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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平阳:桧溪笔记(外一篇)

2012-09-28 09:18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雷平阳 阅读
  一
  
  1993年的冬天,我途经桧溪。坐在我身边的是一个老人,从坐上客车开始,他就不停地给我讲故事。我记住了他脸上的老年斑,像风化石上面的碎片,车一簸动,就飕飕地往下掉。客车在不知名的山脊和金沙江峡谷里行驶,在飞鹰的眼中,像一只刚会走路的虫子;可在我的眼里,它是在无所寄托的地方,以悬浮的方式,把我和老人往虚空之地运送。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进入金沙江峡谷。传说中相对高度达几千米的一座座石山,我只看见了它们贴近车窗的一块块巨石,它们的顶峰和底线究竟在哪里,我没有看见。英年早逝的诗人孙世祥曾在一首名为《残诗》的诗歌中如此吟诵金沙江:“从我们年轻时看见大江,它就在金属的槽道里自如地飞翔。”但我也只看见了金沙江弯曲而粗硬的一面,半弧形的滩涂,一个紧挨着一个,旁边的水流,装满了山的影子。
  
  有段路,客车行到了江滩上,与江并行,车窗外传来了涛声,它们凶猛地敲打着我的耳膜,我才领教到它不为人知的力量。而这短暂的贴向江边的一瞬,也让我在心底感到了恐惧,那些俯冲而来的一道道山梁,以其高度,足以居住山川的神灵;以其肉眼无法概括的阔大,足以收留更多的村庄和羊群。但它们似乎不为一切诱惑所动,全都冲我而来,在我四周形成旋涡。我不得不紧紧地抓住车上冰冷的扶手,双眼紧闭,听旁边的老人这么讲:“就是这几座山,上面埋着一条王后的金裤子。”
  
  桧溪就处在如此旅程的中途,如果当时我决定停下,桧溪就是我缓解恐惧的唯一去处。可事实上我还是坐着客车去了绥江县,并拍下了几张金沙江带着岛屿般的巨石奔跑的照片。在照片背面,我写下了这么一行字:“这些桧溪的石头,上面没有体液和肉。”
  
  二
  
  毫无疑问,桧溪不是大地的中心,但它绝对是偏远群山的肺腑之一。与第一次稍有不同的是,第二次进入桧溪,我感到我所来的那条路,它不是通向群山之胃的食道,也非通向群山之心的血管动脉,在山川自成体系、生灵各得其所的安详王国中,它是一道被外力剖开的裂缝,是反自然的、强行插入的一根白色的塑料管。与金沙江并行,只是它迷失的开始,只是它交通美学的一次经济学延伸(我喜欢“交通美学”这一词条,它应该频频出现在乌蒙山各县县志的交通章节中。在险峻的山河之间,修通的道路更像是山河的点缀,它以曲线、倾斜的面、悬空和递进式的漫长的上升或下落等诸多形式,进一步扩充了道路的幻美成分)。它意味着盐巴、布匹、胶鞋、白酒、香烟、魔芋、花椒、生姜、茶叶、化肥和农药的双向旅行,勾联起滇川两省的五县七乡,为贸易狂欢奠定聚散的基本条件。
  
  一脚踏入桧溪小镇,我更加坚信了道路的迷失性质。作为群山的肺腑,它是热乎的,隐藏的,一条条小巷两旁的房屋全都收腹而立,以叠加的形式,像古代的那个王后用金裤子护卫贞操一样,死捂着自己的躯体。整个小镇仿佛一张秘密图纸上没法理清的线团,即便在桧溪人自己的眼中,它也应该是一本错综复杂的小族人家的家谱。我没有看见所谓的井字形的巷道格局,有的尽是舞台道具般的一个个死角的忽然阻塞和出其不意的忽然相扣。具体到每一户人家,也很难见到正方形和长方形的房屋依傍模式,它们齿牙相错,一家的厨房伸入另一家的后院,另一家的房顶则埋伏在这一家的露台之下。房屋多为两进院和三进院风格,小小的门面,进去后是一个放置农具和杂物的房间,同时有楼梯通向二楼;再进才是正屋,再进则是后院。如果房子是坐南朝北的,正屋的东西两侧设卧室;北面刚才说了,是进入正屋的过间和门;南面开进入后院的一门,墙上是一排窗户,吸纳后院的花香,接纳邻家的屋顶,也收纳远处的山峰与河流。也就是说,与云南其他地方的“一颗印”和“走马串角楼”不同,桧溪的房屋,是利用后墙可能留下的空间来与世界接触的。当然我们也可以这么说,在桧溪,房子的正门通向俗世生活,通向亲戚朋友和田地,而后墙这本应严实得像铁板一样的地方,却被预留下足够大的空间,用以和光线、云朵、飞鸟、水声和山风打交道。
  
