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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陈陟云自选 | 黄昏之前

2022-01-14 08:52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陈陟云 阅读

陈陟云

陈陟云,男,1963年2月生于广东电白。1984年毕业于北京大学法律系。大学期间开始写诗,2005年开始发表作品。36年司法生涯,12年两地三届中级法院院长,仍痴心不改热爱诗歌。作品散见于《花城》、《山花》、《作家》、《十月》、《上海文学》、《诗歌月刊》、《诗刊》等刊,入选多种诗歌选本,已出版《燕园三叶集》(合著)、《在河流消逝的地方》、《梦呓--难以言达之岸》、《陈陟云诗三十三首及两种解读》(合著)、《月光下海浪的火焰》、《黄昏之前》等多本诗集,获第九届十月文学诗歌奖。现居广东佛山和肇庆。


黄昏之前

黄昏之前,我必须跟上光的节奏
强暗光之间的纹理,穿透内心和躯体
像铁轨,密集而没有走向
像阡陌,纵横而无法驻足
我必须寻找那些隐迹的影
它们湿润,凝重,伤痕遍布,遗落天空
我必须循声而去
让它们巨大的翅膀,在心间抖动

大洋彼岸,风一定是反向地吹
海浪的波纹和船只,都离岸远去
水天一色的岁月,是一张日渐苍老的脸
看夕阳西下,大雨来临
看忽明忽暗的光影交错中
一只疲惫的水鸟
越过重洋

亲爱的,抵达之前,我必须降落
今生太短
来世无期


这一天就这样老了

这一天,就这样老了
像一辆长途跋涉后的汽车
燃油耗尽,陡然报废
拆装或者闲置,其实都不要紧
停下来了,就让雨水慢慢洗涤满身的尘土和锈迹
洗不掉的,就让它继续长吧
其实都已不要紧了,这一天
就这样老了。还能想到的比喻
可不可以是一根竹子?
节节生长时,以空、以直、以秀逸傲立
尔后长久的弯曲,似乎是为了更大的张力
但还未成弓之时,就这样老了
一直对峙的夙敌抽干了所有的水分
让你节节破裂,这一天
就这样老了。还可以想象是一棵树
枝叶落尽,裸露着
伤痕累累的树身,静立或者倒下
其实都不要紧了,这一天
就这样老了,剩下的,最终都要被埋进土里
管他发不发芽,管他长不长新叶
这一天,就这样老了


澄明之境

想来,那定是澄明之境
风,是一片芦苇的飒响、湖面涟漪的移动
和阳光丝线的轻飏

灵魂落在手中
如一丝柳絮
一生的倒影如此真确:
山的坚毅,天的碧蓝,云的悠闲

一个人坐在冬日的下午
肉身已归于无


雪域

把纯净的蔚蓝作为唯一的背景
雪域,总高于我们的仰望

一生的足迹,要历经多少道路
才能抵达一片雪域?
一生的道路,要穿越多少歧途
才能在雪域中停止?
一个酷暑的下午,当我写下“雪域”
墨迹和笔画寒光直逼
青丝陡然白尽
眺望窗外,天空宁静,目光高远

时光的波涛沉寂。阳光下的
雪线,奢华而纯粹
余生的影子,像一朵孤单的云
在雪地上逆光而行
闪亮的疼痛,消弭于马粪的余温
一所精致的木质房子,是最后结痂的疤痕

安居时刻,我眺望窗外
宁静的天空更加宁静
高远的目光更加高远


岁末

岁末已尽,总得清点些什么
事物却纠缠着消逝
时光太快,一个人走在风里,停下
茫然无措,焦头烂额
没有人会用痛苦去打扫一次心灵
没有人甘于安然而没有焦虑
街道通向墙壁
语言触碰沉默

