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房子,原名何志,生于1968年,湖北罗田人。著名诗人、资深媒体人。重庆晨报原副总编辑、高级编辑。1989年毕业于重庆大学电机系,工学学士,1995年毕业于西南师大中国新诗研究所,文学硕士。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开始诗歌写作,参与并见证了中国第三代诗歌运动,创办《民主湖》、《大学生诗报》等民刊,是当年重庆高校诗歌的重要领军人之一。上个世纪90年代末参与创办网络诗歌平台《界限》,并任界限诗歌论坛第一位版主,界限诗歌论坛后来成为中国网络诗歌最有影响力的论坛之一。先后在《诗刊》、《人民文学》、《星星》、《作家》、《山花》、《诗歌报月刊》等刊发诗歌及评论若干。
这是1985年的夏天,远行无法预知
当大批禾苖仆倒在包浆的路上
汗水妖娆,我乘座一辆绿皮火车
从湖北奔向越来越陡峭的重庆
齿轮状的反骨在黑暗的初夜生长
(1)
我是我自己陌生的读物
注解注定从一个词开始:工程师
未来的车床提前涌向微积分的曲线
如当初的黑夜滚滚
滚滚车轮测试出命运的斜率
事实上,我也不爱长江,那滚滚之势
串通湖北和重庆,我不过一滴泪
顺着或逆着轮船前行,注定此生多虑
我忧虑湖北的我和重庆的我
一个电磁的我,一个诗歌的我
一个工厂的我,一个乡村的我
共此凉热,总之是饥饿的我
或者饥饿什么都不是
比饥饿更深的,我是我的虚无
我是神秘的数学
抛向园锥体的一个不规则的动点
(2)
我移动到烟摊,记住了大重九大前门
我移动到酒桌,小绵竹面璧思过
我移动到碎花裙裾旁,就会下场大雨
我和她被雨丝缠住,而烟头被淋熄
之前的烟雾,之后的低语
这中间存在一个我不认识的我
这中间营造了柔软的河沙和水草
更迷人的,石头撞击流水的声音
被认为是一种消逝,一种消极的力量
我的忧虑因此而感染了四川的江河
看,水面壁立,如排比句
排除河道,比的是谁能更持久地升腾
(3)
现在我可以更清晰地告诉你们
重庆大学以及通往它的泥泞的汉渝路
“汝当感恩机器和林阴道”
神一样的叮咛押送着我穿越矩阵
“汝当遵丛草木和梦游的指引”
神一样的暗语把我抛弃在荒野之巅
突然间,我的忧虑多了一份惊喜
夏天灼热的目光打开我所有的毛囊
青涩的身体千苍百孔
又好比上万只初识风声的眼睛
扫过校园內外随风而逝的
桃花般的脸和水波荡漾的腰肢
有时,知识的匮乏并非始于课堂
丰俭由人,我要努力学习人间春色
(4)
我见她,在林荫道,在火车站
在涨水的江边,在微缩的显微镜下
她几乎分身有术,像水妖
被雨滴塑造,于大江南北兴风作浪
像病毒,寄生在水果和甜食中
她还有另外的形体
以至于我要追溯到古代某地
凝脂化开,她比一场大雪更明更白
葇荑绕落英,绕不落的暗香颓唐至今
她是她,也是她们的聚合,无限
时间顾盼生辉,在她的腰上
生成弧形的光影
她们留连在同一面镜子里
即使她不属于所有人,但还是我的
叹息的低音和机器的混响到此为止
止于看见
(5)
太美的事物因为轻而不可亲近
比如火焰
致命的氧化剂使所有的事物
趋向燃烧
趋向毁灭的一致性
而火焰暗黑的心脏御下了美的重负
熄灭是轻,连灰烬里的哭声都是轻的
凉风习习,美的概率如羽毛迁移
我忧虑开门见山,重于室内的瓷砖
日复一日,春梦触电,又被电线缠绕
而非布条,我当然见过布条翻转之态
浅露的山水可揉可搓,可切换成
一滴哀伤的泪酒,哦,那衰弱的神经
(6)
我相信自己将成为一个无所事事的人
迹像的几何学已经预示
幻想像钝角一样宽阔,我沉溺其间
目击大于90度的天空和海浪
及时的倾斜,像笔尖一样
流露孤儿漂泊的脚印
如果加上天空之孤,海浪之孤
那么于我所在的整齐划一的人间
我就是杂音,在我之外,在集体之外
最好的梦想是梦游。从三里畈开始
冬日早晨,大片白雾覆盖田野
这温泉的蒸汽如天上掉下的云朵
温热而柔软的面容
其实来自大地的深处
一会儿是少女,一会儿是马群
我欲揽,欲握,欲骑,却不得
多少年后,我想起这地设的奇迹
基本认定,云游大于电机,大于道德伦理
(7)
我梦游沙坪坝,从汉渝路提取四年暗淡光阴
我梦游缙云山,从黛湖提取一小撮
藻泥的忧伤
我梦游华岩寺,从我的尼姑学生中
提取三两个隐秘而荒凉的酒窝
我梦洲暴风雪,从黑夜里提取闪电
我梦游大小河流,从流水里提取不朽的颓废
我的梦游何时间断过?
它在微积分的无限大和无限小中来回计算着
人间的路径
如果搭上梦遗的一夜
我分明感受到,一个人的分裂比完整更重要
(8)
我心中至少有几种形状的容器
园的,椭圆的,方的,带壶嘴的
它们彼此投下阴影,彼此碰撞
我依稀感到有液体溢出来
有时是泪水
有时是落在老家的成梱的大雪
有时是实验室里或酸或碱的试剂
我被它们浸泡长大,慢慢地
生出白发,生出发间凛凛白云和星辰
我低头,但并没有新的发现
唯一可道的
悲伤剔除了花枝和厚重的衣衫
“一弹有三叹,慷慨有余哀”
世道如斯
秋水和南来北往的水一丝不挂
终有一天,所有的形状都塌了
而壶嘴朝天,是嘴硬还是宿命的长嘯?
(9)
我说不准,悲伤是否贯穿树叶一生
从新芽到凋零,无数细小的旋涡
制造向下的引力
勾勒出树叶坠落的线路,直到隐身
或在草笼里
或被另一片树叶遮掩
或化为尘埃
几秒钟之前,我还在想
为何要把悲伤归于树叶?
难道树叶会忧虑肓目而浩大的秋天?
或者,人如树叶敞开,巻边,枯萎
存在之玄妙,比少女更曲折
我们所知甚少,生生不息而多病
黑夜停顿处,灯火明亮
充沛的电流,奔涌而出一万吨忧伤
一片森林不够
远远不够说明
纵横的高压如何传递到偏远的县城
(10)
饥饿的人,你的胃病有忧愁的饱食
细小的病灶和细小的春心
终日荡漾
不可说皇帝的新衣
不可说秃子的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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