  当昆明正以黑铁街灯、重建古代牌坊和恢复古代方城等方式来恢复记忆,减少亡失感的时候,桧溪却仿佛还在旧有的秩序和记忆中向下沉落。无可否认,当陷入冥思,我也能感到正有千千万万辆满载时尚主义物资的大卡车,正从四面八方涌向桧溪,卷起河山之间的满天灰土,但是,好比刚刚修起的房子顶上就会长出青草,刚通车的大道就会被一块巨石打断,桧溪固守自然的力量远远大于改变的力量。
  
  在1949年以前,桧溪曾是金沙江航运和通省大道的必经之地,黄铜、烟土、山货药材、盐巴、布匹在此集散,从而滋养出了陈欣翰、杨吉和张伯仁等富可敌国的大商家,他们斥巨资建起了极具西欧风格的大庄园,可这些庄园均被作为异数,或拆,或毁于大火,留下来的一幢被用做桧溪小学的教师宿舍楼,一些教师也宁愿自建房屋而不住其中。走遍桧溪,也不可能见到一幢新建的房子有半点仿模这些庄园的痕迹。就在那幢桧溪小学教师宿舍楼的旁边,现年81岁,1947年就参加共产党地下游击队的李洪斌的儿子,修建了一栋四层楼的房子,没有了木材、泥巴和瓦,代之以钢筋、水泥、铝合金和玻璃,可其格局依然是旧的,是记忆中的,是温暖的,有着大山的体温和植物的气味。它坐北向南,从北面的窗口往外看,看见的是山的肌理,从南面的大门往外看,看见的是邻居的屋顶,东开一侧门,出去是几平方米的一块空地,种了亚热带最常见的几种常绿植物。坐在他家的一楼,仿佛坐在一个面向南方的凿成方形的岩洞里,可以体察到地气在升腾,也可以感到山体向下运动迸发出的冲击力。有一种说法,人类的秉性本就是大地的组成部分,人类的灵肉本就是大地的小儿子。
  
  在桧溪的街道上漫游,整个桧溪让人感到,它除了是一个与我们生命息息相关的物资的大仓库,还是一个巨大的餐厅。中午,满街的小吃摊就像是哈尼族的长街宴,人们吃着凉粉、炸洋芋条、凉面,孩子在身边窜来窜去,一不小心,碰翻了大土碗,又麻又辣的汤汁就洒了一地,成了金灿灿的阳光的同伙。到了黄昏,赶街人差不多走光了,小吃摊收了,一户户人家又把饭桌摆到了街上,互相招呼,喊。东家的孩子跑到西家桌上夹了块腊肉,西家的又窜到东家桌上用手抓了根笋子……有的年轻母亲吃完饭,还会用一个大红塑料盆,冲满水,当街一坐,为赤条条的孩子洗澡,洗完后,大山的阴影就移了过来。
  
  桧溪是一个桑葚之都,桑树多为参天的巨树,高出房屋,把满树的紫色的小灯笼直挂在天上。为了寻找它古代御匪的石墙,我差不多跑完了它的每一条窄巷。在一街和二街之间,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窄巷,巷子的中段就有一棵几抱粗的桑树,桑葚落满了旁边的房顶,也落满了巷道,使该巷流满了紫色的甜蜜的汁液。从中穿过,凉鞋帮和脚丫全变成了紫色。   三
  
