一端,波赫士从南美洲阿根廷瞭望世局,一面透过评论文章强烈抨击纳粹反犹太国族主义,一面结合史识、哲理和叙事想象虚构了一桩1916年七月发生于英国境内的谍战故事,撰成《歧路花园》,替后设小说与超文本写作开创先河。近年更因法国哲学大师德勒兹生前对其多元开放的时空观想有所阐发,这篇迷阵重重的小说于是成为诠释后现代解构思潮的核心文本之一。今天从华人的观点重读《歧路花园》,除了与举世读者共同折服于波赫士高度原创的情节布局、层层相扣的后设技巧、涉及时间本质令人兴叹的哲学省思之外,对于展露在这部作品中的跨国史识、后殖民观点、模拟精准的汉学修养,以及挥洒跨文化想象背后所隐藏的反战思维,我们的体会自应加倍亲切、深刻。
《歧路花园》特别值得我们寻思的地方在于波赫士为这个故事设计了一个深具跨文化味道的主角:来自青岛的于尊博士(Dr. Yu Tsun音译),曾祖父崔本曾经官拜云南总督。于尊原任教于德租界大学教授英文,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因故被迫替德军效命,以英国中部斯达佛郡为活动基地,从事双面间谍地下工作。
小说系根据于尊身份败露遭逮,被判绞刑之前的自白展开叙事。1916年七月下旬某日黄昏六时左右,于尊打电话给同区德方情报员,欲报知英军正在法国索姆河沿岸埃尔伯特小镇部署1400座迫击炮,准备对德军发动猛烈攻击。不料,接电话的却是他在英国情报局的爱尔兰裔同事理查德·梅登。当下,他意识到德方的情报网已遭破获,而一听他的口音,电话那头的梅登势必识破他双面谍的身份。他估量梅登会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追捕他,藉以证明自己的忠诚度不容因族裔背景而受到质疑。同为被殖民者替殖民的宗主国效劳,于尊对梅登会赶尽杀绝擒拿他背后的心理因素了如指掌,这意味着自己死期将近。死难当头,他必须设法把掌握到的军事机密及时传达给柏林的情报头子。这样卖命克尽职守,于尊心知肚明,不是因为他热爱德国,甘愿为其赴汤蹈火。相反地,在他看来,与英国相较,德国简直是野蛮民族。他曾经在伦敦街上邂逅一位寻常的知识分子,其博学多闻的程度,据他分析,与德国大文豪歌德无异。尤有甚者,后来,他在逃亡的火车厢内还遇见一位小学生正在阅读公元一世纪史学家塔西陀撰写的《罗马帝国编年史》拉丁文原著。无论如何,他必须达成任务,好让柏林的情报头子佩服炎黄子孙单凭个人的机智和能耐就可以拯救一整支德国军旅。时间紧迫,他灵机一动,翻开电话号码簿,找到离斯达佛郡搭火车约半小时可到的一座村庄,凡顿,那里住着一个姓氏叫埃尔伯特的用户,他打算按址找上门。他的手枪枪膛里只剩一颗子弹,一旦这个名叫埃尔伯特的倒霉鬼遭他枪杀的新闻见报,远在柏林的情报头子应可据此推知机密。他迅即搭上火车启程,就在火车驶离月台的瞬间,一眼瞥见梅登紧追而来。梅登形同死神索命,面对死亡威胁,于尊坐在空荡的车厢里,任由永恒的玄想带他脱离现实,另一方面想到作为崔本的后裔这么辉煌的身世对帮助他脱困竟然毫无用处,不禁悲从中来。火车穿越乡野,车窗外优美的自然景观导引他进入天人合一的境界,感受到人与人为敌何等荒谬、无稽。
火车不久抵达凡顿,月台上的小孩竟然知道他要拜访谁,告诉他凡遇见岔路就左转便能找到目的地。这样的指令让他恍觉置身迷宫中,迷宫的情境让他想起自己的曾祖崔本。这位博学鸿儒晚年退隐,宣称要写一部人物比《红楼梦》还要众多的小说,且要建造一座无边无际的迷宫。孰料小说完成后不久曾祖遇刺身亡,留下的手稿情节时序错乱,无人能解,若非一位僧友力保,差点被家人视为邪书,投火焚毁。至于迷宫,大家以为是座花园,但是遍寻无着。于尊在缅怀先祖的思绪里抵达史蒂芬·埃尔伯特家门外,听见从花园深处传来一阵阵中国古乐。
原来,埃尔伯特先生是一位曾在天津传教,后来还俗的汉学家,而且恰巧是崔本研究专家。两人一经交谈,知悉对方身份,埃尔伯特宣称他偶然间找到崔本的一封信,从中获得灵光,悟知原来崔本撰写的小说就是他穷尽心力企图建造的那座无边无际的迷宫,是座时间的而非空间的迷宫。传统小说的情节往往沿着线性时间发展,主角一旦做出抉择,就导致单一而无转寰余地的结局。与传统小说截然不同,崔本为他的小说世界设计了多元开放的时空,类似晚近物理学弦理论所揭启的平行宇宙:当角色做了甲选择时,在另一个相对时空里他可能做出乙选择、丙选择……
于是事件的发展时而平行、时而交错,使得整部小说的结构形同迷宫;由于结局多元开放,所以故事永无止境,迷宫没有边际。因为巧合,于尊随机应变所择定的狙杀对象竟是解开先祖著作谜底的汉学家,也就是让先祖的著作心血可以传世的关键人物,这样的巧遇带给他的感动和领悟理应可让他中止狙杀计划,然而,当梅登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花园一角时,于尊趁着埃尔伯特转身欲从抽屉取出信简证物时,冷静地瞄准他的心脏部位射出致命一击,完成预期目标。当然,也束手就擒。
