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文化特约记者 易水寒
一九七四年初夏,堂哥三午的一句话几乎影响了叶兆言的一生。
彼时,十七岁的他刚刚高中毕业,接下来的一年都在北京的祖父叶圣陶身边度过,看书很多,却不喜欢作家这个行当。
之前因为家庭关系,叶兆言对作家这一职业并不陌生,甚至有点鄙视它。“按照别人的意志去写小说,勉为其难地表达别人的思想,这起码是一点都不好玩,不仅不好玩,而且很受罪。”叶兆言后来想法发生改变,三午居功至伟。
当年,“毛头(多多)的诗”和“彭刚的画”代表着年轻人心目中的美好时尚。那种时尚是民间的、地下的、反动的,然而生气勃勃,像火焰一样猛烈燃烧。三午的诗人朋友中,来往最多的就是毛头。
时隔四十年后,已经成为著名作家的叶兆言,用刻骨铭心来形容毛头对他的影响。“毛头成了我的偶像,成了我忘却不了的梦想。我忘不了三午如何解读毛头的诗,大声地朗读着,然后十分赞叹地大喊一声:‘好,这一句,真他妈的不俗!’”
追求不俗,成为他创作的动力。

作家叶兆言,人民文学出版社供图
“极端的文学都是排他的,极端的文学都是不共戴天的。有时候,文学艺术就只是一个姿态,只是一种面对文坛的观点,姿态和观点决定了一切。”叶兆言总结说,“从最初接触文学开始,我的文学观就是反动的,就是要持之以恒地和潮流对着干,就是要拼命地做到不一样,要‘不俗’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如果要从事文学,就一定要革文学的命,捣文学的乱。”
后来当上作家倒也显得顺理成章,一九七四年毕业后,叶兆言进工厂当了钳工。四年后考入南京大学,一九八六年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硕士班,之后去出版社当编辑。“那会儿很痛苦,我认为好的书出不了,那些很烂的书的作者觉得自己牛逼轰轰,我觉得还不如自己写呢。”叶兆言回忆,当时在出版社觉得不自由,写作的欲望越来越强烈——读书时期寒、暑假的写作就能满足他,工作后发现有成为职业作家的机会,“那当然当仁不让。”
这一写,就写了三十多年,近五六百万字。
疯狂的时候,每天写十个小时,去年写《南京传》时,这样的状态就持续了二十天,当时叶兆言六十岁。“写完以后大脑已经完全缺氧,去六千步外的女儿住处时,我觉得我是飘过去的。” 预计二十三万字的书,还差四千字。在全国巡回宣传小说《刻骨铭心》时,他带了电脑,接受腾讯文化采访的当天早上,他还早早起床修改《南京传》。
除了写作,叶兆言还喜欢看NBA,但他并不打篮球,唯一的运动是每天游泳1200米。“就是为了写作,写作这么辛苦,必须有一个强劳力支撑。我游泳毫无美感,一个人很孤独的样子,很像我的写作。”
“我17岁的时候,我的堂哥三午和一些现代诗人们评价一个东西好或不好,就看这东西俗不俗。这深刻地影响到我,俗和不俗是我写作的一个标准。或者换个词,一般和不一般。我曾经也很不得意,经常被退稿,我觉得这个不重要。老是想写不一般的这种信念很重要,是我创作的动力。”写了三十年,叶兆言已经渐渐地认识到——只有两种情况,一种你明白跟风车搏斗蠢,不干了,还有一种明白这个道理,就要跟风车搏斗。他选择了后者。
“我跟读者是一种双修的关系”
腾讯文化:你的小说《刻骨铭心》开头的处理很新鲜,一方面它会让人产生陌生感,另一方面也可能让读者走掉?
叶兆言:对,读者完全可能看不下去。这牵涉到度的问题,我把写作过程也展现了出来。
小说其实有四五个开头,第一个开头,完全是一个犯罪小说的写法。用非常平静的角度,写一男一女看中了一个猎物准备去把这个人搞定。第二个开头是传统的文化写法,体现了一种文化的恐惧。第三个开头是言情小说的写法。直接从第二章开始,描述了在照相馆,一个美丽的女孩与两个男主角同时出现,很有可能是个三角故事。当然还有一个最典型的开头,就是像电视剧的开头一样,从刺杀开始,一开始就刀光剑影。
我觉得今天的写作者应该把自己和读者放在一种完全平等的位置上。有一种小说是牧师、老师视角,它跟大家讲道理。我是用一种非常小心翼翼的心情问我的读者,你同意不同意我这样的观点啊?
(对于读者而言)活得好好的,我凭什么要看你的书受教育?我的知识准备完全够了,我之所以要阅读,是因为我要享受一种美感。就像我们看打球一样,我要看那种激烈的场面而不是为了来接受教育的。
我今天其实有点着急,本来早上还有一场球赛,你来采访我就没法看了。问题的关键是你要把球打好,书写好,道理都是一样的。
腾讯文化:作家写久了,难免出现驾轻就熟的时候,这种熟是不是离俗也不远了?
