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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太阿作品:少年码头

2022-07-15 08:40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太阿 阅读

太阿

太阿,本名曾晓华,苗族,1972年出生,湖南麻阳步云坪人。1994年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数学系。自1989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诗集《黑森林的诱惑》《城市里的斑马》《飞行记》《证词与眷恋——一个苗的远征I》、散文集《尽管向更远处走去》、长篇小说《我的光辉岁月》,与人合著《六户诗》等。部分作品被译介成英文、法文等,入选多种年选、排行榜和其他重要选本。曾荣获十月诗歌奖(2013)、首届广东诗歌奖(2014)、首届深圳十大佳著奖(2013-2014)、《中国诗歌排行榜》年度10大70后诗人(2016、2017、2018)等。曾受邀参加第37届法国巴黎英法双语国际诗歌节。现居深圳。

 

哦,让我中年哀悼圣殿旁
德鲁伊特白鹭的誓约,
我必须奔向驶往废墟的航程,
即便黎明之船搁浅……

——狄兰·托马斯《生日献诗》


此刻我重回少年,在两棵“老黄杨木”下
(不,老黄杨木早已被洪水冲走,
新的杂木恢复少年时同等篷勃的高度)
我沿着码头谨慎地拾阶而下,
试着再次接近少年的河流。
虽然现在暮色已重,临近黑夜,
雨水在葬礼的间隙稍停,
但我仍然依稀看见少年的光
像一尾魚穿破暗蓝色的水——

不久前刚经历一次暴发,洪水滔天,
移动的漩涡黑洞般吸入星辰
崩裂的山留下红色的伤口,
道路阻塞,漫长的记忆聚于一个码头。
从泥码头到石码头,
童年跳跃至少年,
被系紧的船被无数波浪打磨,
分辨不出哪一道是生,
哪一道是死。

码头就是一个叠加的相簿,
一级台阶一张照片——
1972年,出生四个月时,
父亲抱着他,在隆家堡乡中学外锦江边
“老黄杨木”下,拍下第一照片——
祖母端坐在前,哥哥、姐姐绕膝而立,
母亲在后,与父亲并肩站立,
那时弟弟还未出生。
祖母慈祥的黄昏辉映他的朝阳。

然后他开始在河流上摆渡,
从步云坪到这里,再到木架洲,
河流就是希望的摇篮。
1983年,小学毕业时,
在步云坪村小学操场上拍了张大合影。
他蹲着,与第二排的母亲间隔五人。
然后与几个同学拍了小合影,
膝盖上的补丁比阳光刺眼,
锦江在几百米外将群山一一缝补。

我什么时候又出现在这个码头?
1984年,初中二年级,
他在码头上单独拍了张——
解放军上衣,只扣了一颗扣子,
风吹进胸膛,吹进喇叭裤。
他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
背对着河流夏日的余波,
头微微向上仰视,像一个将军,
极目处定是宽广巍峨的老黄杨木。

而比黄杨木更高远的事物是天空、飞鸟。
他早已学会游泳,时常游过河,
到渚上寻找新鲜的猎物。
夏日的洪水多么野蛮,
他有勇气抓住一根木头去追一头猪,
可没勇气去追一个姑娘。
河流带走岸芷汀兰的愁绪,
秋天时,碧水挽不回少年的激情,
他忘了自己的鞋。

2022年6月17日黄昏太阿在隆家堡乡中学外锦江边码头上

2022年6月17日黄昏太阿在隆家堡乡中学外锦江边码头上

记得父亲带他第一次抛开码头,
坐火车,去一小时外的城——吉首,
一个大学满足了他对知识的想象。
他开始写诗,从此照片有了色彩。
1986年,他进县城一中读书,
晚饭后常在铁轨上漫步,
他知道总有一列火车把自己带向远方,
但却不知自己一生很难再回到
黑白照片中的河流、村庄、小镇。

惟有在死亡与出场发生关系的时候——
当又一次死讯传来,回到故乡,
小小的码头,我已无法纵身跳入激流。
哦,让我中年哀悼的不是老人,
而是搁浅的航程。
我流下几滴泪,但不哭喊,
我大声细数的幸福如古老的宅院,
只残余大门的气魄,
灵与肉已消失于河流。

临近黑夜的宁静
是码头给予我的最大幸福。
啊!“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对于由河流与火车唤醒的想象的生命,
老井,油菜花,龙船,傩舞,花灯,
都在漫长缓慢的行进中
被时光和石头消磨——
直到以巫帅的神态开始快速追述,
河流即火车,码头即车站。

我疯狂地跑起来,
围绕棺材,手执白竹杖。
姑妈貌如祖母,灵魂已飞升天国。
我守一夜,直至黎明将她送上山,
豪雨骤歇,烟雾满山满橘林。
我看不见河流与码头,
但确信河流会倒流,
少年的码头永在。
我无比闪耀的人生如魚永不孤独。

2020.6.1
2022.6.19—2022.6.21 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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