  山东诗人寒烟说过一句话:“诗人,是为世界喊疼的人,他甚至就是那伤口本身。”在桧溪,为世界喊疼的却是一块立于江边的警戒碑,其全文如此:“1990年3月21日,私人木质机船在金沙江违章经营,于桧溪码头超载行至阎王碥沉没,失踪死亡104人。为告慰死者,警戒后人,牢记‘安全第一,预防为主’方针,值教训日三周年,特立此碑以戒。”立碑者是云南省永善县人民政府。碑上警戒之事,媒体曾大肆炒作呼喊,传言有多个地方官因此被革职。
  
  104个渡江回家的人,谁也不争先谁也不落后,以集体主义的方式毫无预兆地,在山川之间一下子就变小了,寂灭了。他们刚刚在桧溪街上吃过小吃,用魔芋或花椒换取了化肥或其他急需的日常用品,没想到一样的被阳光照得金光闪闪的大江,会忽然颠倒相依相存的自然法则,把自己举船的巨手向下收缩,在急速隆起的高达几千米的不知名的山体的俯视下,上演这场以灭顶之灾为主题的戏剧。
  
  死亡就在身边,甚至就藏在人类的体内,这是常识。对104个渡江人来说,他们手中拿着的镰刀、背篓中放着的农药、新买的锄头,如果死亡是欢快的,他们都可以从它们那儿轻易地找到。但事实并非这样,我见到的一个沉船事件中的逃生者,他至今还保持着这样一个动作:总喜欢把双手伸过头顶,想抓住点什么。
  
  很显然,警戒碑上的两个关键词——“违章经营”和“超载”——已将沉船事件的成因找准了,但它只是现象。在桧溪街上漫游的时候,我注意到的是另外一些东西:按正常的视角,从桧溪小街一条条房屋间的窄缝中,眺望桧溪南面的四川大凉山、东面的人头山、北面的顶锅场山和西面的金沙江河道,我们所看见的山,绝对不会比一片屋顶大多少、高多少,金沙江也很像一条在风中飘着的帛锦。如果我们站在某户人家的窗口或门内看这些山与江,也一定会想起一句著名的诗“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山小如一片屋顶,一扇窗户可含西岭,一个门洞能纳江上逶迤的船帆,忽略距离产生的视觉上的迷惑,最终有可能导致的就是对山的轻视和对大江的不屑一顾。寄生关系、小与大的对比关系在某些时辰被骨肉中突然滋生的浪漫主义所取代,再加上人造的船帆根本就不可能在水面上坚固得足以让生命永远无忧,这或许才是104人亡失的根本原因。
  
  夏尔·阿尔贝特·辛格里阿有一篇写罗马的美文,题目叫《第十座里程碑的温泉》,它记录了作者对圣彼得教堂的印象。其一是在海边船上,透过小型望远镜,“它看上去极小,圆顶状如葡萄,呈现绝妙的半圆形”;其二是走到教堂圆顶下时,感到里面大极了,“即使有人吐痰,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在我看来,大山和金沙江同样是人们没有边界的教堂,在远处,我们看见它们只有一片屋顶大和像一条灿烂的帛锦,可走近它们,一切都会颠倒过来。
  
  山里面有岩羊和麂子在奔跑,有另外的人在耕织,甚至有短则几十公里长则上百公里的断裂带在排放着大地喘气的声音或多余的巨大的内部能量;江里面,撕开水的皮毛,就能看见巨石在滚动,水的血液在燃烧,滔滔向下的推力面前找不到一种可以与之彻底对抗的生灵……
  
  四
  
  对美好生命的亡失,我的匹夫之怒、我的悲悯,换来的常常是自己的迷失。而且这种迷失,与迷失在宫殿和庙观教堂里的感觉不一样,它会让记忆在某些点线上更加清楚,整个世界仿佛又到了重新谋求秩序、翻到另一个面的时候。
  
