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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子诚:诗人的“手艺”概念

2018-12-07 09:4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洪子诚 阅读

  之所以是“诗人”,而不是“诗歌”,原因正如诗人雷武铃说的,诗人是从发生学角度谈技艺,诗歌评论家是从阐释学角度谈技艺;也就是说,这里关注的是“写作”中的,而不是阅读、批评中的技艺;虽然这两者难以截然区分。还有一点是,“手艺”、“技艺”这些概念的使用,大多数情况下意思重合,不过,当我们说到“手艺”的时候,又暗含着一种古老的,与手相关的劳作,也联系着“手艺人”、“匠人”的身份认定的含义。另外,这些材料限于上世纪的90年代,目的在于观察那个时期诗歌写作和诗人处境发生的变化。

  (一)

  印象里(由于阅读有限,这个印象可能有误),当代较早在诗(或诗论)中将诗歌写作与“手艺”联系在一起的是多多,1974年他写了《手艺》这首诗。这首诗的诱因来自茨维塔耶娃,副标题就是“和茨维塔耶娃”——这位女诗人1920年出版有名为《手艺》的诗集,爱伦堡在《人,岁月,生活》里有过介绍。多多《手艺》的意蕴和语言方式,直接来自茨维塔耶娃1913年20岁时写的一首诗,准确地说,是来自张孟恢翻译的爱伦堡《〈玛琳娜·茨维塔耶娃诗集〉序》的引文。多多《手艺》本身虽然没有直接触及诗歌写作的技艺,但是“手艺”这个词的出现,在当代诗歌的环境里,还是有特殊意义。十年之后,多多延续了这个主题:

  要是语言的制作来自厨房
  内心就是卧室。他们说
  内心要是卧室
  妄想,就是卧室的主人
  ……

  在台湾上课时,曾经看电视的一个政治谈话节目,“名嘴”告诫辩论的对方“不要将政治带到厨房里去”。尽管多多擅长出其不意地沟通看起来毫不相关的经验,不过,“语言的制作来自厨房”的说法也不纯然是为了惊世骇俗。厨房里做菜是否比政治操作低俗姑且不论,其实写诗与美食烹调也存在相通的地方。这个看法,相信至少会得到谢冕、焦桐、梁秉钧、胡续冬这几位诗人的首肯。这里既蕴含体验、想象力,但是也包含不可忽略的“手艺”因素。

  当代诗人不大愿意将写诗和手艺联系起来,也相对忽略谈论诗歌写作的技艺的这种情况,根源于当代文学观念重视的是文学(诗歌)的社会功能,而语言、技艺总被放在次要、附属位置上有关。另外,内容、形式不可分的“整体论”,也无法留给技艺更大的关注空间。在时代氛围和人文心性的制约下,那些关注技艺陶冶的诗人自傲,又往往心虚底气不足。卞之琳先生80年代初出版他的书,命名为《雕虫记历》;自序中说:“我写诗……规格本来不大,我偏又喜爱淘洗,喜爱提炼,期待结晶,期待升华,结果当然只能出产一些小玩艺儿。”

  说起来,我们还是更亲近浪漫主义诗学的“灵感”说,海子的这个表达更能让我们亲切、心安:

  从荷尔德林我懂得,必须克服诗歌的世纪病——对于表象和修辞的热爱。必须克服诗歌中对于修辞的追求、对于视觉和官能感觉的刺激,对于细节的琐碎的描绘——这样一些疾病的爱好。……诗歌是一场烈火,而不是修辞练习。


  (二)

  八十年代后期,特别是九十年代以来,情况发生一些变化,诗人中谈及手艺,以及诗歌技艺的多了起来。

  恒平写于1989年的《处境(致晓东)》这样说:

  ……活在汉语迷人的镜像中
  像一个手工艺人,每日都有辛苦的劳作
  把粗糙的事物给予还原,变得完美
  让我忘掉自己身在何处
  是否还有明天。……

  恒平姓蔡,现在好像不写诗了,成了职业经理人。他的作品最为人知的是随笔《江湖外史》。不过,八九十年代之间的以“十四行”系列为主的不多的诗,仍有不少读者。他的诗大多是写给朋友的,这延续了汉语诗歌赠答应和的血脉。他把写诗的人看作“汉语手工艺人”,这在新诗史上是一个新鲜的说法。