阅读《歧路花园》,令华人读者叹服的,除了步步惊心的情节布局、多元时空的前卫想象极度引人入胜之外,波赫士为了创造于尊、崔本和埃尔伯特这三位角色,展现了可信度极高的汉学知识,或者说关于中国知识传统几近精准的体会。
跨文化涵养的传播与扩散原是人文工作者用来弭除与抵制异族战争的途经之一。波赫士发挥跨文化想象从事跨国书写,从创作的时代脉络看,不仅是艺术造诣或炫学的美学考虑使然,其实还隐含着一层深刻的反战要求。此外,所有执政掌权的人若能从多元开放的时间视角观看历史兴替,或许国族间的宿仇和资源的争夺,可以适度降低和化解。
波赫士为于尊的自白叙事设计了一个外框:小说一开头,不具名的叙事者声称,1916年七月二十四日驻扎在法国索姆河一带的英军原来计划以13营兵力配备1400支迫击炮对入侵的德军发动大规模攻击,这项计划推迟5天之后才正式展开。根据李德·哈特所著《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史》页22的说法,是单纯的天气因素导致了计划的展延。然而,叙事者透过档案考掘发现于尊的自白,从而洞察变更攻击计划背后真正的原因:一名华裔双面谍把英军迫击炮部署的基地名称埃尔伯特成功传达给德军情报头子,导致该处英军遭受德军猛烈空袭,溃不成军。波赫士设计这一叙事外框,似乎意在传达小说家的信念:虚构的小说往往比历史记载更逼近史实,因为小说叙事乃建立在通哲的史识上,不必然是权力运作的产物、权力论述的传声筒。同时,它也透露出:许多小人物英勇的事迹,尤其是身份属性非主流或边缘的个人,通常名不见经传。从英国人角度撰写的欧战史抹灭华裔的参与和贡献,理所当然。
今年适逢第一次世界大战开战一百周年纪念,全球史学界兴起回顾热潮,在众多研究面向中,数十万中国苦力为了微薄薪酬远渡重洋,受雇于英军和法军,负责挖掘战壕、清理战场、搬运死尸等粗重劳务,这一史实,及其与战后华裔欧洲移民史的关连,首度受到广泛重视,连媒体也跟进报导。中国苦力赴欧“参战”始于1916年冬,该年七月一日法国境内的索姆河战役,英军死伤惨重,阵亡与受伤士兵逼近百万人次,为人类史上最惨烈的败战之一。为了补充战场后备人力,英法两国寻求国民政府支持,以征聘方式吸收大量中国苦力赴欧服役,其中尤以来自山东的十万志愿军为最大宗。他们从青岛登船,在利物浦上岸,辗转被分派到欧陆战场。其中约有十分之一死于战火或疾病,幸存者战后多数留欧,成为早期华裔欧洲移民骨干。今年,这一段欧洲华工血泪史因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一百周年纪念活动而重见天日,我们因此也联想到早在1941年,波赫士便已藉由《歧路花园》,把华裔的参与写进了欧战史籍的空白处。当然,小说主角于尊博士不同于服役的苦力,然而,设定他来自于青岛,反映出波赫士渊博的跨国史识。这个位于山东半岛南方的港埠在西方殖民中国史上具有特殊地位。青岛原为偏远渔村,自公元1897年胶州湾沦为德国租界之后,德人在此辟建港口和铁路,以西方城市为蓝图进行建设,不久发展为商贸大城。清亡,许多皇室遗族和达官显贵避居于此,虽然筹谋复辟未果,却成为当地上层社会主要份子。
1914年夏,日英联军对德宣战,德军将主力部署于欧洲战场,无暇东顾,联军趁隙于十一月7日攻占胶州湾德国租界;之后,日本通过“二十一条”,取代德国对此地域进行军事殖民统治。1919年一月巴黎和会承认日本在胶州湾地区的殖民权益,中国知识分子痛恨北洋军阀丧权辱国,引发了“五四运动”,当时主要要求之一即为“还我青岛”。根据上述青岛发展史分析,于尊的曾祖父崔本曾任云南总督,于尊身为达官之后,落籍于青岛,波赫士在小说中虽未说明其中曲折,却合乎史实。在租界接受西式教育让于尊具有多种外语能力,足堪承担双面间谍的任务;然而,因被殖民而受挫的民族自尊将其敏锐的思考能力引入迷阵中,最后被迫做出悲剧性的致命一击,狙杀了汉学家埃尔伯特,达成传达军事机密任务的同时,主观上展现了民族自尊,客观上却摧毁了祖传的文化遗产。这是殖民与战争导致的双重悲剧,而波赫士,一位阿根廷小说家,透过跨国史识与精准的跨文化想象,写活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华裔知识分子身陷国族主义迷宫的困窘。于尊,一具被历史迷宫所困的灵魂,直到如今都是我们可以用来自我警惕的借镜,岂止是一篇精彩的超文本谍战小说用来推动情节进展的样版人物而已。
波赫士1914年随家人迁居瑞士,就读于日内瓦大学,直到1921年返回阿根廷,可说近距离观察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如何在欧陆如火如荼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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