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蒲小林,四川射洪人。作品被收入多种选集并译成多国文字,著有诗集多部。现居四川遂宁。
◎宋瓷
风是烧不死的
如果时光是一阵风
时光也烧不死
大宋,甚至更早一些
一团火,以瓷器或碎片的形式
烧死了自己
千年历史,不过就是这样一场
以何种方式赴死,或者以何种方式
求生的简单游戏
多年以后,在我老家遂宁的菜地里
一把锄头再次挖出了火
但锄禾的老人并不知道
他是挖到了火本身
还是挖到了火的活口,又或者
他仅仅是挖出了藏在泥土中的
一段时光
◎美玉
玉为天物 ,只能放在心上
一个敢于用尘埃洗澡的人
心中必定藏着一块美玉
玉出深山,远胜于荷出淤泥
日暖生烟,是心底透出了香气
玉,小隐于市,大隐于胸
被邪恶的眼睛盯上,目光就是污染
被奸佞之徒惦记,想念也是灰尘
玉,不为瓦全,只为完美而破碎
玉真正碎了,天下冰清玉洁
玉一旦脏了,遍地皆是污点
◎河流
人生苦短,倾其一生,也无法让世间
所有的河,都像我家乡的小溪一般流淌
但那个夏天在海上,我只蘸了
芝麻大的一滴海水
就把天下河流,都捧到了手上
手轻轻一晃,它们平静、汹涌
无风也起浪的本性,很快就
暴露了出来
当我把这滴海水,带回到遂宁清澈见底的
涪江河,相当于把全世界的河流
都带到了我的家乡
也相当于,让全世界的大海,重新
回了一趟自己的出生地
当孩子们放学归来,逐着细浪玩耍
洗完衣服的母亲,踏着夕阳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这才忽然明白
一条河流,为什么一定要像炊烟一样
蜿蜒、舒缓,才是宁静而柔美的,为什么
只有绕着家的房前屋后流淌,才是
清澈而甘甜的
◎手表
害怕早了一步,总是盯着手表发呆
害怕晚了一步,才一分一秒掐算手上的
时间
悠悠万事,到我们这里全部用时间来计量
包括成败,包括爱恨,包括得失……
所谓时不我待,不过是时间快了一点
或者是我们,慢了一点
最后的结果是,不戴表的人,从秒针里
发现了光阴的秘密
戴表的人,看出了一寸光阴的含金量
但很多宝贵的时间,就在我们看表的时候
看着看着就不见了
当我们抬起手腕,一次一次看指针的转动
这个过程,让我们的时光,又丢掉了一大截
◎手术
——给洗尘
潘洗尘在胸口开了一刀
一条竖立的疤痕,正好跟下面的
肚脐眼,组合成一个
“!”
之前,他不知道肚子里
出了什么妖蛾子,也不相信
捂着肚子,就能装成好人
于是一刀下去,胸腔剖开
体内的昏暗与血腥,“哗”地暴露出来
仿佛黑森森的地狱,突然闪现出
一道光
他告诉我,他切除了毒瘤
切除了生命中,被强加上的那一部分
那一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
一个人的生命里,会有多少这样的“!”
但每个人的手上,都握着同样的一把刀
只是不知有几人,敢于跟自己动刀子
敢于“唰”地一刀,把五脏六腑打开
把藏在肚子里的疙瘩和坏水,彻彻底底地
放出来
◎骑手
——给若尔盖草原
大雪下了几天几夜
若尔盖草原,一个骑马的汉子
胯下的枣红马,跑着跑着就成了一匹白马
他来到我的面前,身上的积雪
已经开始融化,小溪从袍子上流下来
草绿色的袍子
仿佛为我带了来春天
当他迎风拉开宽大的长袍,衣襟里
哗地涌出一大堆雪
一个纵马狂奔于千里草原的人
胸前还能藏住一场巨大的风雪
也一定藏得住,更加广阔的天空
◎不知该怎么回答
——《什么都没有发生》读后感
童年的林子里,到处有麻雀在飞
童年的林子里,到处有麻雀
在枝头上歇息
“射落一只,树上还剩几只?”
谢天谢地,假期作业没有再问
这样愚蠢的问题,就算问了
我也不知道该回答都飞光了,还是
全部都在,因为我不确定
一个可以随意开枪的林子,里面
到底会不会有麻雀
◎太平洋
这湖水太深了,深到足够淹死
全世界的蚂蚁
这湖水太浅了,浅到让淹死蚂蚁这个想法
一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最后的结果是,一群微不足道的蚂蚁
让一场滔天巨浪 落了空
就像世间一些毫不起眼的事物
过余庞大的想法,往往
够不着它
◎旧书包
清理旧房间,突然发现
数年前我上学时背过的帆布书包
还高高挂在屋角的墙壁上
像那时的我一样,孤单、木讷
除了竹编的天花板、榆木窗
和年年漏雨的茅屋顶,对于这间屋子
我已经没有过多的记忆与好奇
破旧的书包挂在墙的一角
就像我从这间屋子走出去之后
一直被悬挂在,没人注意的现实里
绕着这个书包来回了好几次
我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把它取下来
更不敢拿手边的鸡毛刷子,为它弹去
经年累积的灰尘
生怕这些灰尘一旦弹掉了
我走神、逃课、偷看同学作业的劣迹
以及后来的虚伪懦弱、喜新厌旧、自视清高
就会一次一次地败露
直至瓦缝间筛出一丝光线
空荡的书包在风中动了一下,表皮上的
扬尘,呛得我泪流满面难以呼吸
才发现此生的辛酸苦乐、爱恨情仇
都是从这个书包里,一点一点
取出来的
◎读一首诗
打开书,我要的山林在书中
很多熟人一一显身,又一一闪去
世界万千变幻,但此刻的悠然与宁静
跟书上写的,几乎没有太大区别
当我读到“我还是原来的绿色”时,
头顶突然被谁,轻轻敲了一下
转身一看,除了风、蜀葵、扶桑
和一大片绿,林子里只剩下静谧如初
当我读到《流水》,读到《自画像》
读到“我也曾在这里像青草一样发育”
肩头,又被什么轻轻地敲了一下
我以更快的速度转过身去,整个林子
比先前更加安静,除去几丝散淡的阳光
跟几分钟前相比,风,似乎更舒缓了些
我正要深深吸一口气,美美享受一下
初夏带来的惬意,“咚”地一声
一枚熟透的榕树果掉下来,猛地砸在了
《人民文学》第2期207页我还没读完的
一个长长的句子上,当我从这个句子中间把它拈开
它紫黑的浆液,已浓浓地粘在“不过多了几道
皱纹”的“皱纹”二字上
闻着它怪怪的气息,我突然发现,我再也无法沉迷于
“曾经”、“皱纹”、“衰老”这样的字眼
接下来要读的句子,我必须大声朗诵出来:
“明天一定要有个好天气,要有风,把我吹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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