仿佛一扇门已被关上,另一扇还未打开
覆盖我的光影
暗于黑暗
寂静来得多么及时,豁然何其美丽!
举手,敲门
我将放弃伴随多年的行囊,和背影
让灵魂孑然一身

年年岁末,你永远清点不了什么
该结束的终究结束
当开始的必然开始


洪  水

洪水泛滥。你掰开胸口,急流注入
血管成为江河
没人深究淹没了什么
水草缠结的静。静得让人恐惧
你偶尔倾听水中的火焰
如倾听四月的鱼儿

哦,这是四月!四月的鱼儿穿行于体内
像针穿行于布
或痛穿行于细胞
在决堤之前,鱼儿是安详的

你也是安详的。以一生的崩溃筑成的安详
爱止于洪峰,恨止于血流


月光下海浪的火焰

画轴展开时,你须在现场
随即入画。面对一生中极少提及的大海
未知何朝之月,拖曳着如此巨大的月晕
时光难得比月光宁静
波涛未必比生命汹涌
月晕下的海面,是滚滚而来的火焰
发着浅蓝色的暗光,燃烧,熄灭,湮没
无休无止的火焰!无休无止的燃烧,熄灭和湮没
请选择一个时段,譬如公元二十一世纪的某一年
最好是夏天,最好是子夜时分
两个相爱的人,像两颗撞击的水滴
溅落海滩。生命的短暂,不可遮蔽相爱的久远
两滴水的缠绵,从来就不是一种短暂
如来自寒武纪两丝蓝藻的纠结
深入地层,还会构筑另一种相传的方式
此时,月光是唯一的映照
以点,以束,以片,以慢镜头的动作
展开事物的可见性
笑容可见,掌纹的走向可见
甚至发际的暗香、脉搏的起伏也清晰可见
唯独世界消隐,记忆消隐
两个影子的重叠,犹如两片叶子的抖动
惊栗于错过而不曾相遇的假设
惊栗于火焰的熄灭和燃烧
惊栗于十指的紧扣,是两束忧伤的根须
在泥土深处锁闭的纠缠
而展望海面,月光的开阔就是情感的开阔
滚滚而来的火焰背后,就是滚滚而来的星系和宇宙
以及宇宙之外的无边,无人敢于想象的高远
或许,两个人也就是两个宇宙
血肉、经脉、骨骼和气息,构成体内的星系
细胞和血液的星体,以运转形成平衡
以生生灭灭形成新陈代谢
心脏的某一处海边,也有两个相爱的人
缘于月光,以探寻的目光
仰望我们身体的宇宙
其实,两个具象的人,只是一个角度的参照
坐于海边,便是坐于物质的有限可见和灵魂的无限深远
两个相爱的人,只是两颗瞬间的水滴
在一个夏天的子夜,他们的爱情
被赋予月晕的色泽,留给疏忽的目光,和删减的情节
他们的耳语,以丝绸的质地,在后人的海风中飘拂
他们对待事物的方法
是看着月晕下滚滚而来的火焰,燃烧,熄灭,湮没
然后,伸手紧握相爱的久远

画轴收起时,你还须在现场,不可随画而去


青山不老

青山不老。每年的清明,是青山突起的喉结
以欲言又止的哀伤,见证
一个人,一群人,一代代人的老去

走在山中,如走在祖先坟前的一片叶子上
他细数着经年雨水的痕迹。山岚已飘十里
他收于袖口,把一生的重量担在肩上
叶脉的光晕,在雨滴中悬浮
擦亮骨肉深处的沧桑
流水响动之处,一群少年的身影
抖如蝉翼,他们的回眸,仓促而足够悠长

青山不老。每年的清明,生死只一土之隔
叙述不在倾听之内,遗忘却在记忆之中
死亡之上,生命代代相传


清明即景

清明时节,雨光闪动
一座村庄沉默得像一座坟头

我走进黄昏的村庄
瞩目屋顶上飘动而渐渐收敛的光线
仿佛一只手抚过
明暗沿着老旧的瓦面起伏
一些事物入梦,一些事物醒来

屋檐的水滴,像岁月不停的泪
落在盆钵上,发出滴答的声响
窗前的花,开得无声无息
屋檐下
对弈的一老一少是谁?
旁边那壮者,却在静静地观棋


周末,陪母亲在水边散步

不难想象,在巨大的天空之下
母亲和我,是怎样微小的两个点,沿水边移动
水面的光亮几乎遮蔽我们
于我而言,此刻母亲的面孔几乎遮蔽天空
难以言状的愁容
“小时候,外公和我带你在水边散步
只怕你掉到水里,”母亲的声带缠着千种心事
卡在一声咳上,“转眼外公已故多年
转眼你也快成为老人,转眼……
幸好你儿子也已长大成人”