  与笔直地向四川盆地大面积倾斜的山势相反,站在旁边的山冈上鸟瞰桧溪小镇,它呈现出一种回旋向上的姿态,但又像一个旋涡,举着层层叠叠的屋顶,绕着圈子,绝不上升。它对山峰的高度有着天生的拒绝,那些从北方一路南下,飞越了秦岭和四川上空的冷风,甚至连它最高的桑树的顶尖都碰不着,就踏着群山众多的头颅远去了,去了四川的凉山,云南的昭通和贵州的毕节。这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在云南,甚至就在桧溪周围几十平方公里的地盘上,这样的村镇或说与此外形相似的村镇还很多,甚至可以说它只是统一模式中的一个。这些村镇,在北京时间的程序中,早上八点,鸟儿最先醒来,把翅膀打开;晚上六点,鸟儿最先睡去,把翅膀合拢,山的影子和江的反光与人们一道晃动其间。2002年4月14日,为了告别,在鸟儿(有麻雀、有斑鸠、有鹭鸶……)的翅膀合拢之际,我像穿行于迷宫的幽灵,在一家小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之后在黑漆漆的夜色中,又一次摇摇晃晃地走遍了桧溪小镇。
  
  以醉酒的方式和桧溪告别,不是因为难以割舍,而是觉得只有这样才能与桧溪的另一个面上的图卷保持一致。也就是在那一天的中午,我曾坐在李洪斌和李泽广两位老人的家中,听他们讲述桧溪往事。他们的讲述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任何事件和人物的浮出,都没有背景,不做任何铺垫和交代,仿佛是在跟他们当年生死与共的同伴一起回到过去,彻底忘记了我是这些事件和人物的局外人。而且他们所讲述的,跟我们刚刚经历的五十年左右的时间没有半点关系,指向的全是五十年前的山、水、人、植物、阳光、牲畜和飞禽,以及五十年前的世道、良心和恩怨。一个下午,我都被土匪、地下党、船工、戏子、马匹、保长、甲长、鸦片、银两、撤退、拦截、死掉、逃跑、大火、抢劫、师爷、服毒……这样一些词条所包围,刚刚在一个词条上停顿下来,从他们的口中,又会有另一个词条像一座山峰一样忽然横切出来,让我根本无法串缀起他们。我曾试图用他们讲述中的那一个个亡灵来组合一幅浮世绘,可一切只是徒劳。他们都说到了一个场景:“桧溪四周的山种满了罂粟,它们开花的时候,金沙江都会成红颜色,像一根粗鲁的火舌。”李泽广曾当过副保长,他说:“一两烟土值十两银子,每年每户烟农都要送保长和副保长七八两烟土,很多人都吃肥了,我一两也没收过,所以我活到了现在。他们却都死了,服毒自杀的、病死的和被枪毙的。”
  
  活到现在,许多人因此成了村庄的证人,许多人因此成了他们的背景。很难想象金沙江“像一根粗鲁的火舌”的样子,正如我很难设想时光在遗弃一些人时所流露的表情。村庄变大了,生活的线索增多了,生产关系更繁杂了,却进入不了他们的记忆!这梦境般的生活,才是任何一个天边小镇真实的品质吗?那一天晚上,我回到兴隆旅社时,已是次日凌晨。与我同一间屋子的是一个做魔芋买卖的四川人,他没有关灯,灯光几乎把周围空中所有的蚊虫全都引来了,但在灯光和蚊虫的翅膀下,他睡得非常安详。蚊虫是否从他身体上一次次取走血液并把病毒顺便留给他,我不得而知。
  
  第二天早晨醒来,四川人已经走了,他睡过的床前留着五六颗烟蒂。   远处的秋天
  
  大羊窝的秋天一直是我内心的秘藏之一。在我的记忆中,它一直没跟黑颈鹤和绿党有什么关系,只跟雷林阳和黄代堂连在一起。雷林阳是我的堂弟,他的父亲是我的父亲的二哥;黄代堂是我高中密友黄代本的弟弟。他们两人都从昭通城的学校毕业,然后被分配到大羊窝的学校。在被很多人视为生命禁区的地方,他们两人却活得如鱼得水。我去看他们,雷林阳赠我一颗羊头骨,黄代堂陪我喝白酒、吃跳墩河水库中最肥美的鱼,然后,就带我去看秋天。秋天是用来看的,用来端详的,用来下酒的,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我与他们保持非同一般的关系。看的过程中,有几个词条需要单列出来,并做出相应的解释,它们分别是:荞秸垛、燕麦、草场、天空和牛栏江。
  
