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当国家试图绑架一个人的情感,该怎么办?如何绕开集体主义的陷阱?如何避免让自己变成所反对的那类人?如何重构个人主义的思维方式?这篇文章以几位大作家为例,他们或流亡,或静默,或通过放弃母语,“把国家从脑中放逐出去。”
【一】
无论从哪方面看,布尔加科夫和他的《大师与玛格丽特》都是独特的。
1930年,布尔加科夫在苏联被禁。一位处于上升期的作家消失了。以布尔加科夫之名活在世界上的,是莫斯科小剧院的一名普通职员。他焚毁了《大师与玛格丽特》的手稿。次年,布尔加科夫与伊莱娜·希洛夫斯卡娅结婚,并开始重写《大师与玛格丽特》。此后的所有文字,只拥有包括伊莱娜在内的寥寥几位读者。这部整个二十世纪最独特的俄语长篇小说,直到布尔加科夫过世后三十三年才在苏联出版。
在《大师与玛格丽特》中,没有愤怒和控诉,没有对现实的直接描摹。关于苦难和死亡的思考是形而上的,结局也出人意料,作者为主人公安排的“大赦和永远的避难所”是:永恒的安宁。我们以此窥见布尔加科夫的内心,试图建构一种绝对秩序,它指向自由和天堂。
因此,最让我好奇的,并非风格与叙述的奇谲,而是布尔加科夫,这位在文学上被他的国家宣判死刑的作家,如何在绝对的孤独之中,专注于自己的内心,以及更为永恒的命题。似乎整个国家及其正在经历的风波,并未使他随之上下伏沉,偏离自我的轨迹。
阅读布尔加科夫,我愿意将之与索尔仁尼琴比较。后者选择了另一条人生道路:流亡。这也是异常痛苦的选择。索尔仁尼琴无法想象自己住在国外,为完全陌生的读者写作。“我所有的兴趣,所有关心的事,都是俄国。”他在一个名叫卡文迪什的美国小镇生活18年,写下长达数千页的《红轮》。它由几百个真实和虚构人物汇合而成,是一部关于20世纪初俄罗斯的史诗。索尔仁尼琴燃烧生命般地写作,意图就是:批判极权,保存历史记忆,讲述俄罗斯在20世纪“既泯灭了自己的过去又断送了自己的未来的悲惨历史”。
这样的历史使命很崇高,也很沉重。它让《红轮》的文学性淡薄了。哈金评价道:“他(索尔仁尼琴)的早期小说……起码能在时间流逝中留下点什么。相比之下,他的后期作品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文学逻辑,而全部由历史串联。”此话暗示:丧失了文学逻辑的作品,经不起时间考验。
文学的逻辑,是文学的第一逻辑。若以记录历史为任务,纪实文字更有历史价值;若以政治批判为目的,政论时评更直接有力。我们有记者、学者、记录者……其中一些甚至文笔斐然。那么,人类为何仍需要文学?必然是因为,它有着非文学不可替代的价值——比如,审美的愉悦,人性的穿透。文学性才是文学的首要属性。文学的逻辑起点和最终指向都是:人。
如布尔加科夫所言,“阴影是由人和物而生的。”世界上的人和物,都是善恶交织,光暗错杂,都是呈阴影状。在此意义上,文学不提供明晰完整的解释,也非为所有问题给出答案。文学是认知世界的独立维度,不依附意识形态,抑或伦理准则。它与它们彼此补充,相互参映。一切“揭露”、“批判”、“弘扬”……以及诸词之后的宾语,都是文学的累赘。
反抗式的写作,受限于它的宾语——反抗对象。“敌人”只是一个相对的、阶段性的概念。人性才是恒定和普遍的。相比控诉敌人,直视人性更需勇气:你跟你的敌人截然不同吗?贪婪、嫉妒、争竞、谎言……这些人性的软弱,真的与你无关吗?如果控诉是一个人唯一的姿态,那么他对这个世界的黑暗,采取的是置身事外的态度。他或许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也构成黑暗的一部分。因为,“你不过是人。”
在布尔加科夫那里,没有大是大非的批判,只有关于善恶关系的思考(“假如世上不存在恶,你的善还能有什么作为?”);没有勇敢与正义的单向度展现,而是走到勇敢背面,洞视人性的亏缺。(“怯懦才是人类缺陷中最最可怕的缺陷。”)
布尔加科夫在更抽象的意义上,呈现苦难和人性。苦难在上帝的秩序之中;魔鬼在每个人的内心之内。索尔仁尼琴记录“怎么样”,布尔加科夫思考“为什么”。如果没有反思,尤其是对个人内心的反思,历史会重演,错误将继续,人最终成为自己最大的敌人。
【二】
1994年,索尔仁尼琴回到俄罗斯。经过四千多公里旅程,由阿拉斯加飞西伯利亚,来到当年的劳改营总部所在地。他走下飞机,穿过欢迎人群,俯身触摸脚下土地。这个悲壮的动作,传达了他难以言表的心情:我回来了。
经过二十年,索尔仁琴尼面对的祖国,与他离开时迥然不同。戈尔巴乔夫改革之后,从意识形态到政治经济模式,都经历了大震动。苏联解体了,索尔仁尼琴用整个生命和写作来对抗的敌人消失了。
索尔仁尼琴对此简直痛心疾首。他在《崩溃的俄国》中写道:“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扩大,是向俄国施压的西方阴谋”;“俄国成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奴隶”;“俄国正在知识精英和西方——尤其是美国面前下跪”“只有爱国主义才能凝聚起俄国人民。”“不要尝试把西方的经验强迫地嫁接到俄国。”……