  从1989年开始到90年代,于坚持续写作总题“事件”的系列诗,他把一般视为高贵玄妙的诗歌写作,与日常世俗事件——铺路、停电、挖掘、装修、结婚……并列。《事件:写作》写了“写作”的难度、复杂,作为写作者面临的“困境”(“生命中最黑暗的事件,‘写’永远不会抵达”),也讲了写作与“手”相关的“古老活计”的性质:

  从最明亮的地方开始 一页白纸
  一支钢笔和一只手对笔的把握 这就是写作
  古老而不朽的活计 执笔就意味着受苦 受难

  在《事件:挖掘》中,于坚认为,希尼(《事件:挖掘》中作“西尼”)的经验具有普遍性:希尼在窗下写作,他老爹在刨地里的土豆(于坚诗里是“甘薯”),都是在刨生长于黑暗中的作物;于坚用“汉语写作”,窗外一个建筑工在擦溅在窗子上的水泥浆,都是在让“真相”不被遮蔽:

  他认真地揩着 像一只整理羽毛的鸟
  轻巧地摆弄 棉纱 凿子和锤 弯下脖子吹气
  不放过任何小小的斑点
  ……
  像点灯的人 一块玻璃亮了 又擦另一块
  他的工作意义明确 就是让真相 不再被遮蔽
  就像我的工作 在一群陈词滥调中
  取舍 推敲 重组 最终把它们擦亮
  让词的光辉 洞彻事物

  90年代,随着茨维塔耶娃诗作译介的兴旺,和对这位诗人的众多谈论,写诗和读诗人大概没有人不知道她的名字,也熟知她《尘世的特征》中的这些话:“我知道维纳斯是手的作品,/一个匠人,我知道手艺”。在《书桌》这首诗里,写作者跟书桌(书桌在写作和阅读中的重要性,可能将成为历史)有这样的对话:“我熟悉你的每一道纹理,/你了解我的诗行”——

  你要把我钉在你的木头上!
  我很高兴,我被追赶,
  被撕破,在黎明的光线中
  被捕获。你喝道:你这个
  逃犯,回到你的椅子上
  而我得谢谢你的监护
  从你的祝佑中我再一次
  伏下我的生命

  “伏下”生命的“匠人”与书桌之间的追赶、撕破、依存、监护、祝佑的关系,不是通常咏物诗的拟人化——茨维塔耶娃女儿回忆说:“一生中每一天她都怀着如同工人走到车床前一样的责任感,必然的,不可能不这样的感情走到书桌前。此时此刻书桌上一切多余的东西,都推到一边,以一种下意识的动作腾出一块地方放笔记本和胳膊肘……”

  诗歌写作是与手艺相关的劳作的观点,也开始获得当代诗人的理解:张枣在《跟茨维塔耶娃的对话(十四行组诗)》这首长诗中倾心地做了呼应。

  在90年代,王小妮的生活和诗歌态度发生重要变化,这和时势,也和个人境遇相关。其中之一是重新看待诗歌写作与日常世俗生活,与手艺人的劳作之间的关系。1996年她写了《木匠致铁匠》的随笔,次年7月在福建武夷山的现代汉诗研讨会上以这个题目发言。她想象她这样的诗人是个木匠,而街的对面的铁匠——那个写小说的人,他们“两个各操技艺的人隔街相望”。在一首诗里,她以这样的微妙的细节,写到写诗和世俗生活之间的“亲密无间”:

  淘洗白米的时候
  米浆像奶滴在我的纸上。

  她说,“做所有琐细家务的时候,人的脑子最清明远达。我发觉是土豆、刀刃、青菜根须和水,把奇异带进来。一个主妇绝不会手脚纷乱。诗就在那种最专注失神的时候,降落下来。” 读过这首诗,不免动摇我原本以为诗人写作需焚香沐浴,屏蔽世俗杂念的想象。

  “手艺”概念的降临,必然伴随着对技艺的重视,和对忽视技艺的普遍情形的抱怨。90年代的西川这样说:

  诗歌写作必须经过训练,它首先是一门技艺,其次是一门艺术。就像其他行当一样,工作过程本身是毫无浪漫可言的。一个画家会对一只鸡蛋反复描画,一个戏剧导演会对他正在排练中的演员反复叫停。在整个艺术领域,最容易让人产生误解的恐怕就是诗歌写作,以为有个灵感,坐下来写就是了。

  陈东东说:

  海菲茨会说:“在弓根换弓时,应该感到弓是手臂和手腕的延续。”拉吉罗·里奇会说:“在颤音的训练中,练习短的、快的颤音比练习长的、慢的颤音更有价值。”(而)总有一些诗人喜欢尽可能莫测高深,却不愿意(其实是不能够)具体而微地谈论技艺。

