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男，原名卢雄飞，湖北通城人。出版有诗集《散页与断章》《剑男诗选》《星空和青瓦》等。曾获丁玲文学奖、湖北文学奖、《芳草》汉语文学奖女评委奖、汉语诗歌双年十佳、《长江文艺》双年文学奖、《新诗选》年度优秀诗歌奖。现居武汉。
□ 落 叶
山中每天都有无穷的树叶在坠落
也有无数的枝柯在向上生长
但没有一根枝柯
伸手挽留从它们身上飘落的树叶
这些缤纷的落叶
没有两片是相同的，但它们
就这样被湮没在一个集合复数中
先是被层叠、积压
然后是水浸日曝，被践踏成
腐物、碎屑：一部分
泯然于泥土，一部分在燥热秋阳中，如浮尘
□ 新年的钟声
新年的钟声响起，飘荡在每一处田野
每一座村庄，每一条河流的上空
嗨新年，把旧年的忧伤
丟进河里，让它们乘着落叶去往远方
点燃路旁的枯枝，让它
温暖人们过去一年的孤寒，愿世界
所有战壕里那些怀抱枪支
和衣而睡的年轻士兵在此刻梦见母亲
而忘掉自己祖国，愿此刻
为生活仍在途中奔波的人有一个美梦
重返光明而永别黑暗，愿
穷困迷茫中的书生仍不失青云之志
商贾权贵重新找回他们的
济世之心，愿疾病伤痛从此远离人世
在故乡的山野中烟消云散
愿此刻的钟声绕过仍在熟睡中的少年
而陪伴仍然在厨房一直忙碌着的
父亲母亲，愿明天的太阳
照常升起，煌煌照耀着从阴霾和黑暗中
走出来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
□ 一棵死去的老树
一棵死去的老树坚守在这里
它的皮几近全部脱落，光滑的躯干上
布满大大小小的疤痕，底部
有地方已溃烂，那些正在腐烂的部分
有的已经变成灰黄的絮状物
我认识幕阜山上大部分树木
但对这棵没有了树皮、枝桠的枯树
我却叫不出它的名字，如同
我无法分辨皮囊脱去之后事物的真身
有人说很多事物外表之下
都有着不为人知的伤痛，这也是
很多幕阜山人一生的剪影
即使耗尽生命，仍深深扎在泥土之中
现在，由于漫长的干旱
这棵枯树根部的土层已开始松动
我想它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将自己连根拔出
去看外面的世界，像一个人摆脱羁绊
在肉身腐朽之后获得灵魂的永生
□ 动物园的斑马和老虎
在动物园，斑马的黑与白来自
我们简约的审美
它们奔跑或聚集
我爱一匹孤独的斑马胜过
一群奔跑的斑马
我爱它们天生的条理胜过
知识的条分缕析
斑马围栏旁的围栏里有一只老虎
我爱这种没有危险的比邻
我爱斑斓的虎皮
没有成为一个人的大氅或
装饰在权力的椅子上
也爱斑马偶尔望向隔壁围栏时
它们身上的斑纹
没有起一点褶皱
据说老虎只在大雨夜有过长啸
而斑马从来没有过
焦虑、烦躁和不宁
我爱班马这样知黑守白
也鄙视老虎这么快就放弃自己的天性
并开始习惯围栏对它的围困
□ 乡村闲聊录
一切都是放大了的，书籍中的思想是
放大了的，思想者并不想
以此剥夺他人的思考
政治中的权力是放大了的
因为它没有受到法律约束和民众制衡
生活中的财富也是放大的
没有了义和利的选择
所谓真金白银也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
就像一个人入戏太深
他的痛苦和欢乐都是被放大了的
人人都在虚伪地演出
唯有他一个人在众人的谀词中当了真
你所描绘的乡村也是
被放大了的，那不是朴素自然的
乡村审美，只是贫苦生活
在你眼中的一个映像
他们就像乡村屋檐下那些码放整齐的柴火
最终都会通过烈焰的焚烧化为灰烬
□ 乌头花和蜜蜂
往江西山中长有一片乌头，青绿的叶
紫色的花，冷艳又高贵
看似不起眼，但根茎花叶都含有剧毒
小时候我随父亲去深山中
挖过它们的根，在药店能卖个好价钱
但蜜蜂在它的花蕊中采蜜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蜜蜂是如何避开
其剧毒的，终其一生的甜蜜事业
有人说是因为蜜蜂身上藏着一根能解
百草之毒的银针，有人说是乌头
花心本就是甜蜜的。我相信后者
就像我相信万物本性的善，我相信剧毒的
乌头也有它细心呵护的、善良的部分
□ 在屋檐下看雨
雨水从屋顶瓦槽中流出
先是一滴一滴往下落，带着砂粒和草屑
然后是串珠般往下流
逐渐形成一道透明的雨帘
依赖屋顶的斜面
瓦屋在风雨飘摇中得以守住自己的宁静
让我想起年过半百的自己
庸碌无为又不肯在生活中倾身
只能在这样的雨日
一个人在屋檐下闲坐、发呆，目睹自己
潦草的半生在雨中轻轻落下
□ 枯草赋
荒地上有一蓬随风飘动的枯草
并非所有的草都能死而复生，我不明白
它为什么还要倔强地开启它
不知所终的命运。在这个寒凉冬日下午
我是不是也有这样一颗枯萎之心：
一生孤寂的长旅倒在无所依恃的灵魂血泊中
听不到故乡的歌唱，我心已伤
□ 黄昏读书
一个人从故纸里来到我们中间
在黄昏加重了旧的痕迹，他带着故事
但光环是落日加给他的，我们
完善了他故事中空白的部分，同情他
贫寒身世，苦难童年以及落魄
发奋的中年，承认那个虚构女子是他
红颜知己，承认他的世俗和我们一样
承认他的高洁让我们望尘莫及
我们像文物修复师，把他模糊的形象
清晰地还原出来，临水揽镜，又
把他绘成我们渴望见到的样子，至此
我相信，很多时候我们读书不是试图
理解他人，而是为塑造自己
无论用多少文字对自己进行拷问
我们都无法将他出卖，他在那里
是我们心中朝阳，但此刻要像落日一样承担
人世悲凉薄暮中虚幻、温暖的部分
□ 悲秋词
在秋天里读一首春天的小词
读亡国之君栖身的小楼，以及月光下
浮起的雕樑画栋，读秋天的
萧疏、凋蔽。读一个人慵懒说起往昔
单薄长衫掩住自己消瘦身体
读一个小国家，因一首词在历史中
清晰起来，一个时代的离乱
也难掩其物哀之美。雕栏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都言物是人非
但朱颜就一定是思念之人么？
难道不是宫门象征权力的朱红油漆
难道一个亡国之君就不配有
故国之思？因为诗词，他把一个国家
弄丢了，又因为诗词，他把
国家背在身上，如果他只是
一个才子多好，茶楼酒肆，烟花柳巷
秋风中八百里快马加鞭传来
都城已失的消息，那奢靡、腐败的
小朝廷灭了与他何干，想
春花秋月，江河不废，这一生
无非是背了一身风流债，一一何来梦里
不知身是客，山远天高烟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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