若将这些言论放到当下,会被视为“五毛”、“阴谋论”、“反普世价值”。索尔仁尼琴在国内被禁,却在西方出版;被国内驱逐,却被西方接纳。他在美国生活多年,获得“美国荣誉公民”称号,却始终拒绝学习英语,“对西方一无所知”(桑塔格语)。以坚持拥有苏联护照为荣的索尔仁尼琴,是民族沙文主义者,是斯拉夫文化优越论者。
他认为西方文化腐朽堕落,忧虑俄罗斯人被其侵蚀。他反对私有财产和市场经济。他多次表示对前苏联解体的不满,反复申明他的“大俄罗斯”历史观,他愤怒地质问:“俄罗斯民族为什么要受制于少数民族?”当俄罗斯军队攻打车臣,造成平民伤亡时,曾经坚持大声控诉的索尔仁尼琴沉默了。
索尔仁尼琴被誉为“俄罗斯民族的良心”,勇敢、正义、自由、抗争……的化身,为何面对明显的不义和杀戮,却不愿发出声音?尤其在当时,发出声音已不构成人身危险。在索尔仁尼琴的价值谱系里,存在比个体生命更高的东西——俄罗斯民族的荣耀。
至此我们看到,永远的反对者索尔仁尼琴,当敌人最终消失时,却成为他曾反对的那种人。索尔仁尼琴的言行和写作,没有摆脱与他敌人同构的思维方式——将个人泯灭于集体之下,泯灭于大概念之下。
索尔仁尼琴强烈抵制西方文化,“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精神,必须产生于我们自己的理解,我们自己的文化氛围。”估且不论文化的闭关锁国是否恰当,单就“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精神”这类用词,就显得可疑。生命是个体的,精神也是个体的。这是对个体性的承认,也是对多样性的尊重。只有复数的“我们”,没有单数的“我”,会导致政治的悲剧,经济的错误,文化的落后——这恰恰是被苏联那段黑暗的历史所证实了的。
甚至,“民族的良心”这类称呼,也是可怕的陷阱。民族是一个群体,而良心是私人的。人的行为受法律约束,也受良心约束,但这良心不是别人的,更不是民族的,而是人自己的。在王阳明那里,良心(良知)是天赋的道德观念。而在基督教文化之中,这个“天”有明确所指,即上帝。良心(conscience)这个概念来自《新约》,首先是一个神学概念。保罗说:“我这自由为什么被别人的良心论断呢?(哥前10:29)”人只能以自己区分善恶的良心来约规自己。威廉·帕金斯对此阐释道:良心是上帝安放于人心中的,以使人有办法知道其行为是否合乎上帝的道德律令。良心的自由,是一切自由的基础。“良心自由”这个重要的清教徒观念,发端于英国,盛行于美国,以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的形式被制度化,并被《世界人权宣言》接纳,成为普世价值准则。也即是说,当有人说出“民族的良心”时,意味着良心这个私人事件遭到了民族主义和集体主义的遮蔽。良心不再是每个人的良心,而是国家主义对个人自由的僭越和剥夺。人们会将良心隐蔽起来,在民族主义和集体主义的光环之下,大行道德绑架和伪善之事。
【三】
索尔仁尼琴的诺奖演说词标题为《为人类而艺术》,这是哈金所言的“成为祖国代言人”的扩大版。文学和艺术,真的可以代言吗?真的应该为一个群体,而非一个一个具体的人而存在吗?
作为一个中国人,这种“代言者”的文艺姿态,让我感觉似曾相识。在1942年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我们曾看到一种要求:讲立场(无产阶级和人民大众的立场)、有态度(“歌颂呢,还是暴露呢?”),文艺必须服从于政治。这样一种集体主义的思维方式,是反文学的,甚至是危险的,它给中国某一阶段的文艺,带来过接近毁灭性的改变。
在过去三十年里,中国作家试图将文学从政治中解放出来。相比于写作题材和技艺,最难改变的,其实是“讲政治”的思维方式——认为好作品必须是国家的、历史的,唯独不应该是个人的。因为在代言式写作中,代言的宾语是——底层、人民、国家、全人类……在宏大的集体概念面前,个人几乎等同于渺小、浅薄和没有价值。
中国主流文学评价坐标系中,有两类作品容易被认为“厚重”而备受青睐。一类是史诗性作品,一类是地方志式作品。它们通常是气势恢弘的鸿篇巨制,书写了一段中国历史,或者描绘了一方风土人情。但是这类大作品中的某一些,只让读者记得“某某作家的某某作品,书写了某某历史或者地方”,却难以记住哪怕一个鲜活的人物。那些人物面目模糊,被动地接受苦难,在历史的漩涡里盲目打转。
中国当代的宏大作品,基本是“时代史”,而非“个人史”。倘若以人命名,只可能是历史大人物,比如张居正和李自成。以小人物——比如尤里·日瓦戈,或者安娜·卡列尼娜——来命名一部几十万字的作品,在中国当代的写作中,是难以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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