  这篇名为《技艺真诚》的短文,在引用庞德的“技艺考验真诚”的话之后说:

  一个诗人,他可以装扮成思想者、宗教家、愤世嫉俗的人,装扮成见证、担当或声称去介入的角色,但他却不能装扮成语言演奏家。演奏家无法装扮,他得靠考验真诚的技艺来确保。

  1994年,臧棣在《后朦胧诗:作为一种写作的诗歌》的长文中,以他擅长的“脑筋急转弯”的方式谈及“后朦胧诗”发生的变化。说此前的诗人与“后朦胧诗”诗人的差别在于,前者是诗人在写诗,后者是诗人在写作,“写作”成为诗人的典型存在方式;他们相信写作胜于相信诗歌本身。这个说法与其说是在描述现状,不如说是带辩论性地规划“现代诗歌”的未来。在臧棣看来,诗的“可能性”远未被“朦胧诗”穷尽,它的前景应从对诗歌的文化抱负的热衷,转移到对技艺问题上来。他不无绝对化地说,“技艺(或技巧)就是现代诗歌的特征和本质”:

  写作就是技巧对我们的思想、意识、感性、直觉和体验的辛勤咀嚼,从而在新的语言肢体上使之获得一种表达上的普遍性。……技巧也可以视为语言约束个性、写作纯洁自身的一种权力机制。不论我们如何蔑视它、贬低它,而一旦开始写作,技巧必然是支配我们的一种权势。因此,与其对技巧采取一种自欺的态度 ,莫如索性像纳博科夫那样热忱地专注于技巧,或者像贝恩那样睿智地寄身于技巧……

  演剧、音乐演奏和写诗的技艺,性质上肯定有许多不同的地方,后者几乎无法归纳出一套普遍性的技术训练程式,新诗也没有旧体诗词那样的诗体句式、音韵格律上的规则。因而,坊间虽然也有诗歌写作入门、教程之类的书籍,却无法获得如车尔尼《钢琴初步教程》、霍桑《小提琴基础教程》那样的权威性。写诗不能考级,诗人更没有可能靠办班和个人辅导而收费赚钱。即使有这样的不同,西川、陈东东、臧棣对技艺重要性的强调并不过分。

  庞德的“技艺真诚”的说法,在当代自然不是陈东东首先引述。1985年,柏桦、张枣、周忠陵等在四川创办命名《日日新》的诗刊,就来自庞德的启发。《编者的话》中,柏桦用类乎史书纪年文体(这种文体的采用,与预测事件的历史意义相关),写下这样一段话:

  一九三四年,艾兹拉·庞德把孔子的箴言“日日新”三个字印在领巾上,佩戴胸前,以提高自己的诗艺。……

  一九八五年孟春的一个下午,我们偶然谈及此事蓦然感到,人类几千年来对文化孜孜不倦的求索精神,顿时肃然起敬。“日日新”三个字简单明了地表达了我们对新诗的共同看法。我们也正是奉行着这样一种认真、坚韧、求新进取的精神,一丝不苟地要求自己。

  我们牢记一句话:“技巧是对一个真诚的考验!”

  我们牢记三个字:“日日新!”

  他们的“以技巧的态度来对待诗歌的创新精神”的信念,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广泛注意,在80年代的新诗运动中也无法成为主潮。究其原因,不仅仅是这个创刊号也是终刊号的“民刊”传播范围有限,更重要的是,80年代不是倡导技艺的合适时间。何况敢于说“技艺考验真诚”的,大抵是自认为“身怀绝技”,无视“诗坛”泡沫的骄傲者。他们的寻觅、等待“最高倾听者”知音的姿态,让他们的主张只能在小圈子里发酵:

  我更不想以假乱真;
  只因技艺纯熟(天生的)
  我之于他才如此陌生。
  过路人以哪种语言不理解我,
  对我来说根本没有区别


  (三)

  1987年,唐晓渡在《中国当代实验诗选》的序中,没有指名地引用赫拉克利特的话——“向上的路和向下的路,同是一条路”,并列举了诗歌问题的若干“对立项”:“理性与感性、灵魂与肉体、道德与自然、文化与本能、历史与现实、个人与社会”。唐晓渡说,“所有这一切既互相对峙而又互相渗透,既互相冲突而又互相包容”;也就是说,“向上”可能就包容着“向下”,而“向下”的取向说不定来自“向上”的动机。

