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樊子,1967年11月出生,安徽寿县人,居深圳。1984年开始诗歌写作,1998—2005年搁笔,历任《诗选刊》(下半月)《诗潮》《诗歌月刊》等刊编辑,现系深圳前海美术馆馆长,油印诗集《微雨》(1987年)、出版诗集《木质状态》(2009年)《怀孕的纸》(2016年)等。
◎抱起
我若神经恍惚,不是我见到了什么不净之物
我在夜晚听到婴孩的啼哭
他还不懂得黑夜用来睡眠
我如果也像婴孩一样在深夜恸哭
谁是我的母亲?
在干燥的土地上,不为悲楚,只想哭一场
一块土地会抱起另一块土地
2013.1
◎赶考记
一条羊肠小道弯曲又弯曲,靠近铁轨的方向,也就是
油菜花褪色的五月,在广场之外
我们什么时间学会了三五成群,露宿野岭,从村落里
偷来羔羊
三刀剁下,羊血没有四溅,学贼不行,我们斯文扫地,
嚎啕大哭
你爬过最高的山肯定不是泰山,去过最长的河流自然不是黄河
仅仅就这些真实了,不要去谎称自己的身份和来历
我们要不不学人模狗样,我们要不随无数条羊肠小道
弯曲再弯曲,索性不上京城了
中途在一个叫安徽的地方停下来睡一个好觉。
再从村落窃来公鸡,放在山头的苦楝树上
一早,雄鸡会喊醒河南、江苏、湖北、江西、浙江
和山东,闹得它们要早起
要上厕所
要洗昨夜的内裤
2014.11
◎膝盖位置
大地上总有一些事物在由绿变红,由红变得漆黑
没有一种事物能够逃脱漆黑的颜色
山峦的黛绿也是河流的,河流的橙黄也是平原的
平原的紫蓝也是阳光的,阳光铁红也是月光的
月光用银白色照着我
我变得漆黑
我用手摸过自己的膝盖,生硬、迟疑,我一跪苍天有什么用
我膝盖上有血,苍天苍茫
二跪大地有什么用,我膝盖上有血,大地苍茫
三跪什么,跪父母,他们膝盖上有血
他们膝盖上的血是漆黑的
2015.6
◎春天
春天里白云都低过山巅
春天里有过苦难的草都学会自大,它们疯长着
一匹马在春天里学会风流
一朵花在春天里学会妩媚
这些乱糟糟的树木、田野和流水,没有矜持,失去分寸
拥挤在我的窗外,各怀心事
2016.2
◎哭泣先生
女士们先生们,下面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哭泣先生:
他有一头骆驼的眼睛
(已经瞎了三个月)
对,一头骆驼的瞎眼睛
三个月前他经历过美好和宁静
经历过短暂的雨水
而当时的雨水阻碍他,打击他,愤怒他
将他和骆驼丢在无边的沼泽地带
我恰好看到哭泣先生
他被雨水淋湿
他的骆驼被雨水淋湿
我没有被雨水淋湿,我在中国
我一身阳光
偶尔会看一眼乌云和闪电
2017.1
◎祈祷词
穿过矮桉树与一片荒芜之地,我是蜿蜒的河流,十分地疲惫
天空中的鹰收拢了翅膀,像偌大的铅块,有随时坠落的可能
就在我变老,变得迟缓,有一大群人在消失,他们
于昨天的夜晚就开始消失了脸庞、肩胛和膝盖
他们,不愿意带着我继续行走
我现停顿在黎明,知道如何去博得良好的声誉了
“赞美已经没有苦难的人们”
我剔除了汉语中的阴影部分
所有消失的人都能够再干干净净地转回身子来。
2018.12
◎欢乐颂
马车装满了谷物,要装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我们让马车走吧
四野空旷,只要有了谷物,
马车走到哪里都行。
我们让马车走,好吧
云是白色的,
空气是金色的,
为什么出发的路是褐色的,孩子的哭泣是黑色的呢
不必想这些颜色了,
寒星本身是柠檬色的,坟墓就不可以是绿色的。
我们让马车走吧!
我们一定要快乐起来,马车装满了谷物,有几粒不是金黄色的
不是金黄色的,
也该快乐起来!
2019.12
◎风先生
早年,我落魄时正好在大风中遇到一群邋遢的乞丐,
他们谦逊地躬身,“先生,请问地安门
该如何走?”
我指出一个相反的方向,他们被风推着走下去,
这样可以省下很多的力气。
因为风总是最先吹破穷人的屋顶和衣服,
因为风总是最早会给穷人带来死亡。
要是我把坏人怀里的黄金集中在一起,
统统送给了穷苦的活人,
我就是风先生。
我不想愤怒和暴躁,
我实在想平和一点。
事情可能没有这么简单,当我变得无声无息,
总听到穷苦的死人也会充满怨恨,
他们在另外一个世界急切地需要黄金。
2020.9
◎荒原
今天的荒原,它的沼泽和它歪曲的轮廓
我拿疾风吹过,我知道它有美
比如一只羔羊失去了母亲,会借助疾风把咩咩声传得很远
2021.11
◎秘密
一棵树活得太久不是什么好事,至少它比村庄活得长久
在安徽一个破落的村庄
暗夜里,我只发现这棵孤独的树
没有星光,长江的水是墨色的
墨色推搡着墨色,发出白哗哗的声响
我发现树的倒影在白哗哗的声音里
是疼痛的
这是一个秘密,浩大的长江一旦无声无息
树还在摇曳
2022.3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