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不是的,这叫歪打歪着。我高中毕业后进了一家汽修厂当修理工,按此命运轨迹,我可能会承包几辆车,当个“车老板”。父母发动所有人游说我参加高考,把我弄烦了。我的外语并不好,父母找了个大学生对我进行测试,说我“完全不是学外语的料”。正是在逆反心理驱使下,我报考了“川外”。
记:你何时开始接触德语诗歌?
林:我阅读的名著甚少,1987年我到北大读硕士期间,一个同学向我大吹名著,口沫飞溅,说了七八本我都没有读过,他睁大了眼睛:“林克,你是混进北大的!”那时我就开始揣摩德语诗歌译作了。而且我一直在写诗,但我的写作是为了葆有自己的翻译情状,不值得拿来发表。
记:你对近几十年来的德语文学翻译状况满意吗?
林:对中国诗人影响最大的外国文学,除了俄罗斯、法国文学外,德语文学影响深广。在北大读研究生时,我们只能见到一个著名德语文学翻译家的诗歌译本,他早年学医,后来开过性病诊所,就是用这样的妙手侍弄德语文学。一本又一本地出版译作,我们认为他是在糟蹋德语。几个同学开玩笑:大家抽签,抽到的就出面让他闭嘴停笔。我对冯至、梁宗岱等先生的译作十分推崇,那几乎是我的一个精神坐标。人人都知道《浮士德》,可是有几个人逐句读完过?郭沫若对他翻译的《浮士德》中的一首诗如此说道:“我有着这样的自信,我在这句译文中所含孕的感情,比歌德写下它们时还要丰富些。”郭氏对歌德的“丰富”,恐怕都是蛇足。我比较了几个译本,最好的译本无疑出自曾任四川大学、重庆大学教授的董问樵先生之手。所以有人指出,谈到歌德、席勒研究,董问樵的功力比起很多大师还要深厚。
就德语现代诗翻译而言,我心中有一个10分制的评分结果:冯至9分,最好的佳作9.5分;德语是梁宗岱的第三外语,但水平极高,9分;我现在给自己评8分。
译诗是私密化的“精神操练”
记:对译诗而言,内容和形式几乎无法分开。原作的中心地位不容置疑。
林:原作即是原型,译作须尽量趋近它,但永远也不能完全达到它。翻译绝无完美。译者好比西西弗斯,总以失望告终。诗歌翻译是一门实践性极强的手艺。它重经验而轻理论;译者应该甘当仆人,服侍诗人并将原作奉为圭臬;模仿是翻译极其显著的特点,而且应达到惟妙惟肖、近乎等值的效果……
记:王家新认为,译诗于你完全是私密化的“精神的操练”。也不是为了供读者了解,而首先源自这种内在的爱和需要,一篇译罢头飞雪……你如何看待自己的翻译得失?
林:我翻译的艰辛还在于,四位德语诗人均在青、中年逝世,他们有很多“创伤记忆”,浸淫其间会受感染,这几乎可称“内殇”。我的翻译可分三阶段。最初是在1988年,试译了特拉克尔的部分诗。当时准备不够,没有多少把握和信心,只好倾向于直译。译文尚不成熟,但原诗的特点较多保留下来。从1991年到1994年,完成了特拉克尔诗集和里尔克的两部代表作。此时技艺有所长进,也有些自负,喜欢意译,总想把中文打造得漂亮一些,译文晓畅,近乎华丽。但今天看来,在忠实于形式上做得很不够。最后便是2002年至2005年期间,补译了里尔克的其他诗歌并译出了荷尔德林诗集。至此对待翻译比较慎重,译笔更收敛,侧重直译,译文略显生硬,读起来可能有些困难。但我觉得这样也许更贴近“全面的信”。在此必须说明一点:直译也并非一剂灵丹妙药……
我相信有一种缘分
记:你的名字是本名,似乎与德语文学有一种缘分……
林:是有些人这样说。其实我和我姐的名字均是当时受苏联老大哥的影响。我着重翻译的四位德语诗人:里尔克、荷尔德林、诺瓦里斯(本名叫哈登·贝克)、特拉克尔名字当中,有“林”也有“克”。
记:著名学者刘小枫在文章里特意提到你“《特拉克尔小传》翻译出来后,我的审读无异于享受:对照德文原文读《特拉克尔小传》中辑录的特拉克尔纯粹蓝色的诗句和散文,有如踏进‘褐色的河谷草地’——可惜译稿在1990年流落别处,一直未见问世,迄今仍为憾事。”这是怎么回事?
林:可以说我的翻译生涯一直得力于刘小枫的推动。我是1978年春季入“川外”,刘小枫是秋季入学。毕业后,他已经出任三联《新知文库》副主编,有一个同学与他有往来,引荐我去。他问我想翻译什么,我说我对德语诗歌翻译感兴趣。他立马来了精神。他的《诗化哲学》影响巨大,其实着重研究的就是里尔克、荷尔德林、诺瓦里斯、特拉克尔等诗人。他当即拍板由我翻译《特拉克尔小传》。这本9万字的小书我很快完成了,但《新知文库》因故不再接收新稿了,刘小枫将此稿推荐给一个搞出版的朋友,不料朋友突然病故,我的《特拉克尔小传》就此失踪。刘小枫一直惦记此事,特意从书稿里选出了4首译诗发表在《外国文艺》上,那是我的译作首次得以发表。
记:你后来的几部译作,好像也是刘小枫推动你翻译完成的。
林:是的。他有恩于我,我只能更努力地倾情翻译,以回报他的情谊。今年,我偶然在书橱里找到了那部失踪多年的《特拉克尔小传》翻译原稿。谢天谢地!刘小枫说这部特拉克尔诗文集凝聚着的“尽是八十年代的那段情谊”,而在我心目中,更有一分译者的责任。
记:在你翻译的四位诗人作品里,你用力最大的是里尔克……
林:我的硕士论文就是有关里尔克的。里尔克影响了几代汉语诗人,是历久未衰的神话。我在1994年翻译《杜伊诺哀歌》时功底不够,用的是散文体,近来正在重译,让它“回到里尔克的状态”。新译的里尔克《穆佐书简》已经杀青……而荷尔德林的深入浅出、指心见性,现在更应和我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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