  提出手艺的概念,重视技艺,自然是“向上”地企盼着成熟:“开花是灿烂的;可是我们要成熟”。“成熟”指向当代诗歌的整体,也是80年代崛起的诗人的渴望。王家新说到,“燃烧的向着诗歌所有的尺度敞开”的那个年代,在山海关的“青春诗会”,欧阳江河宣称“除了伟大别无选择”!而“伟大的诗人”,他说,就是那种“在百万个钻石中总结我们”的人。 到了90年代,他们发现当代诗歌难以说已接近“伟大”,而“我们”这一群已届“中年”。90年代提出的“中年特征”,不只是在讲一种诗歌性质,还是诗人事实上的生理年龄。技艺问题的着重提出,透露了这些越过青春期的诗人迈向“成熟”之途上的焦虑。

  但是,从另一角度看,技艺提出的“向上”取向,却是以“向下”的方式来实现。这表现为两个方面:一个有关诗歌的性质、功能,另一是诗人的身份。

  毫无疑问,思想、意识、历史承担等等,几乎可以看作新诗的“本质特征”(新诗以此表现了它存在的必要性),90年代也不例外。相对于80年代,变化在于它们被分解、转化了,被置于或者是“个人化”(“历史个人化”),或者是技艺的“权力机制”(臧棣语)的约束之中。也就是说,在认识语言的有限性和诗歌的“无用”之后,来重新探索思想、历史承担如何得到可能。

  但伟大的艺术不是刀枪
  它出于善,趋向于纯粹
  千万间广厦遮住了地平线
  是你建造了它们,以便怀念那些
  流浪途中的妇女和男人
  而拯救是徒劳,你比我们更清楚
  所谓未来,不过是往昔
  所谓希望,不过是命运
  ——西川《杜甫》

  诗,干着活儿,如手艺,其结果
  是一件件静物对称于人之境,
  或许可用?但其分寸不会超过
  两端影子恋爱的括弧。……
  ——张枣《跟茨维塔耶娃对话(十四行组诗)》

  因而,诗人所造的“潜水艇”虽然仍坚持“紧急”下潜,却明白它的“无用”,这种发生于90年代的无解的悖论,让造出的舰艇黯然神伤:

  从前我写过,现在还这样写:
  都如此不适宜了
  你还在造你的潜水艇
  它是战争的纪念碑
  它是战争的坟墓 它将长眠海底
  但它又是离我们越来越远的
  适宜幽闭的心境
  ——翟永明《潜水艇的悲伤》

  1999年出版的《语言:形式的命名》一书中,收入德国学者苏珊娜·格丝的《一棵树是什么?》的文章。 它讨论张枣《今年的云雀》(1992)和策兰的《一片叶,没有树》(1968)、布莱希特的《致后来人》(1938)之间的互文性,它们的应答关系,以此讨论诗歌中的对话、寻找倾听者、知音等问题,并涉及不同时代、不同文化语境的诗人的语言观。格丝认为,“在对布莱希特和策兰的诗歌文本比较中,解读者一般确认策兰的语言观更激进,两者的诗学观大相径庭。布氏据其马克思主义的艺术观不怀疑语言的交流功能,认为非政治性的话语即是对恶行的沉默也就是同谋犯罪,而策兰的对话意识不仅仅是关涉‘树’而是认为一切对话,一切包含以往话语的对话都应含有歉疚。可见策兰质疑话语即质疑言说本身。……‘无树’象征着‘对艺术而言,一个可触感的物件已彻底缺在’,以及‘意义空白’。”而张枣的《今年的云雀》对布莱希特的应答,格丝认为是通过采取同情策兰的诗学立场而折射出来的,

  与其说他不同意布氏的“言说+行动”这一诗学宣言的内涵,倒不如说他不同意其代表一代人发出共同声音的方式,因为一代具备一个集体意志的后来人今天已不存在,也因为它作为过去的历史与政治现实只能勾起痛苦的回忆。今天的个人只得面视他自己发现的现实,而传统肯定也是这现实中的一种。……

  “个人只得面视他自己发现的现实”,大概就是90年代中国诗歌界提出的“历史个人化”的命题了。确实,“具备集体意志的后来人”已经不存在,但是,要是个人从“一代人”,从“集体意志”中离散,分裂为没有关联的“原子式”个人,那么,言说、诗歌等等也就跌落破碎,诗人笔下就只有“空白练习曲”:

  但最末一根手指独立于手
  但叶子找不到树
  但干涸的不是田野中的乐器
  总之它们不运载信息
  这是一支空白练习曲……
  ——张枣《空白练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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