  (1)荞秸垛:人烟很少的山上,百分之百的红土,收割后的荞秸垛,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分别堆放。远看,它们像歇脚的云团;近看,它们红色的躯干很像一大堆血管。有放羊的人斜靠着它们,它们是抵御冷风的庇护所。
  
  (2)燕麦:人烟很少的山上,百分之百的红土,没有收割的燕麦,密密麻麻地铺张,罕见的纯白色,像超市中来自澳大利亚的羊褥子,几万张拼在一起形成一片,几万张拼在一起形成另一片。一片与另一片和与另外无数片,互相隔开,凸出带状的红土。远看,它们像行为艺术中包扎山峰的绸子;近看,它们是天生的野合者的舞台。传说中一种会飞的鱼,飞到它们上空,常把它们当海洋,歇进去,便再也飞不起,因此,收割燕麦的人,经常会在地里发现很多鱼的骨架。
  
  (3)草场:人烟很少的山上,百分之百的红土,羊群肚皮下的草场,它们的一根根茎和叶,在风的鼓励下,一遍接一遍地抚摸着硕大的羊奶。远看,它们是羊群做梦的草窝窝;近看,它们的脉络连着羊子的乳腺。有数不清的各种鸟禽在上面啄籽为生,人类眼中的草籽不值分文,却是鸟禽的物质基础。细小的生命和卑贱的植物之间,有着最亲密的生死关联。
  
  (4)天空:人烟很少的山上,百分之百的红土,一片蓝得催人泪下的天空高高悬浮。没有云做陪衬,也没有飞鸟带动空气并引发它的波动,只在它的下沿,镶嵌着一串山的牙齿。远看,它仿佛是谁立起的一面大镜子,但里面空无一物;近看,它是一面弧形的大镜子,只有我、雷林阳和黄代堂在里面一人提着一支烤熟了的羊腿。它的作用,显然不是用来包容和明鉴什么的,在没有“什么”的大羊窝,它更像一汪壁立的海水。
  
  (5)牛栏江:人烟很少的山上,百分之百的红土,牛栏江破地而来,逐山而去,留下一截粉碎和新生的擦痕。海拔近4000米的高原地带,它伸展身体的地方却生长着油桐、枧子树、榕树、甘蔗、香蕉和仙人掌,水温五十度,身体里仿佛藏着几十万个火盆。以它为底线的大峡谷,地质学上以几百公里计算长短,以几十公里计算高度。我们通常所说的“雄鹰在天空里飞翔”,其实是在峡谷里飞翔。很多人不知道大雾产生和集合的地方,其实大雾就产生于峡谷并在峡谷中升起又落下,虚拟的大纱布,就像牛栏江举着的一面旗帜,当然,也可以把它当成众神亮相前拉开的巨型帷幕。远看,牛栏江像一根白色的细线;近看,牛栏江跑起来的样子,像一支孕妇的队伍。曾看见鲁甸县的农民从峡谷中爬上昭通市的地盘,他们开始是空气,然后是蚂蚁,然后是瓢虫,接下来像蜘蛛,再接下来是麻雀,是岩羊,是小孩,然后才是背一筐土豆来赶集的壮年人,穿破了的鞋子上,裸露在外的大拇趾,有汗,有血。
  
  之后,我还跟顾泽旭、陈颂、瞿金忠等人步行去过大羊窝。在状如乳房的山峦上赛跑,瞿金忠第一;在跳墩河旁边的草甸上与牧羊女对山歌,我是第一。大羊窝的黑颈鹤名声大噪之后,我再没有去过。有过几次机会重返,但都因为时间不是秋天,被我婉言拒绝了。再说,去大羊窝,我也不想当向导。乍乎乎地去,也怕破坏了那儿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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