叶兆言:对,我觉得这里面确实有一种文学的世故在里面。就像谈恋爱一样,你跟读者的关系是一种双修的关系,你得相信你的读者,你不给读者提供一点新鲜的东西的话,读者也会厌倦你。
一方面写作不应该考虑读者需要什么。另外一方面,我期待与我的读者像双修一样,读者在阅读我的作品时也有那种跟我写作一样的快感,他读的时候他也在琢磨。
腾讯文化:双修是指你的文本是开放的,每一个读者看到的是“他的文本”?
叶兆言:对。我自己不喜欢老老实实一页一页翻过去看书,我经常也是看看,看开头不太好玩,我就往中间跳一跳,再往后走一走。那同样我的读者也有可能是这样,所以你刚才说得很对,确实我写的是一个文本,读者阅读的时候产生的又是另外一个文本,这可以达到双修的目的,否则就没有意思了。
“我能写下去真正的动力是写作过程中的快感”
腾讯文化: NBA球员有追求总冠军的目标,你在写作上有总冠军的心吗?
叶兆言:你不能说没有,肯定每个写作者都有,但是阅读经验会告诉你答案。比如杜甫这样伟大的诗人,如果回到唐朝,你会发现杜甫没有那么高的地位,但他建构了非常好的视野,最后获得了比所有人都高的位置。
其次,被遗漏也是很正常的,唐诗三百首,居然没有一首李贺的诗,没有并不证明李贺不好。有了这样一些案例,你没拿到总冠军也就不重要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到的,马龙就没有拿过,艾弗森也没有。你读过很多书以后,文学史上的例子足以教育你,或者足以安慰你。
腾讯文化:《刻骨铭心》在你的写作脉络里是处于什么位置,你会回头总结自己之前的创作吗?
叶兆言:那不会,写完了就完了,写小说就跟球赛一样,甚至跟做爱一样。这个事完了就完了,没有任何可谈的。球也是真打了,即使裁判不公,它已经定了。就跟做那个事一样,炮打完了就完了,没有谁老去回味怎么去打的炮。担心是会有,是不是下次打不好了,老了以后打不动了。但是没有永远在回味,那一炮打得怎么样。
腾讯文化:所以其实特别像运动员,在写的过程中全力以赴,完了就完了,至于说这个比赛输赢我认?
叶兆言:这肯定认了,结束就结束了。一本书写完,很多事就跟我没关系了。昨天他们在那儿读《刻骨铭心》,我老想,是我写的吗?所以我能写下去真正的动力是写作过程中的快感。我真心地喜欢写作,就是好这个东西。
腾讯文化:不从事写作的人可能没法体会你说的这种快感,它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叶兆言:最简单的例子,如果人生有两种选择,一是你写了一部书,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后面没法写了;一个是你写了一辈子书,也没有得到任何奖;我宁愿选后者。跟打球一样,你拿过总冠军,你就拿了一次,但是你的职业生涯就一年,我打了四十岁,像卡特一样,我还在打呢。你看没拿过总冠军的卡特嗨得很啊,我觉得做卡特挺好啊。
腾讯文化:在《刻骨铭心》后记中提到之前作品《没有玻璃的花房》里面的人物,这种连接是怎么考量的?
叶兆言:其实没有太大关系。一个作家一生所有作品加在一起就是一个伟大的作品。你如果有这样的想法就会变得比较简单,那么你的勾连与不勾连其实是无法回避的。
我为什么写作会比较认真?甚至有时候自己都有一种崇高和庄严感。我觉得我以往做得还不够出色。其实我明白我没有多少读者。你看得这么仔细,也许我有点小人之心,我想是因为你要做采访。那自发阅读的人有多少?我想大概不是很多。原因是什么呢?你不能怪这个时代,你也不能怪读者,因为读者是自由的,NBA那么好,我干吗看你的小说?对吧,人很自由。
所以一个作家只有谴责自己,你做得还不够好,还不够出色,所以我写每一部作品,我都有一种对自己以往作品的拯救的心态,因为我觉得如果这部作品写好了,读者看了这以后,很可能还会去看我以往的作品。所以每一次的写作不是孤立的,是和以往的历史连在一起的。如果这本书写坏了,很可能把以往写得好的作品都给盖掉了。因为这样的原因,使得每一次写作,你不得不全力以赴,你不得不认真操作。所以我有这样一种心态,我写的时候会尽量努力。如果犯一个错误,可能会伤害你以往的作品。如果写好了,可能会给以往的作品带来拯救,这是我内心的小秘密,或者说也是我创作的动力。
(文章部分内容参考:叶兆言《无用的美好》,江苏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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