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富有意味的还是东君的《听洪素手弹琴》。它用一种古琴般端庄素雅的语言、起伏舒缓的叙事节奏、清幽淡泊的意境,呈现了中国传统古琴的文化精髓在现代生活中的际遇。作者正是通过洪素手这个弱女子,将古琴的高洁心性演绎得不动声色,呈现出极具力度和韵味的艺术质感。
除此之外,朱日亮的《六亩地》、金仁顺的《梧桐》、陈昌平的《布局》、铁凝的《飞行酿酒师》、毕飞宇的《一九七五年的春节》、叶广芩的《后罩楼》、盛可以的《佛肚》、王秀梅的《高山流水》、郭文斌的《冬至》等,也都在日常生活的隐秘之处,通过各种丰盈的叙事,凸现了当下生存中或尖锐或温情的内在力量。 撬开无法言说的人性痼疾
与此同时,还有一些短篇,看似停留在一些生命的非常态叙述中,但它们又常在种种不经意间,迅速撬开了那些无法言说的人性痼疾。它们构成了2011年短篇小说中的另一片风景。徯晗的《永动》就是如此。它讲述了一个有关心理疾病的抗争故事。由于长期奔波在不停晃动的铁路上,列车长于大海渐渐无法适应安静的家庭生活,先是失眠,继而出现幻听,导致妻子无法忍受而离婚。离妻别女后的于大海,只好一边整日生活在列车上,一边寻找自我拯救的方法。如果将飞速发展的现实视为一列火车,每一个看似时代弄潮儿的我们,是否也会成为下一个“于大海”?我想,这也许是它的另一种隐喻。
权聆的《哈代诗篇中的神秘终结》则以一种轻盈、典雅而又神秘的语调,在一种盘根错节的故事情节中,慢慢凸现了一个女人内心的嫉妒。这种嫉妒,像一根无形的藤蔓不断地伸向四周,在绞杀对手的同时,也绞杀了自己。所以,警察的娘子最终在嫉妒的折磨中疯了。张玉清的《每天一枚硬币》则叙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窥淫症。他受制于人的本能,却无法面对现实的道德律令。于是,他只能借助隐秘的手段,满足自己畸形的心理欲求。作者在整个叙事中所贯穿的一个核心目标,不是让赵正良直接去面对心理之疾,而是让他时刻提防疾病之上所负载的沉重伦理,包括因淫狎行为而有可能带来的身败名裂。
王小王的《第四个苹果》则是一篇直指人的内心之罪的锐利之作。它以三个相互交织的故事,通过不同的当事人以各自的视角,围绕着一次情杀事件,在反诘爱与恨的同时,追问了人的内心之罪。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恶魔,“每个人都是有罪的,可多数人看不到自己的罪,都敢于向别人‘砸石头’”。也正因如此,我们看到,每一个人的腰上几乎都别了一根道德的大棒,可以随时挥向他人,却独独忘记了自己。只有当真正的悲剧出现之后,人们才开始在巨大的自我折磨中学会反省。
李浩的《国王和他的疆土》通过一种寓言式的叙述,表达了两个君王之间隐秘的权术较量和人性较量。说穿了,这也是一种人性内在的隐疾,一种精神施虐的畸形心理。小说从强权开始,以无声的羞辱为手段,不断地展示了人性中的刁蛮与奸诈。类似的短篇,还有李云的《舌尖上的洛丽塔》和哈金的《作曲家和他的鹦鹉》,它们立足于明确的隐喻策略,在互喻性的叙事中,不断展示难以厘清的人性状态。
钟求是的《皈依》和王手的《西洋景》都是从现实出发,凸现了日常伦理笼罩下的生存尴尬,换言之,也体现了人性的某些痼疾。像《皈依》,就饶有意味地叙述了一对中年夫妻的精神空虚和生活的错位。同时,作者也揭示了一个被人们普遍忽略的生存镜像,那就是生活小康之后,我们如何安顿自己的灵魂。我以为,这是《皈依》所要探讨的重要问题,也是我们这个时代必须思索的现象。《西洋景》延续了王手一贯的暧昧性叙事,耐心十足地捕捉那些两性之间的私密情态。柯依娜和龙海生为了享受偷情的愉悦,只能不断地在时间和空间上“捉漏”。随着他们频繁地“捉漏”,一幕幕“西洋景”终于在眼前打开,大学老师式的约会,男女服务员用屁股调情,车库保管醉心偷窥……从上层白领到下层民工,太多人都在为情欲奔波,但最终受到处罚的却是保管。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伦理,默许他人调情,却不容旁人窥视。
余味不足留下遗憾
回顾2011年的短篇创作,就我的阅读而言,当然也有不少的遗憾。譬如,有不少作品在叙事上颇显粗糙,作家没有尽心尽力去玩索。有些短篇的故事胚胎很不错,然而作者在驾驭结构或处理细节时,却过于轻率,使人读来难以信服。像王祥夫的《真是心乱如麻》就非常典型。一个无家可归的保姆照顾一位子女在海外的老人,有吃有住有工资,当然很满意。可是,当老人突然死去之后,保姆为了保全自己的生活,面对海外子女隔三差五的电话,居然通过简单的搪塞,与死者同居了数月。小说在叙事情节上没有提供任何较为充分的逻辑支撑,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当然,更多的短篇还是在情节的转换之处用力不够,或打磨不足,缺乏坚实的逻辑支撑。像刘荣书的《父亲的捕鱼船》、马晓丽的《杀猪的女兵》、关仁山的《镜子里的打碗花》、吴君的《十七英里》等,曾给我留下了较深的印象。然而,当我再度细细地品味时,总感到要么其中的一些细节处理生硬,不够自然圆润;要么在关键之处,缺少必要的情节铺设;要么在处理复杂的对抗关系时,形而上的升华能力不够,影响了作品的内蕴。如胡学文的《关系》,让人自然联想到卡尔维诺的短篇《一对夫妻的奇遇》,然而它在叙事的情感穿透力上,在人物关系的调度上,都过于戏剧化,削弱了文本应有的情感深度和内在韵致。
所谓“良工善得丹青理”。人们都明白,好的短篇,应该拥有某种丰厚绵长的“味儿”,但在实际创作中,要做到此点确非易事。像邓一光在本年度发表了一系列有关深圳生活的短篇,包括《宝贝,我们去北大》《乘和谐号找牙》《在龙华跳舞的两个原则》《深圳在北纬22°27′—22°52′》《罗湖游戏》等,它们均以略显诙谐的笔触,书写了不同阶层的人们在深圳一带的生活,而且作者常常直取场景,不对人物进行来龙去脉的纠缠,借助横截面式的叙述,迅速凸现小说的内涵。但每每读来余味不足,叙事背后少了些蕴藏的内力,这多少让人有些遗憾。(洪治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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