幸好将来,转眼我儿子的儿子
以及我儿子的孙子也会长大成人
幸好我们,一脉相承,血肉相连,生生不息
幸好此刻,我伴着身罹绝症的母亲
在一泓湖水的光影中,还能触摸代代相传的气息

我强忍泪水,仰望天空
在巨大的天空之下,母亲和我,沿着水边,缓缓前行


故居

敲门时,开门的是失散多年的影子
踏着光的清脆,一身稚气:
“嗨,你终于找到回家的路了?”

进门四顾,所有的影子都站了起来
齐刷刷地站了一屋子

我抚摸着一盏盏煤油灯火
手被灼热,满心欢喜:
“嗨,你们都终于醒过来了?”


老屋子

一个秋天的下午
一片空旷泛出市场北侧的荒凉
一座老屋子,多像
一位老人,走在一片荒凉之中。我想起
一棵戈壁滩上的树,孤单得令人心颤

我越过废墟,走近,端详它的古朴和破落
二十多年无数次经过
未曾向它投递过任何探询的目光
就像一个极其普通的人,从未曾被注目过
它极其普通的砖木结构
也许比一个骨肉结构的人
有着更为丰富的内容

一座老屋子
无疑是一部沉睡的历史
一座老屋子
只因孤单而被注目
一座老屋子
又能在一片废墟中站立多久?


十四行:蝴蝶

没有什么比蝴蝶离死亡更近
一只活着的蝴蝶,从语言的纠缠中破茧
像一抹经不住描述的光晕
娇艳,柔弱,短暂
在生命的阴影里照亮死亡

没有什么比蝴蝶的死亡更为久远
一只存放的蝴蝶,在时间的背面凝固
呈现美丽的精致和完整
枯干,孤寂,无助
以存在的确定性确证死亡

一只蝴蝶,从来就是生存的悖论:
生不能存,存而必死
谁愿鲜活,自在,多姿而速朽?
谁想成为橱窗中的标本而长存?


秋 祭

秋晨碾碎了梦
我把仲夏的日子
剪下,供在窗台上

远处,惊鸟腾起
淡淡的风吹来

很久了。不该凋谢的云
还那么固执地
在天空飘泊

期待的时间
沉淀着
不时升浮起
几星美丽的泡沫

该有一个古老的磁极
却无从测定
曾有一次悠远的许诺
更没法证明

海潮退落的地方
黄昏,还在无力地
摇晃着那块褪色的
红手帕
头顶的新月
已像剥去纸壳的冰激凌
渐渐溶化

告诉我
夏天为什么要到来呢?

在弧形的日子里
铁轨穿过了无数黑暗的隧道
醒来时,列车猛然一刹
停在河界上

阳光被研成金色的粉末
撒在心里
睫毛掩覆的夜空
却滚出了大颗大颗的寒星

好大的雾啊,时间
在古松底下
拴住了所有的心事
渐渐老化的微笑
频频掉落石级

也许
人生注定要经历许多雾
从雾中走出
走向雾

已经燃烧过的
不会轻易再燃烧

观看日出的时候
我们不能不想起
那只美丽的鸟是怎样死的

把祈求的双手伸出
滚滚而来的彩云
并没有真正落在肩上

风也悲叹一声
向山谷深处沉落

秋天已到
沉思,就像岸边那棵
不知名的树
只剩下一颗颗青涩的硬果

星星呀
还是点燃你们
光的丛刺吧

会有那么一天
会有供我的祭品

远处,淡淡的风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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